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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灯辞旧,星途启微 尘灯辞旧 ...

  •   秋夜的风自运河尽头漫卷而来,携着一江昼夜不息的流水凉意,穿拂过临江城层层叠叠的楼台飞檐,将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清寂深远的暮色里。

      繁华落尽之后的夜色,总是最能掩藏人间万般浮沉。白日里车马喧阗、人流接踵、笙歌缭绕的临江长街,在更深露重之时渐渐归于沉静,万家灯火次第阑珊,只剩零星余灯映着空荡街巷,将地面青石纹路照得清冷斑驳,也将整座城池经年不息的风月浮华,轻轻褪去一层奢靡燥热,露出底层最真实、最荒芜、最沉默的人间底色。

      忆仙居彻夜不休的喧嚣也在夜半时分缓缓平息。

      往日里层层楼台丝竹缠绵、酒香缱绻、笑语温柔的盛景尽数褪去,画舫停渡,宾客散尽,伶人归舍,侍从收盏,整座凌驾于运河最奢地段的顶级风月楼,终于卸下整夜纸醉金迷的虚妄皮囊,只剩廊下灯笼轻轻摇曳,光影晃动,照着满院落尽的秋叶,寂寂无声,空落难言。

      数年以来,晓星尘的无数个日夜,皆是在这片浮华牢笼之中辗转度过。

      他以一副精心雕琢、滴水不漏的温柔假面,困于方寸阁楼,隐于风月声色,以旁人眼中娇柔温婉、清冷绝尘的伶人阿尘身份,周旋往来,隐忍浮沉,将自己最坦荡热烈、最干净利落、最本该肆意生长的少年岁月,悉数掩埋在层层罗裙、脂粉烟火、人情敷衍与身不由己的谋生之中。

      今夜,是他彻底挣脱这层桎梏、彻底告别这段泥泞过往的第一夜。

      自昨夜与道殊途、一众御衡宗弟子那场短暂却刻骨的对峙落幕之后,自他独坐高檐望尽万顷星河、心底悄然落定那句独属于自己的星途执念之后,晓星尘便已然在心底,轻轻为临江城数年浮沉岁月画上了终章句点。

      那场狭路相逢的针锋相对,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凡尘风月场里一场无足轻重的小小误会,是仙门子弟入世炼心一次寻常见闻,是萍水相逢、转瞬即忘的陌路交集。可于晓星尘而言,却像是一把清光凛冽的尺,轻轻丈量了他数年伪装、数年隐忍、数年自我束缚的人生。

      道殊途的直白拆穿、凛然求真、刻板守正,没有半分恶意,却赤裸裸撕开了他赖以生存数年的保护壳,让他第一次以最清醒、最局外人的视角,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的卑微、无奈、身不由己。

      也正是那一场短暂对峙,让他彻底笃定,这副虚假皮囊、这段风月人生、这片困住他数年光阴的浮华天地,从来都不属于他,从来不该是他的归宿。

      他是晓星尘,不是阿尘。

      是生于凡尘泥泞、却心藏山海长风、骨带星河清光的少年,绝非困于声色牢笼、依附他人目光、靠伪装求生的风月伶人。

      昨夜星河檐角静坐,晚风拂面,星子垂野,那句轻轻落在心底的独白,成了他往后人生最坚定的执念与期许。

      星星无欺,星星永恒。

      半生遇尽人心反复、人情凉薄、聚散无常、得失难料,他早已不再相信人间虚妄的温柔、转瞬即逝的陪伴、口是心非的牵绊。唯独高悬于苍穹之上的星河,亘古不变,岁岁恒常,静默照亮所有孤苦黑夜,从不缺席,从不背叛,从不偏颇。

      这是身处浮沉、身不由己的他,唯一能够牢牢抓住、唯一愿意全然相信、唯一满心向往的安稳与永恒。

      夜风渐凉,星子愈明。

      晓星尘自高檐之上缓缓起身,身姿轻盈利落,褪去了数年习惯性的温婉步态、轻柔姿态、温顺眉眼,少年清挺利落的骨架在夜色里全然舒展,一身朴素青衣洗尽脂粉香,衬得眉目清隽通透,眸光澄澈干净,整个人像是终于挣脱蛛网羁鸟、褪去尘埃璞玉,通体通透,自带清风。

