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今天也想杀我》苏打柚子灯

8、大魔溟丈 今天没杀

　　半夜里，余渐和疏白打开了电视，观看插播的紧急午夜新闻。

　　电视的荧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据当地记者报道，日本接壤的两条边界线已证实完全破碎。人类与魔族的边界第一次遭到如此彻底的毁灭，让人不禁忧心，在未来，人与魔的边界是否会被进一步打破。”
　　“目前日本政府联合其灵师协会发布一级警报，要求所有民众暂时停留在房内，不要随意走动，各国的支援也正在赶往日本……”

　　阳台的窗帘没拉，疏白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流泻的月光令他半身近乎银白。
　　他的长发还没收回去，被余渐顺手找了个发圈挽在脑后，扎成了长长的一束，盘落在沙发间。
　　余渐端了杯温水过来，递给疏白。
　　疏白接过来，象征性地润了润嘴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余渐在他身边坐下，脊背笔挺。
　　而疏白则松了劲，倚靠在他身上，说：“我做不了更多了。”

　　他的声音中隐含着轻微的叹息。
　　曾经的他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叹息。但上千年过去，他的力量逐渐流失，又与人间挂碍太深，性格也软弱了许多，如今这声叹息，也不知道是为了着生灵涂炭，还是他自己无法割舍的怜悯与脆弱。

　　电视明灭的光芒落在疏白寂寥垂眸的脸上，余渐咽了口口水，话语间有些干涩：“你只有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疏白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余渐打断了他，语气中有些不易察觉的惶惶：“没有人能一直保护所有人，除非他是神。”
　　朦胧的夜色中，疏白偏头看着余渐，然后缓缓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表情。
　　他秀美的眼角眉梢轻轻牵了一下，流露出了一丝隐约而神秘，甚至堪称俏皮的笑意，那眼神看着他，却又是怀念的。
　　然后他说：“可我能做到。”

　　——除非他是神。
　　余渐僵在了沙发上，被疏白惊得脑子一片空白。
　　疏白没有理会他余渐完全凝固的表情，他蜷在沙发的角落与余渐中间，很青睐这种被包围在什么东西里的感觉，但视线却朝着阳台的某处。
　　余渐缓缓转头，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上酒店用来装饰的水晶球上，细密雪白的纸屑如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半空中浮涌。
　　疏白的声音含着轻微的叹息：“被打破的东西是无法弥合的，即便再度拼起来，也只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余渐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世界。
　　“……那我们在你眼中是什么。”
　　他有一瞬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指着水晶球。
　　“比起那些雪花，又有什么不同？”
　　他的胸膛快速起伏着，疏白抬头，仰视着少年因咬着牙而死死绷紧的下颌线。

　　“其他人……对我而言确实并无不同。但这其中不包括你。”
　　余渐猛地低头看向他，少年轮廓青涩俊秀，但压着眉的时候却已经能看出他成熟后英俊而深邃的轮廓。
　　如今他眉毛紧紧压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终于问了出来，而疏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直，一直在等待他的疑问。
　　“我……一直在找你。我走进雪地，可是雪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是我，身处其中时，也很难分辨那一片才是你，然后满天的雪花落我的身上——”
　　他骤然收声，余渐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疏白的嘴唇，它犹豫不决地开阖着，带着轻微的粘连与迷惘。
　　“我只是感觉到……寒冷。”

　　日本边界破碎并不是普通人能插手的事，那是属于国家层面的紧急处理。显然，对于疏白与余渐两个没有在国家部门挂名的“普通人”而言，目前的主要任务还是接受委托，解决出现在睡风湾的麻烦。
　　那晚疏白说了最后那句话后，余渐就宛如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的普通人，石雕一样静止了。
　　他这一晚上解读的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直接把他整个人的CPU给干烧了。当余渐终于从如同被猫挠过的线团一样复杂晦涩的信息中整理出来一套逻辑，并且又想出了一万个新的疑问时，疏白早已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的睡容很安详，看着他的脸，余渐一方面依旧满脑子问题，一边却只想着他睡在沙发上会感冒……
　　不对，神会感冒吗？他也不知道，疏白虽然强大，但距离他概念中那种无所不能的“神”还是相去甚远，很多时候，他觉得疏白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脆弱一些，就比如现在，他面色苍白的沉睡着，像一朵稍纵即逝的花。
　　最后他也只能暂时抛下所有的疑惑，在黑夜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疏白的手臂：“疏白，疏白，醒醒，在这里睡会生病的。”

