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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阳太守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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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王猛力谏,苻坚放慕容冲出宫做平阳太守的第三年。
太守府今日的早膳除了一碗肉羹,一小碟盐豉外,还多了一碟茶饼。
丫鬟说这是吕长史一早差人送来的,今年南边来的新茶做的点心,送给大人尝尝鲜。
“嗯。”慕容冲应了一声。
吃完肉羹和盐豉,他便放下碗筷。茶饼未动分毫。
丫鬟们早已习惯,这位太守,别人送到府上的吃食,他从来不吃,只消让他知道便可,谁想吃拿去便是。也因他这个怪癖,下人们享了不少口福。
太守肠胃弱的毛病早就传开了,同僚请茶,他也常碰碰嘴唇推说太凉便放下。
前衙点卯,属吏分列。长史吕虔抱来一摞文椟,等着他画诺。
任平阳太守这三年来,他从没出过错,也没起过作用。说是让他画诺,画完发不发得出去,还得过长史的目。
他随意翻着文书,翻到赈灾一事那页,申报的灾户和发放的赈灾粮款对不上,差得不显眼,像笔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指着这处问吕虔:“这处下官瞧不明白,请长史掌掌眼。”
吕虔凑近看了片刻,眼皮一跳:“回太守,不合,差着近三成,多亏太守垂眼。”
“还得是长史。”他笑着把文书推过去“在下年少眼拙,诸多事宜还得仰仗长史。”
吕虔捧着文书出去,走出门槛时,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挺了挺。
正值正午,厅内只剩慕容冲一人,他拿起茶盏转了一圈,又把凉了的茶放下。
那三成差数,他第一眼就瞧出来了,让吕虔看出比自己看出好。这样一来,月底传回长安的密报只会报长史尽职,他慕容冲并没什么用。
平阳挂职三年,政事清简,看似无一不妥,妥得像没有这个人。
兵符在郡尉手里,郡尉是长安的人;税赋出入,吕虔才是最后那只手。
长安的使者是午后到的。锦袍用黄绫裹着,宣完旨,笑道:“陛下惦记大人。”
“陛下厚恩。”他伏地谢恩,姿态无可挑剔。
使者受了他的礼,闲话两句,上马之前仿佛忽然想起:“对了,清河公主安好。”
“劳陛下挂心。”他再拜,“臣,同安。”
轺车出了街口,他还站在府门口,脸上那点得体的笑一直没卸。
当夜锦袍入库。他开箱看了一眼,合上,压进最底层。
隔了两日,吕虔设宴为使者践行。
宾客满堂,坐席西首坐了个长安来的客曹。酒过三巡,话开始多起来,说到兴头,打了个嗝:“当年在长安就听说太守容貌卓绝,风仪无两,今日一见…”前一秒还觥筹交错的堂上突然鸦雀无声。旁人狠狠踩了他一脚。
众人偷眼朝主位望去,主位上的少年太守正在给吕虔斟酒。侧脸平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那客曹的酒醒了一半,讪讪地要缩。
慕容冲放下壶,隔着几张案几朝他举了举杯,笑道:“酒烈,大人慢些用。”一句话递过去,给足了台阶,客曹感激得连连点头,又喝了两盏,话更多了。
这回说的是平阳的风土,说太守少年风流,爱猎爱酒,平阳的政事全赖吕长史撑着。
满堂附和,吕虔捋着胡须,笑而不答。使者含笑点头。
没有人注意,慕容冲垂眼布菜的时候,唇边那点笑意很淡。这席上的话,月底都会跟着使者的驿马进长安。
要进长安的话语,不必自己说。醉鬼的舌头最稳妥,传到的版本最像真的。
散席后,同僚拍着他的肩送他出门,一路说笑。他下意识轻轻闪了下。那只手离开后,他侧了侧身,指尖在肩头上极轻地拂了一下,像拂去一粒灰。
回到内院,他闻见廊下熏香浓了半分,皱眉,命人撤了,换松烟。
夜深,他把那方旧印从木匣中取出,擦拭一遍放回去。来人正好到。
三个老人分别从三道门进来。
背着送炭篓子的白发老者曾是太傅府记室,他微微颔首:“王丞相走了两年,如今宫里有些话再没人拦着。”
慕容冲坐在灯影里听着。
“秦主今年又徙三万户到关中,征发年龄降到十六岁。”白发老者继续报冀州。
“北边在换将,几个宿将明升暗降。”拎着罗盘的老者报并州,他曾是北门牙将。
抱着经书的老宗正最后开口,报雍凉:“旧族的心还稳着,蒲坂那条路上,走信的一年比一年多。驿卒、商队都入了册。”
慕容冲被抱上去往长安的马车时,宗正寺老宗正就在队伍中。慕容冲擦拭的那方印,就是他从宗正寺大火里抢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河东是旧燕的腹地,平阳就坐在河东的门槛上。这把没人坐得住的空椅子,恰好摆在了离旧人心最近的地方。
白发老者又迟疑着添一句:“秦主上月赦了仇池的罪,减陇西三年赋。北边都在传,说天王宽仁……”
“陛下圣明。”慕容冲说。
他笑得很标准。标准到三个老人都不敢出声。
“吕虔的密报,月底进京。”他忽然说,“你们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三个老人不敢接话。
“饮酒,游猎,不理政事。”他说,“今日席上那个客曹,也会把这话原样带回长安。”
牙将不解:“公子连这也料得到?”
慕容冲没有回答。
上月猎场,郡尉亲眼瞧见他射空了一箭;前日点验武库,他在功曹旁边睡了半个时辰……诸般种种。
他的手在印匣上轻轻摩挲过去,“秦必南侵。侵则天下乱。乱,则燕可图。”
送走三人,他回房对镜卸冠,镜中人眉目如画,笑意周到。四下无人,那笑也还没卸下来。
注视片刻,他抬手重重地把镜面向下扣到桌上。
门外小丫鬟心里咯噔一下,很多次了,大人怎么会不喜欢他自己的脸?明明生得那般好看,她想不明白。
老宗正深夜折返。
“淮南来的。”他呈上一封密信,“咱们的人,又找到几个。”
他目光停在中间。
为首者,殿前旧校尉。携四人匿于淮南。
“戚校尉?”
“是。”
戚五。父皇宫门下的殿前校尉。亡国那夜,他去接人,只抢出来一个。另一个被人马围了三层。
屋里静了很久。
慕容冲没接话。他看着灯,问了第一句:
“他过得好不好?”
老宗正躬身:“据这几年的线报,他跟着戚校尉,学剑,读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他还记不记得邺城?”
这问题没有人能答。老宗正把腰弯得更低。
老宗正跪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腊月里,咱们的人寻到了那个屯子……线,断了。屯子里外,找到四个人。村外的雪地里还有一具……冻透了。是戚校尉。”
“他呢?”慕容冲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没了。翻遍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沉默良久,慕容冲吩咐:“找。悄悄的找。这条线单报,不过第三人的手;找到之前,不声张。”
“找到了接回来吗?”
“不接。”
“为什么?”
“动他,就不安全了。”
老宗正领命退出去。
他把名录重新取出来,翻到最末一页。
提笔,蘸墨。
写:戚,殿前校尉,殉。
写完,笔没有停。
那一页后面还空着一格。墨在笔尖上悬了很久,凝出一小滴,坠下去,洇开一小片。
他把笔搁下了。
有些名字,要留到那一天。
他吹灭灯。脸对着门,摸了摸枕下的短刀,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