      怀中老旧桐木琵琶安稳贴着心口,木质微凉,触感熟稔万千。

      这把琴陪他走过了人生最晦暗、最孤苦、最无助、最隐忍的数年岁月。从他尚且年幼、刚刚踏入忆仙居、手足无措学着伪装女子仪态的青涩年纪,到如今褪去懵懂、心性成熟、看透浮沉、笃定前路的少年模样,岁岁朝夕,日日晨昏,始终相伴,不离不弃。

      它是他谋生的器具,是他隐忍的见证,是他无人可诉心事的倾听者,是他无数孤寂深夜唯一的慰藉,是他数年泥泞岁月里,唯一不曾背叛、不曾远离、不曾敷衍的旧友。

      往后仙途漫漫,山海辽阔,它不必再用来讨好宾客、换取银钱、支撑生计。

      从今往后,琵琶只为本心而弹,只为风月而鸣,只为星河而吟,只为他自己坦荡自由的人生而诉。

      晓星尘垂眸轻轻抚过粗糙温润的琴身,指尖划过经年打磨的弦丝,心底一片温柔安然。

      收拾行囊的过程格外简单。

      他半生清贫,无长物、无积蓄、无珍宝、无累赘,浮沉数年所得银钱,尽数用以支付狱沉沦常年不断的药费,尽数填进了那看似无尽、从未停歇的汤药开销之中。自己素来粗茶淡饭、布衣素衫、无欲无求,从未贪恋过半分浮华享乐,故而一身行囊,简简单单,清清浅浅。

      一身常穿素色青衣,一把朝夕相伴的旧琴,便是他半生全部身家,是他告别过往、奔赴新生的所有行囊。

      他缓步踏下高檐长阶,步履从容,不慌不忙,穿过微凉夜色,穿过寂静长街,一步步走向临江城最偏僻、最破败、最无人问津的南城小巷。

      那里没有运河繁华,没有灯火奢靡,没有风月缱绻,没有权贵往来。

      只有低矮破旧的民居,斑驳脱落的土墙,吱呀摇晃的木窗,常年潮湿的青石板路,和一间他居住多年、承载了他所有年少温情、所有执念牵绊、所有感恩与等待的小小陋室。

      这是他在这座偌大繁华、纸醉金迷的临江城里,唯一算得上“家”的地方。

      巷子里夜色更深,远离主城灯火喧嚣,故而格外幽暗静谧,唯有细碎星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点点斑驳,风穿窄巷,凉意浸骨,带着秋日独有的萧瑟清寂。

      晓星尘熟门熟路推开那扇老旧变形的木门。

      木门开合发出轻微沙哑的吱呀声响,划破小巷深夜的寂静,一如无数个他深夜归来、独自推门、独自入室、独自沉寂的过往夜晚。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清贫得一览无余。

      一张老旧木桌,两把磨损木椅,一方狭小土炕,一排陈旧书架,便是全部家当。墙面泛着常年潮湿的暗沉黄色,角落落着薄尘,窗纸破旧漏风,秋风穿窗而入,卷起屋内轻微浮尘,空荡冷清,荒芜寂寥,扑面而来的是常年无人打理、常年孤身空置的清冷气息。

      可就是这样一间简陋破败、清贫萧瑟的小屋,承载了晓星尘此生仅有的年少温暖。

      他记事起便无父无母,不知生辰,不知籍贯,不知血脉来路,自懵懂有意识开始,便是在市井最肮脏、最粗鄙、最无人怜惜的角落苟延残喘,饿捡残食,寒躲街角,日日畏惧寒暑风雨,时时提防世人恶意,活得如同随处可碾的尘埃野草,卑微渺小,无人挂念。

      是狱沉沦,在那个风雪滔天、寒夜刺骨的隆冬深夜,在他几乎冻僵在积雪之中、即将彻底消融于人间的濒死时刻,伸手将他从无边黑暗与极致寒凉里捞了回来。

      那年的雪很大,落得凶猛,覆满整条长街,覆满世间所有温暖,万物冰封,天地寒凉。

      年少瘦小的他蜷缩街角,衣衫单薄,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意识涣散,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死寂,以为自己终将无声无息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冬夜,化作凡尘一抔冻土,从此世间再无痕迹。

