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今天也想杀我》苏打柚子灯

7、日本沦陷 今天没杀

　　为什么会是我？
　　我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余渐许久，其实在高铁上是个很好提问的机会，但那时候，余渐看着疏白阳光下近乎赤裸透明的眼睛，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面对答案，他有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恐惧。余渐知道疏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猜测如果他要问，疏白绝对会说，但他清楚的知道，万事万物存在皆有代价。
　　他原本行走在自己平淡庸常的命运上，却与疏白这样的人交错同行，这背后的代价，一定比他想象得更加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疏白指尖轻叩白瓷茶杯的声音唤回了余渐的神智：“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们会暂住睡风湾，一旦有情况，我会出手解决。”
　　任良点头哈腰：“再好不过了。这段时间的食宿灵师协会会承担，我来帮两位安排，就是不知道住宿方面两位是想要怎么安排？是开两间房，还是……”
　　“余渐。”疏白唤他。
　　“啊，啊怎么了疏白先生。”余渐神不守舍。
　　“你要跟我一起睡吗？”疏白问他。

　　任良看看疏白，又看看余渐，一时半会儿没有搞懂他们二人的关系。
　　他对于疏白的名声早有耳闻。疏白的评级即便在灵师协会内部也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就像任良所知的那样，除却强大，神秘之外，协会内部还有一个显得略微奇异的评价“好相处的”。
　　这个“好相处”的意思非常浅显易懂。挂名在协会的外援有很多，他们无一例外都很强大，脾气各异，就比如任良在培训期间，协会就曾经请求了一位外援的出手相助。他至今对那人记忆很深刻，那是一个身着苗疆服饰，白银挂坠叮咚响的女人，颈间缠着一条雪白小蛇。她出手解决了协会的麻烦，也留下了另一个麻烦——她要求的酬劳是一种极其稀少，近乎绝种的昆虫，为了完成她的要求，协会满世界去找她要的虫，最后还是在南非森林的一角中找到，并且为了完完整整送到女人手上，协会也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
　　这就是协会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发布委托，聘请外援的原因。一个因总会结下另一个果，麻烦是解决不完的。

　　但在这方面，疏白就显得十分好相处。
　　他接委托的酬劳从来不为难他人，几乎只是象征性地要点钱。天知道能用钱解决的事能有多简单，而且疏白开价一般都不高，协会甚至都不需要咬咬牙，只需要像普通人一样正常支付报酬就好了。
　　要不是疏白生性淡漠，不爱多接委托，人又强迫不得，协会恨不得两眼发红的把他绑起来解决疑难杂症。

　　这次能请动疏白也实属意外，就跟上次疏白居然接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镜魔的委托一样奇怪。A级以上虽然麻烦，但协会内能处理的人也不少，问题在于就光凭任良口述，他们竟然完全无法找到这个大魔的来历，换而言之，它不是棘手在等级，而是陌生。
　　而据他所知，协会也只请了疏白，至于他随身带着的这个少年是什么来历，他们又是一概不知。

　　“……余渐？你到底在想什么？”疏白微微蹙眉。
　　余渐收起自己满脑子的困惑，掩饰般的一低头，“……我听你的。你安排就好。”
　　疏白转头对任良说：“那就一间房吧。多谢。”
　　任良：“好嘞。”

　　说是一间房，实际上，灵师协会这边公款开了个总统套房，里面不止有一间卧室，什么东西可以说一应俱全。他们刚住进去的时候甚至还有管家带着欢迎水果和小点心来迎接他们。只不过由于这一趟下来，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跟疏白都没什么胃口，只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准备睡觉休息了。
　　余渐和疏白分别睡在了两间房。他们的行李完全是余渐整理的，他正低头将疏白的睡衣从行李箱里翻出来。
　　余渐将那套熟悉的丝绸睡衣翻出来，递给疏白。但抬头看见疏白的脸时却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疏白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窗外。但他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不知道是因为灯光亦或是什么原因，他的神态有种种恍惚的怔忪，灯光流水般铺在他脸上，几乎有种病态的苍白。
　　——那种颜色很脆弱，就像烧制精美的白瓷，一不注意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疏白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衣服，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余渐话还没说完，疏白却毫不留情地转身，关上了门，挡去了他的视线。

