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今天也想杀我》苏打柚子灯

6、余池 今天没杀

　　两人从房中出来的时候，疏白原本笔挺洁白的白衬衫已经被余渐揉得胸前皱巴巴一团，余渐跟在他身后，眼眶泛着红，但眼泪好歹是止住了。
　　疏白开始解第一颗扣子：“我要去换一件衣服，你等我一下。”
　　余渐神不守舍地答应了一声，一抬头，就看见疏白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你要换衣服吗？”
　　“嗯。”
　　疏白已经开始解第三颗扣子，余渐此刻三魂七魄终于归位，赶忙提醒他，“等一下，你不去里面换吗？”
　　疏白瞥了他一眼，“没关系，你会收拾衣服吗？”
　　他动作优雅，但速度却很快，几个眨眼的功夫，扣子就褪到了底。余渐还没反应过来，猛一低头，只看见疏白清瘦而白皙的腰，他的背后貌似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

　　不行啊你在看什么！余渐的脸轰一下红了，刚才的卧室里那点柔软尽数散去，现在的他恨不得把头埋到地底去。
　　被揉皱的衣服伸到他眼前，余渐结结巴巴地说：“干，干嘛……”
　　被脱下来的衬衫出现在余渐眼前，疏白的声音有一点淡淡的疑惑：“你又在干什么？”
　　“您……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就换衣服啊。”余渐低着头接过去，“能进洗衣机吗？还是只能手洗啊，熨好了给你放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疏白笑了一声，“随你，反正我什么不会。”
　　全职保姆嘛，这个他熟。但是他们不熟啊，疏白什么时候把衣服穿上啊。
　　耳边传来他过速的心跳声，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时，却发现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白衬衫，正妥帖地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到顶。就连喉结都被隐秘地包裹了进去，刚才一瞬之间像一场幻梦。
　　不对啊，以前烟霞在的时候他不会也这样吧。
　　想到这里余渐的脸色又不好了下去，疏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色一变再变，完全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刚才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疏白开口，“现在时间还早，你问吧。”
　　“烟霞也这样看过你吗？”余渐脱口而出。
　　说出口之后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疏白顿了一下，显然也被问到了，但还是淡着声音好脾气地解释，“……当然不会，她是女孩子。这样算性骚扰。”
　　余渐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法归拢在一起狠狠踩扁扔进垃圾桶，这才理出来自己原本要问的问题：“你……您能教我怎么运用驱魔术吗？”
　　疏白说：“你本来就会，不需要我教你。如果你是指用不出来的话，待在我身边就可以。”
　　余渐怔怔地说：“……什么意思。”
　　疏白微微弯腰，直视着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折射出神秘莫测的色彩，余渐又看见他眼角的那颗隐秘的小痣，呼吸般在他眼角潮涨潮落。
　　“待在我身边，你会无所不能。”

　　边境。
　　隔离七区，吴池边界线。
　　相较于其他的隔离区，隔离七区显得尤为特殊。
　　陆地上的隔离区碎而细小，被分割成不同的小块，如拼图办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地图上。而相比之下，隔离七区则是处于海上，在魔族与人类依然能够想庭抗礼的今天，海洋作为仍是一片极其神秘与危险的区域。
　　毗邻华夏的隔离总共就被分为两片，隔离七区与隔离八区。但为了方便管理，其中以相邻的地区作为细化命名。

　　边境的隔离线依旧朦胧地在空气中闪烁。
　　这道仿佛天地初开间就存在的隔离线曾有过很多个名字，“禁戒”、“天堑”、“神障”等等，没有人直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从人类有历史以来，这道界限就严丝合缝地将人类保护在这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硬如蛋壳般地屏障之中。
　　也多亏这道隔离线，人类才能在强大的魔族口中夺得一线生机。直至约莫两千年前，灵师的陡然出现才令人类终于有能力与魔族抗衡一二，但与之相对的，是隔离线的慢慢衰落。
　　它的衰落不是那样明显的，最初，它是一层遮天蔽日的浅色屏障，将人魔分割两端，进不去也出不来；在后来，它褪色了，人能出去，但魔依旧进不来；直到现在，它开始闪烁、偶尔消失，人与魔的边界在被慢慢打破。
　　全世界都紧张且惶恐地关注着这道屏障，如同悬在头顶永恒的倒计时。