      是狱沉沦一袭素色长衫,身形清瘦温和,踏雪而来,俯身抬手,轻轻将他抱起,将几乎消散的小小性命,温柔护进了怀中暖意里。

      那时的狱沉沦,眉眼温雅,性子柔和,满腹诗书,待人温厚,虽清贫潦倒、郁郁不得志、体弱多病,却有着最温柔、最干净、最悲悯的人心。

      他给了濒死的稚童一口热汤、一身暖衣、一方避寒小屋、一处容身之地。

      他教他识字断文,教他明辨善恶,教他静心修身,教他温柔待人,教他身处底层亦不可失本心,身处泥泞亦不可失风骨,身处寒凉亦不可失善良。

      幼时数年朝夕,是晓星尘此生最温暖、最安稳、最纯粹、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那时的狱沉沦,尚日日归家,尚温柔细致,尚事事周全,尚待他亲厚,尚会灯下伴他读书、窗前听他抚琴,尚会轻声叮嘱他岁岁平安、步步安稳。

      那几年的小屋,虽清贫简陋,却有烟火暖意,有温柔言语,有朝夕相伴,有归期可盼。

      也正因这短短数年的养育之恩、朝夕温情、救命之惠,让孤苦无依的晓星尘,自此将狱沉沦视作此生唯一至亲、此生唯一归宿、此生唯一值得倾尽所有报答守护之人。

      他知恩图报,本心纯良,骨子里带着极致的温柔与执拗。

      自他懵懂懂事、知晓自己性命何人所予、安稳何人所予、人间暖意何人所予开始,便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必当倾尽所能,报答养育深恩,护他岁岁安稳,偿他半生清贫。

      故而后来狱沉沦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体虚衰败,他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故而后来为了巨额药费、为了续命生机、为了守住这唯一的亲人,他甘愿自困风月、伪装假面、隐忍浮沉、委屈求生,熬过无数旁人难以想象的难堪与艰难。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只是岁月最是无情,人心最是难测,世事最是无常。

      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悄然变了模样。

      在他堪堪长到十三四岁、身形渐长、容貌初显、终于拥有谋生能力、终于可以独自扛起所有风雨、独自赚取汤药银钱之后,那个曾经温柔朝夕、伴他长大的人,便骤然开始渐行渐远。

      起初是归家渐晚,停留渐短,言语渐少,温柔渐淡。

      而后是白日漂泊,彻夜不归,数日难见一面,归来亦是沉默寡言、疏离淡漠。

      再后来,便是数月不归,杳无音信,行踪缥缈,去向不明,任由这间承载所有温情过往的小屋常年空置,任由他孤身一人在偌大临江城浮沉挣扎,任由他独自熬过寒暑风雨、孤苦长夜、难堪岁月。

      年少的晓星尘,不是没有茫然、不是没有失落、不是没有难过。

      他也曾无数个深夜独坐空屋,守着一盏孤灯,静静等候遥遥无期的归人。

      他也曾自我怀疑,自我拉扯,一遍遍回想自己是否不够乖巧、不够懂事、不够贴心,才会被唯一的亲人渐渐疏离、渐渐舍弃。

      他也曾在无数孤寂时刻,心底滋生细碎委屈,不明白为何曾经朝夕温情,最终落得常年孤守。

      可每一次委屈茫然过后,他都会凭着幼时残存的温暖记忆、凭着刻骨铭心的救命恩情、凭着骨子里的柔软善良,一次次自我宽慰、一次次自我治愈、一次次压下所有不甘与寒凉。

      他总以为,狱沉沦体弱多病、心境郁结、半生失意、郁郁寡欢,本就心性孤僻、不喜喧嚣、不喜居家,常年在外漂泊游荡,不过是心绪难平、无处释怀,并非刻意冷落他、舍弃他。

      他总以为,自己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努力、足够坚强、足够争气,好好赚钱养药,好好守住这间小屋,好好等候归期,终有一日,那人会倦鸟归巢,重回旧居,重拾往日温情。