　　约莫是因为疏白的这点说不出来的异样，余渐这晚在总统套房柔软舒适的床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闪过了太多事，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但他没睡多久，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就突然没由来的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本能性地望向一墙之隔的、疏白的房间。

　　这套房虽然豪华，但约莫是因为修建年限久了，隔音不太好。静寂的夜里，除了遥远的海浪声，余渐还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喘息声。
　　这声音断断续续，不知道是不是余渐的心理作用，他居然从那声音中听出了几分隐忍的痛苦。
　　他这下完全清醒了，双臂一撑床面，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赤着脚一个箭步冲出房间，拍响了疏白的门：“你怎么了！”
　　到疏白门前，那声音就更清晰了。但疏白貌似没想到他会来敲门，一下子岔了气，喘息演变成了剧烈的呛咳。

　　余渐一秒也等不下去了，他尝试性的拧了拧门，发现疏白没锁，就猛地拧开门，冲进了房间里。

　　——房间的窗帘没拉。
　　套房主卧的风景很好，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前可以看到睡风湾完整的海景。
　　而疏白正对着窗户，背对着房门，垂着头半跪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着。余渐瞳孔一缩，只见疏白原本的短发不知何时变作了一头长发，铺在床上，漆黑发丝被月光照得雪白一片，而他支撑在床上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床单，指节间用力到泛着青白。
　　余渐失声：“疏白！”
　　他几步跨了过去，爬上床半跪在疏白身边，搂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紧张到手都在发抖，但抚着他的后心的动作依旧是轻柔的。
　　疏白被余渐罕见强势地拥入怀中，但他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卸力，将下巴倚在余渐的颈窝之中，隔了好久才缓缓地平复了呼吸。

　　余渐将疏白扶起来，对上了冷汗涔涔的面庞。疏白的脸色差到了极点，他下颌线微微绷紧，低眉垂眼，睫毛轻轻颤抖着，苍白冰冷得几乎像一片轻薄的雪花。
　　余渐扯了两张纸，替他擦去额头汗水，“到底怎么了，疏白。”
　　他语气有些重，实际上，他现在感到焦躁起来。
　　疏白身上有太多秘密，但他拥抱着疏白，就像拥抱着一轮月亮的影子。
　　怀中人有颜色，却又是空无的。

　　疏白的声音很轻：“日本沦陷了。”
　　“什……”余渐倏忽收声，一时半会儿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叫沦陷了。”

　　他呆呆地看着疏白，但疏白却没有看他。
　　疏白正看着窗外。
　　——从地图上来说，自吴池向东，能看见日本的海岸。
　　他的眼睛宛如最纯净的黑曜石，镜子般地眺望极远处，听见了海上之国哭号的生灵与尖啸的魔吼，那一瞬间，余渐几乎分不清疏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到底是虚弱还是哀恸。

　　余渐当然知道日本，也知道日本的地势特殊。毗邻日本的隔离区只有两片，日本一区与日本二区，但就是这两片隔离区，将日本紧紧包围在其中，如同被放在掌心把玩的笼中鸟。也因此，在日本，驱魔术是他们的必修课，尽管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成为灵师，但他们需要尽可能的积攒力量，以面对两片深海中数不尽的恐怖。

　　但“日本沦陷”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还是太恐怖了，余渐木了好几秒，才艰涩地开口：“他们是被魔族攻破了吗？”
　　疏白疲倦地摇摇头，“他们的边界破了。”

　　“只是边界破了？那应该还能修补吧。”
　　余渐不确定地说，尽管他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其实边界破了也是很大的问题，但如果是与“沦陷”两个字相比起来，杀伤力可低了太多，余渐甚至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
　　疏白轻轻挽起鬓边的长发，“修不好了。”

　　他的语气很笃定，余渐提不起任何反对的念头。
　　来到吴池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跟疏白讨论如果边界破了，人类应该怎么样。但从并非攻破的答案中短暂喘息了片刻之后，余渐才发现他见证了什么样的一刻。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拱卫人类不知成千上万年的结界终于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魔族的爪牙撕碎了蛋壳，而人类的命数即将走向陌生的天地。

