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七五七五 楔 ...
-
楔子
公元370年,邺城破,前燕灭。
大雪落在官道上,被踩成泥泞。倾翻在沟边的牛车,一个轮子悬着,骨碌碌转着转着就停了。
有人蹲在翻倒的车旁找东西,找了半天,从雪里拽出半袋发霉的粟米,紧紧抱在怀里,东张西望,快速离开。
乌鸦落在倒插的断戈上。戈尖朝天,血早冻成了黑紫色。乌鸦歪着头,看着路上的人,又扑棱棱飞走。
鲜卑四万余户被迁往关中,老弱妇孺、王公百官,混着被冲散的牛马、被遗弃的箱笼,从这条道上往南、往西,被驱赶着走。
雪落在人肩上,落进衣领里,走不动的人倒在路边,后面的人从身上跨过去,脚步不停。
人群里有一个裹得严实的人。粗麻从额头缠到脚踝,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人很小,被一个更年长的男人牵着,走在人流最边缘的泥水里。看不出年纪、性别,小小的双肩微微发抖。
牵他的男人低声说:“别看。别应。别哭。“
孩子喘着粗气,咬着嘴唇,把脸往麻布里缩了缩,头埋得更低。
路的另一头,有一队俘虏正被押向长安。
队伍中间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被扶上了一辆车。男孩被人抱着上车时蓦然回头。
麻布裹身的小人恰也抬眼望过来。
遥遥一眼,目光相撞,短暂凝视。
男孩随即被人一把推进车厢。
麻布里的孩子认得,车上的是他的阿兄与阿姐。
男人攥紧他的手,加快了脚步。他再回头时,漫天风雪里只看到人流。
公元377年,冬。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
方才昏睡中明明听到叫他“醒醒”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萦绕。睁开眼哪有什么人,旷野中分明只有风声裹挟他肺里发出的拉风箱似的破音。
浑身伤口已经冻得感觉不到疼了,口中的血沫还泛着腥味。被血浸湿的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粘在身上,头发垂在脸边已经和着血冻成了冰碴。
他捏了下手,那半块玉璧还紧紧攥在手里,坚硬的触感从手上传来,仿佛告诉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出灌木丛,撑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挪了多久,风里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有村子有人家有灯光。
狗吠声越来越近,他现在这样,一只狗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少年用尽最后一点力翻进一堵破败的矮墙,爬到墙角,把自己塞进墙角的柴堆里。
眼皮重得他无力反抗。
光突然从头顶侵入,少年浑身一颤睁开眼睛。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坐在地上盯着他,双眼圆睁,喘着粗气嘴唇翕动,什么也说不出。
尽管他用尽力气,对女孩说“别…喊…”,出来的只有气音。
女孩听见了,捂着嘴点点头。慢慢站起来靠近柴堆,他轻轻动了下手,女孩吓得退后三步。发现他连那只血手都抬不起来后,女孩走到他面前,看看他又看看柴。
女孩忽然怒目圆睁:“柴都被你弄湿了,怎么烧!你赔我!”
他什么也说不出,女孩一脚踹在柴堆上。这一脚力道不大,干柴从四面八方戳向他的伤口,任凭他紧咬牙关,可万箭穿心的疼痛,他再也承受不了,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漫天风雪,火光把黑暗撕裂,人群越来越逼近,刀光血影,落下溅起,他伸手想把被人群围住的那个人拉出来,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把他推进深渊,黑暗把他吞没,下坠……下坠……他奋力挣扎……
他再次大口喘着粗气醒过来。他试着动了一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更糟糕的是连呼吸这个动作都能带来一阵蔓延全身尖锐的疼痛。半块玉璧还攥在手里,浑身暖融融的。
他微睁着眼,看见自己就躺在灶火边地上的草铺上,灶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草药和米汤混合的气味,身上的被子旧但干净。伤口已经上药包扎。
灶边扇火的女孩发现他醒了,朝院子里大喊:“奶奶,奶奶,他醒了……”
女孩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咧着小豁牙:“你知道吗?你昏死了七天了,烧了七天。”
稍后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推门进来,也蹲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念叨着:“阿弥陀佛…烧总算退了。天可怜见儿的。”
少年眨了眨眼表示感谢。
奶奶轻拍他肩,起身去看灶了。
女孩叽叽喳喳在他边上,跟他说话,从东家的狗说到西家的鸡。
他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他能坐起来时已经又过了十天,奶奶把药碗放到他手里,黑色的汤药看不到底。苦,太苦了。
奶奶轻抚他鬓边头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昭。”
“你姓什么?哪里人?”