      于是他一年又一年,默默坚守,默默付出,默默隐忍,默默等待。

      守着空屋,守着旧恩,守着过往零星暖意,守着一份早已渐渐单薄、渐渐疏离、渐渐只剩他一人执念牵绊的亲情。

      数年浮沉,数年孤守,数年单方面的付出与等待。

      今夜站在空荡冷清的小屋之中,再回望岁岁过往,晓星尘心底终于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通透与释然。

      他不再年少懵懂,不再单纯执拗,不再一味自我欺骗。

      经历昨夜仙山少年的坦荡温柔、正道天骄的刻板求真、人情冷暖的细细打磨、前路天光的骤然初现,他的心境早已脱胎换骨、彻底蜕变。

      他终于隐隐察觉,这么多年的疏离、冷落、不闻不问、放任不管,或许从来都不是心绪郁结、不喜居家那么简单。

      只是这份疑虑尚且浅淡朦胧,被多年养育恩情层层覆盖,不足以颠覆本心,不足以斩断执念,不足以滋生怨恨,只静静沉在心底深处,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凉薄与清醒。

      晓星尘抬手,轻轻拂过桌面薄尘,动作温柔缓慢,带着对过往岁月最后的珍重道别。

      他没有收拾屋内旧物,没有挪动书架古籍,没有改动屋内陈设。

      这间小屋,留存着他年少所有孤苦与温暖、执念与守候、青涩与成长。

      它是他凡尘过往的起点,亦是他俗世牵绊的终点。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为昂贵药费折腰,不必再为无人牵挂的归人留守空城,不必再困于方寸浮沉、委屈求生、伪装度日。

      他有了前路,有了机缘,有了天光,有了可以彻底挣脱泥泞、奔赴山海、改写宿命的机会。

      冽柠那日深夜温柔叮嘱、倾心铺路、无私成全,是他晦暗人生里最纯粹干净的救赎。

      那位身居仙山之巅、尊贵无双、万众瞩目的御衡宗少宗主,本该与他凡尘陌路、云泥相隔、永不相交,却偏偏看穿他的隐忍苦衷、怜惜他的孤苦境遇、赏识他的绝世天赋,甘愿为他隐匿消息、暗中铺路、周全守护、倾尽成全。

      不求回报,不图所得,无关身份,无关尊卑,无关利益,只为本心坦荡,只为惜才怜苦,只为一场萍水相逢的知己缘分。

      数日前那纸避开宗门耳目、悄然送至他窗前的灵笺,此刻仍旧安稳收在他贴身衣襟之内。

      灵笺字迹温润清雅,条理清晰、事无巨细,清清楚楚写明了九州五大宗门联合收徒大会的准确时日、仙台方位、入山规制、试炼流程、行路禁忌、注意事项。末尾寥寥数语,温柔恳切,字字叮嘱他前路谨慎、藏锋守拙、低调自持、切勿张扬外露、以免招惹是非、招致祸端。

      字字周全,句句温柔,赤诚坦荡,细致入微。

      晓星尘指尖轻轻抵着衣襟内微凉的灵笺,心底暖意缓缓漾开,熨帖了数年孤苦寒凉。

      他知晓这份机缘何其珍贵,知晓这份成全何其难得,知晓自己来之不易的前路,绝不能辜负、绝不能挥霍、绝不能莽撞。

      故而他早已在心底暗暗决定,明日破晓,便即刻辞别临江城,千里独行,奔赴云渺仙台,奔赴那场属于自己的新生仙途。

      今夜,是他最后一夜停留这座承载所有苦难过往的城池。

      自此之后,凡尘晓星尘,彻底辞旧。

      前路漫漫,山海辽阔,仙途浩荡,万事可期。

      屋内秋风静静穿窗,灯影轻轻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晓星尘静坐炕边,闭目调息,静心沉淀心神,敛尽数年凡尘浮躁,安稳稳固本心。