　　吴池边界线是一个平静的小渔村，睡风湾。
　　由于距离主城区比较远，睡风湾没这么繁华，但是环境保持好、风光漂亮。
　　差不多十二点左右，沙滩上的人才慢慢地散干净，酒吧、书店和餐饮店地灯光也慢慢开始熄灭，直到最后，只剩下了边境守关处的灯光还亮着。
　　任良坐在海边的长椅上，正惬意地吹着午夜的海风。
　　对于自己能被分配在这个地方，他是非常满意的。在成为灵师之前，任良是一名初中教师，天天面对一群精力旺盛的初中生，天天感觉自己在累死和气死之间反复横跳。但自从他觉醒为B-级灵师，刚好睡风湾的边境守关处的灵师辞职了，他便顶上了这个萝卜坑。
　　他是余池本地人，能分配在本地就已经很好了，更何况睡风湾清净、漂亮、虽然钱少，但事也少，虽然是边界线之一，但是从有历史记载以来，几乎没有任何魔族入侵的记录，十分安全，因此才能被开发为旅游风景区。
　　现在，任良每天生活都很规律，起床吃饭，巡逻，巡逻期间可以逛逛海岸线，喝喝酒，会会朋友，看看书玩玩游戏，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今天也是睡风湾平静的一天。
　　睡风湾唯一的不好就是白天实在是太吵了，尤其是这段时间正值暑期旅游旺季，游客络绎不绝，只有在清晨和午夜时分，任良才能收获片刻独自一人的宁静。

　　明月高悬于半空，海风裹着细细的盐粒，落入不息的波浪之中。
　　任良就这样吹着海风，眼皮一搭一垂，几乎感觉马上就要睡过去了。但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沿着沙滩攀上了他的椅背，令他再半梦半醒中恍惚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沙砾在颤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向任良袭来。他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向遥远、深蓝的海岸线。
　　他看见一个极其巨大、扭曲的生物自极远的海边升起。

　　任良刷地站起身，但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久坐，他腿一软，径直向着那生物所在的地方跪了下去。几乎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暧昧的视线扫过他，相较于怪物的恐怖，那视线给人的感觉却是几乎宏伟、伟大而玄美的，就像海中的暗流对人投以漫不经心的一瞥，惊心动魄。
　　任良脑子一片空白。但他的身体却已经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本能般的按响了身侧的警报，刺耳的尖啸霎时间撕裂了宁静的睡风湾——这是边境警报，以提示边境的普通民众有魔族入侵，应当迅速撤离。

　　耳边似乎传来了遥远的哀泣。
　　但任良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的手上浮现出自己的教案本和教鞭，身体则浮上半空，颤抖的右手握着教鞭，直指远方升起的、几乎与月亮同大的狰狞大魔。
　　——他要死在这里了。
　　直到真正直面大魔时，任良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的觉醒等级很高，B-级，是守卫边线的最低要求。但是他自从觉醒以来，除去在灵师协会经过了半年左右的训练，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但他不能退，死战不退。

　　任良握着教鞭的手渗出汗来。那道视线又轻柔的扫过他，仿佛掠过空气中的一道微尘，转瞬便离开。
　　这家伙……
　　“胸中有誓深如海，肯使神州竟陆沉？”任良翻开蓝色的教案本，沉声说道。

　　一道深蓝色的屏障拔地而起，挡在了海面之上。还没等任良喘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瞳孔紧缩，原本还在遥远海平线的大魔几乎在一瞬之间就来到他的身前，他隔着两层近乎若有似无的屏障，径直与大魔漆黑无光的独眼相对。
　　那瞳孔中又有无数个瞳孔，所有瞳孔一齐看向他，竟同时传来某种极其近似人的微妙的笑意，而一条柔软、粘腻的触足不知何时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近乎陷进这个充盈着海腥味的“拥抱”之中，霎时间脑子几乎停转了。
　　缺乏实战经验令任良呆在了半空之中，惊悚感麻痹了他的全身神经，他全身上下都冰冷了。
　　此刻他才看清这个大魔的全貌——这是一只类似于巨型章鱼的生物，但却又是扭曲变形的，深蓝色圈纹遍布全身，体型巨大，每一条腕足都巨大得几乎遮天蔽日。
　　蓝黑的夜空中，渺小的人类如同夜空中的一点芝麻，而他所对峙的庞然大物，几乎就是餐桌上的食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如海雾的错觉一般，“亲爱的，放过他吧。”
　　那是一个细细的的声音，介于少女和孩子之间。这个年纪的孩子声音几乎下意识地唤起了任良的教师本能，将他在全身麻痹中抢回了一丝神智。
　　他顶着巨大的瞳孔，轻轻一偏头，只看见了漆黑的发丝落在湛蓝色的百褶裙的一角，然后梦一样消失在了大魔崎岖可怖的头颅之后。
　　紧贴在他身后的腕足收了回去。
　　如此可怖的大魔，竟然完全听从这人的话。