　　他的动作太轻了，疏白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乌黑如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被他压在身后，落在脸上，引起轻微的瘙痒。
　　疏白似乎有些不舒服，纤浓的睫颤了颤，口中不知呢喃了些什么。很短促，余渐看着他的口型，却没辨别出是什么意思。
　　他对这情况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在疏白面前蹲下，将他耳畔的鬓发挽在脑后。
　　然后他尝试性地将手穿过他的腿弯。出乎他意料的是，疏白很轻，轻地几乎像一只骨骼中空的鸟类，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抱了起来，拥入怀中。
　　而疏白仅仅是指尖动了一下，十分自然地将头靠向余渐的怀中。

　　第二天，恢复短发的疏白带着余渐来到睡风湾。
　　自从发生了魔族入侵的事故，睡风湾景点就被暂时封禁了起来，店铺全部闭店，游客也全部离开了，往日热闹的海湾如今静得只能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如此对比下来，倒是平添了几分孤寂。

　　边境守关处内。
　　任良正满脸严肃地盯着电视新闻，听到他俩推门而入的动静才转过头，正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却被余渐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吓了一大跳，本能性的先关心未成年人：“哟，余渐小弟，昨晚没睡吗？”
　　余渐无精打采地应付了一句，“昨晚看新闻看到半夜。”
　　提到新闻，任良也叹了口气：“我还是今天一大早起来才看到的，没想到边界真有破的一天。虽然我不喜欢日本，但是毕竟受苦的还是普通人。”

　　余渐跟他想法相同，只是……
　　他看了一眼疏白。疏白垂着眸，他没说话，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凌晨两点半左右，魔族陆续登陆日本国界，但日本灵师协会会长镜从花联合日本灵师协会，分散镇守边界。目前日本情况暂时稳定，暂时没有传来伤亡数据，华夏灵师协会也派出百余名A级及以上等级的灵师前往支援，协助进行人员转移……”
　　电视里的新闻嗡嗡作响，在场的两个人类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海边异样的响动。海浪急促涌起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蜂拥而至的嗡嗡声。
　　疏白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沉浸式看新闻。
　　“他来了。”

　　两人同时怔了一下，还是余渐反应比较快，“那个魔族？”
　　疏白淡淡点头，嘱托道：“任良待在这里面，我们出去之后就把门窗关紧，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余渐跟我走。”
　　“等等，疏白先生。”任良忍不住插了句嘴，“余渐小弟不是灵师吧，跟着你会不会挺危险，要不换我跟着你，好歹还是个B-呢，说不上能帮上您的忙。”
　　疏白没张嘴，余渐就摇摇头，替疏白开口辩解：“哥，好意心领了，但我必须呆在疏白身边，寸步不离的那种。”
　　他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我比你见到的魔物更可怕呢？”
　　疏白都想杀我来着。
　　任良显然没明白他开在自己身上的地狱玩笑，倒是疏白瞥了他一眼，眼色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余渐没由来的有点怵他，闭上了自己的嘴。

　　刚才还阳光满地的沙滩突然黑沉了下来，三人同时朝窗外望去，任良一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就开始牙齿打颤，指着自海中升起的巨大怪物说：“就是它！”
　　但即便在极度紧张之中，任良也没忘记找寻那夜他看见的女孩的身影。只可惜他脖子都快仰到天花板了，把怪当X光扫描了一遍，也没发现少女的半片影子。
　　疏白能感到它眼神中投来的轻佻笑意，他突然抬起手，牵住余渐的手腕，拉着人走了出去。

　　“好久不见啦，上神。”
　　余渐愕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到这魔族的声音，这声音如同在耳畔响起，雌雄莫辨，语气间甚至可称得上百转千回，妩媚做作了，几个字听得他一阵犯恶心。
　　疏白的手仍没有放开他，只是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到来这边。”
　　“这不是特意来跟您打招呼吗？”那声音巧笑嫣兮美不胜收，但余渐看到它那巨大、扭曲、布满中毒一样的蓝黑斑痕的的身躯，确实很难将它与这个声音对得上号。