      他虽从未接触过道法修行、从未踏入仙途半步,可与生俱来的绝世根骨、先天通透灵根早已刻入骨髓,只是常年蒙于凡尘、无人点化、隐而不发。

      数年抚琴养性、静心敛气、隐忍自持的岁月,早已悄悄打磨了他的心性,淬炼了他的定力,养出了远超寻常凡尘少年的沉稳通透、淡然自持。

      故而仅仅片刻静心调息,周身便隐隐萦绕起一缕极淡极纯的灵气氤氲,轻柔温顺,绕身流转,寻常人肉眼凡胎全然无法察觉,唯有高阶修士、道眼通明之人,方可窥见他周身浑然天成、干净绝尘的天赋气韵。

      一夜无眠,静心待晓。

      天边夜色层层褪去,墨色苍穹缓缓泛白,星子渐隐,残月西沉,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继而一缕金红晨光破晓而出,穿透云海山峦,洒落人间,驱散整夜寒凉。

      秋晨破晓,清风微凉,天色澄澈干净。

      晓星尘睁眼起身,眸光清亮通透,心神安稳澄澈,再无半分凡尘牵绊、过往执念。

      他最后环顾一圈这间清贫小屋,目光轻轻扫过每一处留存年少记忆的角落,心底轻轻道别。

      别了,年少孤苦。
      别了,经年隐忍。
      别了,风月假面。
      别了,临江浮沉。

      自此,前路无泥泞,眼底有山海,心中有星河,足下有仙途。

      转身推门,步履坚定,再不回头。

      清晨的临江城褪去夜色沉寂,再度苏醒,长街行人渐多,车马重启喧嚣,商贩开市吆喝,一城烟火再度繁盛如常。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众生皆在自己的轨道里奔波浮沉,无人知晓,这座城池里,一个无名无势、无人挂念的凡尘少年,已然挣脱宿命枷锁,即将奔赴万丈仙途。

      晓星尘一身朴素青衣,怀抱旧琴,混入清晨人流,低调前行,顺着城外长道,一步步离开繁华主城,朝着九州正中、云渺仙台的方向稳步而去。

      千里仙途,自此启程。

      路途迢迢,山河漫漫,凡尘子弟奔赴仙台者数不胜数,天南地北、各州各县的求道少年络绎不绝,或结伴同行,或孤身独行,或车马赶路,或御剑低空飞驰,浩浩荡荡,奔赴这场百年一度的九州盛事。

      晓星尘谨记冽柠叮嘱,一路藏锋守拙、敛尽锋芒、低调沉稳,不与人争、不与人攀、不与人结怨、不与人显露异常。

      他混在万千普通凡尘子弟之中,身形清瘦朴素,容貌干净低调,气质温润内敛,看似平平无奇,与寻常奔赴仙台求道的普通少年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半点绝世天骄、万年奇才的底蕴锋芒。

      白日赶路,夜间歇宿,风餐露宿,步履不停。

      他心性沉稳、耐力极强、意志坚韧,数年绝境磨砺出的隐忍定力,让他纵使千里独行、路途疲惫,也始终步履安稳、心神不乱、初心不改。

      一路行秋山、渡秋水、过秋林、越秋谷,看遍九州深秋山河辽阔,阅尽人间百态烟火浮沉。

      沿途无数少年子弟嬉笑打闹、攀比家世、炫耀天赋、浮躁张扬,唯有晓星尘始终安静淡然、沉稳自持、静心行路,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争不抢。

      他眼底无浮华虚名,无世俗攀比,无急切功利,唯有前路星河,唯有心底山海,唯有笃定仙途。

      一路千里风尘,一路心境沉淀。

      数日之后,层层远山尽赴眼底,连绵云海铺展天际,遥遥可望九州正中极巅那片仙气磅礴、云雾缭绕的连绵仙山。

      云渺仙台,终于在望。

      而此刻,九天之上,御衡宗天境峰。

      云海万顷,仙雾常年缭绕,琼楼玉宇孤立清巅,松涛风起,竹影婆娑,整座主峰亘古寂静、清绝出尘,万年不染半分凡尘烟火、半分俗世喧嚣。

      天境峰作为御衡宗四大主峰之首,是全宗规制最严、气场最肃、境界最高、最为超然尊贵的地界,寻常弟子无权踏入,无旨不得靠近,常年寂静无人,唯有师尊祭清修独坐,唯有道殊途常年伴身修行。