　　余渐不知道疏白是怎么知道的。可他一时之间，竟也完全失语了。
　　他福至心灵地望向疏白看向的远处，突然间不那么确信自己的答案了。
　　失去了边界的人类算不算“沦陷”呢？
　　而答案的伊始，就在那菊与刀的海上之国。

　　全世界只比疏白知道这个消息晚了一刻钟。
　　边界不是一下子崩塌的。它破碎的时候是午夜时分，正是人类沉眠之时，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还醒着。而那些清醒的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半透明的结界闪烁着，然后从他们远不可见的顶端开始皲裂，然后裂痕逐渐蔓延至肉眼可见的位置。
　　最后的那一声响在人们心中，“咔”的一声，犹如一个旷日已久的幻觉骤然破碎。
　　根深蒂固的樱花树凋落，只吹落飘飘扬扬，花瓣般的碎片。

　　日本灵师协会会长镜从花跪坐在庭院的枯山水中，仰头看向片片坠落的天空。
　　她外貌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甚至更小，脊背挺直，姿态娴静，姬发半遮住她秀丽而优美的侧脸，午夜暗淡的灯光下，她黑金和服的后摆瀑布般铺展在青石白砖上，远看近乎像一副色彩朦胧的印象派画作。
　　常人很难将这美丽少女的面容与日本唯二的S级灵师的身份联系起来。镜从花成名很早，觉醒之时其人已年满八十，但她在修行的过程中，反而返老还童，一年一年地更加年轻。
　　如今，是她担任灵师协会会长的第三十个年头，她已经完全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但那种年岁带来的悠久底蕴还是如实地显现在这具少女的身躯之上，以至于她的背影给人的感觉仍旧是庄重而宁静的。

　　她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长姐，你还要在外面坐多久。我都说了日本保不住啦，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哦。”
　　镜从花久居高位，即便声音稚嫩如少女，仍是带着很重的威仪：“小弟，别乱说。”
　　镜晚次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身着一身传统黑白羽织，衣摆宛如鸟羽般垂落在地上。
　　他与其姐镜从花几乎前后脚觉醒，相比镜从花不断的返老还童，他则是在同样的退化后固定在了二十六七岁最风华正茂的年纪，但坐在长姐身边，他依旧是濡慕的幼弟，将头轻轻靠在镜从花瘦弱的肩膀上。
　　“我将阿绫的骨灰一齐带上了，长姐，我们逃吧。”
　　镜晚次的声音轻柔，他的怀中抱着一个骨灰坛，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们共同的妹妹——镜远绫。
　　他们觉醒于镜远绫死去的那夜。
　　那天的夜晚也是如此静谧，但如今结界坠落的光芒就如同一场漫长的流星。
　　星汉灿烂，若能在这样的夜晚与家人度过最后一夜，镜晚次想，那他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镜从花遥望着天际，流星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眼中：“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淡淡地说：“这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总会被魑魅魍魉找到。小弟，我最讨厌的这样。”
　　镜晚次说：“长姐，你知道的，我只想我们好好的。”
　　镜从花扭过头，“身居高位者必有重荷。小弟，你也是S级，你俯瞰着世界的时候，便毫无怜悯之心吗？”

　　镜晚次默然。
　　——当然有。若没有，他早就带着镜远绫的骨灰，几下把镜从花打倒绑走，逃出日本了。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这里，与镜从花一起看着这场灿烂的破灭。

　　镜从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一张白般若面具出现在她手中。
　　她抬起面具，覆盖在脸上。在戴上面具的那一瞬间，面具发出金色的微光，融入她的脸上。转瞬间，镜从花美丽的脸顿时扭曲起来，双目怒睁，长眉入鬓，额间缓缓生出金红双角，神态宛如恶鬼附体。
　　她的声音也随着脸孔的变化而嘶哑起来，宛如八旬老妪嘲哳难听：
　　“把小妹放好吧。”

　　白面般若压眉看向远方。
　　——她听见了海洋的沸腾。
　　镜晚次左手扶上刀鞘，肃立在她身边。
　　“我们该做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