他把脸埋进药碗里,不再回答。
“没关系,有个名字能叫就行了。”奶奶替他掖好被子,不再追问。
“阿昭,我叫晓晓。”女孩在一边抢话道。
“嗯,晓晓。”
“阿昭,你生得可真好看。比我们村里的小子都好看。”
阿昭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嘿嘿”干笑了两声。她不是第一个说他好看的,小时候很多人都说他好看。
“阿昭,你做梦的时候总是喊七五七五……你在数什么呀?”
阿昭心里咯噔一下。随口道:“不知道,我没数什么。”
他看向窗外,望向北方,目光飘过院墙,飘过群山,落在他到不了回不去的故乡。
是戚五,不是七五。
想起戚五,一股酸涩的感觉在胸中漫开。
他想起那个晚上,入夜就开始下起大雪。
他们落脚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屯子,赁了两间草屋。
七年,他们在淮南换过十一个村子。戚五的规矩:不置田,不置产,不留过第二个冬天。
这一回,他们留了三个。
戚五收到信,在灯上烧了,只跟他说了一句:“今年不走,等人。”
这一等,就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地。
狗先死的,没有叫出声,嘴被铁丝绞了好几圈。
西墙头上翻进来人影,落地就往屋里来。
来人偶尔交换一句,压得极低。
他听到了,关中口音,苻坚的人。辗转七年,从他九岁追到十六岁。始终都没放弃对他们的追捕。
七年来他都是和衣而眠。
他惊醒的时候,藏枕边的剑就已抽出握在手里。
第一个翻窗的人还没落地就死了,七年里千万次劈刺,他的手比脑子快。
院子里刀光乱作一团。独眼的赵叔把门栓抽了,人贴着门框出去再没回来。
吹草哨那个顶着灶间的门口,哨音断在半截。
阿昭杀了第二个人,肋下也挨了一刀。架不住人多,戚五一声短哨,连同哑子三人从后墙翻越出去。
雪地、坟地、河沟……一路打一路跑。
伤口一道一道在身上裂开。
追兵咬的很死。火把分了两路,又合拢。始终隔着几十到百步。
他终于跑不动了。
戚五看了一眼来路,火把越来越近,把雪照得发蓝。
野地偏南有一道干沟,沟里灌木丛生,蒙着雪,黑黢黢一团。
戚五拖着他下了沟,把他按进灌木底,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按进他手里。
半块玉璧。
戚五平静而急促地交代:“这是你的命。也是你回家的路。”
阿昭攥紧玉璧。
戚五又问:“那首诗,还背得吗?”
死都背得,七年来,背错一个字戚五都不让他睡觉。
沟沿上,雪响了,戚五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戚五把哑子拽过来,把阿昭手腕交到他手里,两人对视了一眼重重朝对方点头。
接着戚五跃出沟沿迎着火把,一瘸一拐,走得虽慢,但越来越稳。
阿昭趴在灌木底,隔着枯枝看。
戚五在野地当中站定,第一个扑上去的人被剑柄磕碎了喉骨,第二个第三个一起上,他闪避了一刀,还了一剑,再中一刀。第四个人从他背后砍进去的时候,他晃了一下。人越围越多,刀光像雪一样起落。他浑身的血把脚下的雪化成了泥。
戚五最后是跪下去的,用剑撑着,跪得笔直。
有人上去补了一刀,又踢了一脚,确认后挥挥手。
阿昭在灌木从中泪流满面,死死咬住的嘴唇渗出血珠,冻僵的手指死死抠进雪泥里。
火把在野地上停留了不到片刻,哑子已经穿好了从他身上剥下来的外衣,从沟另一头窜出去,踩着雪,快得像一道烟,故意撞响剑和剑鞘,往相反的方向跑。
“在那儿!”
火把轰一下全歪过去,追着那道烟,翻过河沟,没入夜色。
野地静下来,雪还在慢慢落,渐渐把跪着那人盖了一层白。
那封信,谁写的,写了什么,随着戚五被埋进了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