　　任良喝了一口水，咽下了满脑子的惊心动魄的画面，苦着脸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那魔族会由人类驱使，也不知道那晚他们为什么没有对我动手，但我很清楚，同样的情况我绝对应付不了第二次，只好麻烦疏白先生出手了。”
　　余渐正襟危坐，眼角余光却看着疏白。疏白人前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高深模样，淡淡地喝着茶。茶是好茶，苦涩的香气混合着疏白身上的冷香，让他从任良的讲述中渐渐出了神。

　　他们这次过来，疏白没有跟他用那种能够缩地成尺的法术，而是老老实实坐了高铁。余渐跟着疏白，还是第一次坐上高铁的商务座，新奇了好久。
　　疏白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余渐自己玩了一会儿，渐渐也被他感染，沉静了下来。
　　他一边玩手机，一边偷看疏白。
　　他发现疏白这人貌似没什么爱好。他知道疏白看起来已经活了很久，但据他观察，疏白并不是十分古板、在生活上一窍不通的人。
　　他的家里有电视、他也有智能手机，甚至疏白还有驾照。但是余渐看着他，总觉得疏白全身就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按网上的说法来说，就是跟他们“不在同一个图层”。
　　偶尔余渐抬起头，跟疏白望向一处的时候，都感觉他不仅仅是在看窗外的风景，更像是透过那些习以为常的景色，看向这个世界更加深邃、本质的东西。

　　离开家中的环境，对疏白的敬畏又后知后觉地涌了起来。余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问疏白他们要去干什么。
　　他和疏白坐在同一排，思考了好久，余渐走过去，蹲在疏白身前，仰着头用上目线看他，这时一个毫无攻击性，显得他眼睛湿漉漉的姿势，“疏白先生，我们要去干什么？”

　　此刻列车正好开出隧道，阳光骤然从窗户外洒下来，映得疏白的侧脸几乎有种透明般的白。他纤长的眼睫毛微微颤了下，低头看着余渐，似乎对他全然臣服的姿态并不意外，“去吴池。”
　　“我知道。”余渐的眼睛盈满了阳光，有种琥珀色的温暖，“去吴池干什么？处理委托吗？”
　　疏白平淡地“嗯”了一声，“余池睡风湾出现了一个疑似A级及以上的大魔，他们给的的酬金很丰厚。”
　　“酬金？”余渐反诌了一下这个词，总觉得跟疏白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您很缺钱吗？”
　　疏白一只手支着下巴，指节泛着玉白，淡淡地说：“衣食住行，都需要钱啊。”
　　“更何况，上次委托的酬劳换成了你，我分文未取。”
　　说罢他若有似无地叹息了一声，“还要养你的话，我真的很缺钱。”

　　疏白的阳光滤镜被“缺钱”两个字碎了个暂时碎了个角，余渐强撑着把疏白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粘了起来，突然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A级及以上？那岂不是很危险。”
　　他忽然有些紧张，“你的评级呢？能打得过吗？”
　　该不会受伤吧。余渐上下打量了疏白一眼，面前人看上去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担忧，“别害怕，到时候，我尽快解决。”
　　“我没有害怕。”他为什么在疏白这里留下了这么奇怪的映像，余渐反驳了一句，“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吗？”
　　打架这方面他自觉掺和不进去，但如果他跟过去完全没用，岂不是平白浪费一张商务座的高铁票，哦不，他还要回去，是整整两张，他会很愧疚的。
　　“我不知道。”疏白坦诚地摇摇头，“但我非常、非常需要你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