　　很奇怪的是，一般人要是对上这上这种怪异到几乎有些恐怖的鬼怪，只会像任良一样吓得浑身僵硬，但余渐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甚至还有一种隐约的不满——他觉得它不应该这样俯瞰他们。
　　下一秒，疏白就说：“你不该以这种姿态见我。幻化吧，不然我会将你就地格杀。”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但余渐就是看见那随着自然韵律摆动的触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旋即他听到了一身怨气很重的叹息，面前狰狞扭曲的巨型章鱼蓦地消失在了半空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着蓝黑色西装裙的长发男子。
　　男子样貌也如他的声音那般，长眉墨染，浓墨重彩，眉眼间有种阴郁而绮艳的诡谲之美，而满绽的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就像被贴上去画布一般，显得十分怪异而不合：“别这样嘛上神，我也只是想融入人类社会而已，只准您体验人间百态，就不允许我来玩玩吗？”

　　余渐越过他们，看了一眼后面的边界。
　　它依旧闪烁着微光，并没有任何的破损。
　　既然如此，这个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还是……余渐眉头一跳，不由自主地看着疏白，对面的魔族显然看到了他情不自禁的关注，他的脖子突然伸长，脖子像海蛇一样顶着那颗美艳的头颅越过来看余渐：“小帅哥别多想，上神还没虚弱到这种程度，我只是耍了小手段，被抓了个正着而已，还望上神通融通融。”

　　疏白一巴掌把他的头拍回了肩膀之上：“离他远点，溟丈。”
　　那脑袋在脖子上被疏白扇得转了三转，最终被他用溟丈伸手摆正了。高级的魔族都可以幻化为人，但这仅仅是一种姿态上的呈现，其形体依旧是自由的。所以理论上如果不计较是否有碍观瞻，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腿安在脑门上倒着走。
　　魔族没因为疏白这一巴掌而生气，只是看着疏白笑：“上神这次怎么还带了个小孩，还怪可爱的。”
　　自诩酷哥的余渐被它这句“可爱”雷得外焦里嫩，而疏白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魂魄给我，然后出去。”
　　溟丈放软语气，“上神，我与您相识也有近千年了，我是否杀生，您都看得见，我并无野心，只是寂寞而已，在您眼中，寂寞也是罪吗？”
　　“更何况，我生而为魔，没得选而已。如果有得选，我也想在上神的庇佑下度过短短的幸福一生呢，上神大可信我这一次。”
　　他情真意切，甚至连声音都正常了许多。余渐在一旁听着，都险些被他的话打动了片刻。
　　尽管他知道魔族天性狡诈、冷血无情，但溟丈口中的“出生没得选”还是让他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但疏白却没有。他洁白的侧脸如明月光，只冷淡地垂下一点冰凉光辉。
　　“魂魄给我，然后出去。”
　　他又将话重复了一遍，神态间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意思。
　　溟丈脸上那画上去的笑容终于落了下去，它深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疏白，又看了看被疏白牢牢护在身后的余渐，鼻尖微微一动，旋即像闻见了什么极其怪异的东西，眼中闪过一瞬的惊骇。
　　可它不退反进，唇角在疏白的耳畔暧昧的擦过，柔软地说：“原来如此，我就说上神为什么要带个小孩，原来他身体里是魔……”

　　它话音还没落，疏白被他冰冷的气息凉得沉沉一皱眉，左手极快地自身旁的虚空之中抽出一条雪白布绫，右手则在溟丈胸前一推。
　　而那条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布绫便如同一条雪白巨蛇，如有生命的在虚空之中发出了一声破空的尖啸，然后在近乎十分之一秒中向溟丈俯冲而去，紧紧将人裹成了一个人形僵尸。
　　随后，布绫表面发出耀眼而玄妙的金光，每一丝光线都在遵循自身规律地流动，汇成一条和而不同的符咒长流，将溟丈牢牢地锁在了白绫其中。
　　疏白厌憎地说：“你的话太多了。”

　　溟丈被他勒得隔夜的海鲜都要吐出来了，情急之下它只好服软，猛地张开嘴，几团纯白的光团就从他大得骇人的深渊大口中吐了出来，然后落入疏白的手心之中。疏白五指轻轻一攥，光团便融合为一团燃烧着的纯白色火焰，转瞬间便被他抛向了远方。

　　失去了这些魂魄，溟丈的身体就犹如花屏了的电视，骤然扭曲了片刻。白绫失去被禁锢的形体，软垂在地，而溟丈再出现时，它已经恢复那遮天蔽日的形态，只不过是在结界之外。

　　半空之中，溟丈那上百只眼睛齐齐看向疏白。

　　不知为何，它的眼中并无愤怒，更多的是某种古怪的笑意。
　　然后它一转身，便遁入了无垠的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