      道殊途自那日随同门师弟下山游历、临江城忆仙居偶遇晓星尘、那场短暂对峙别离之后,便随众人归山,重归清修日常。

      几日来,他依旧日日晨起练剑、暮时悟道、静坐调息、稳固道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依旧恪守万年正道规制,清冷刻板、一丝不苟、无欲无念、一心向道,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个天道独钟、心性纯粹、无情无扰、道心稳固的绝世天骄。

      他剑姿凛冽规整,道法精深通透,悟道沉稳深刻,修行进度远超同辈万千弟子,哪怕放眼整个九州仙门年轻一辈,亦是无人能及、遥遥领先。

      可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几日静坐悟道、挥剑调息的无数闲暇间隙,心底深处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极轻、极隐晦的细碎波澜。

      波澜极微,不扰修行,不乱道心,不碍精进,却始终挥之不去、散之不尽,悄然萦绕心底,无人察觉,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他素来修无情正道,自年少开悟起,便斩断杂念、摒除牵绊、远离红尘、断绝虚妄,道心澄澈如镜、空明无垢,万年修行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泛起过半分涟漪。

      他本应眼观正道、心守山海、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可偏偏那日凡尘一遇,那人温柔假面下的坦荡倔强、清冷皮囊下的坚韧通透、绝境浮沉里的干净本心、泥泞俗世中的风骨不改,猝不及防落入他眼底,悄然落在他心底,轻轻撼动了他亘古不变的规整道心。

      他见过仙山无数天资卓绝、风华绝代、出身尊贵的天骄子弟。
      他见过修行界万千心性通透、底蕴深厚、风骨绝尘的少年高人。
      他见过世间种种浮华虚妄、人心贪嗔、世俗善恶、大道浮沉。

      他本应见惯风月、见惯风华、见惯人心、见惯百态,早已心如止水、无波无澜。

      可唯独那日临江风月楼中,那个伪装女身、隐忍求生、身处泥泞却本心澄澈、受尽磋磨却傲骨犹存的凡尘少年,让他至今回想,心底仍旧残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心绪。

      那日他拆穿虚妄、直言对错、恪守正道、秉公直言,全无半分恶意,只是循心守道、求真去虚。

      可在少年抬眸望他、字字铿锵、不卑不亢、坦然对峙的那一刻,他清晰看见对方眼底没有怨怼、没有怯懦、没有心虚、没有卑微,唯有坦荡通透、温柔倔强、干干净净。

      明明身处最易染浊人心的风月泥潭,日日周旋浮华、隐忍求生,却能守得本心纯粹、心性温柔、风骨凛然、善良不改。

      明明前路泥泞、身世孤苦、无人依靠、命如草芥,却依旧坚韧自持、向阳而生、不怨世道、不恨人间。

      这般心性,这般风骨,这般通透,这般坚韧,纵使放在仙山天骄之中,亦是极为难得、极为珍贵。

      道殊途垂眸收剑,清冷剑锋归鞘,清音凛冽,消散山间风声。

      他立于云海崖边,白衣临风,身姿孤挺绝尘,眉眼淡漠疏离,看似远眺山海、静心悟道,心底却悄然一遍遍掠过那日少年眼底澄澈星光。

      他从不悔当日直言拆穿、恪守正道。

      可不知为何,每每回想少年孤身浮沉、无人相依、绝境求生的境遇,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惜意。

      惜他绝世璞玉,蒙尘凡尘。
      惜他本心澄澈,困于虚妄。
      惜他天资卓绝,囿于泥泞。

      这般天赋心性,本该踏正道、入仙途、沐天光、承山海,立于云端坦荡修行,不该沦落凡尘、自困方寸、隐忍苟活、消磨岁月。

      心绪起落极淡,藏得极深,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他素来内敛至极、清冷至极、自持至极,万般心绪尽数压入心湖深处,从不外露、从不言说、从不探究。

      旁人只道他一心向道、无情无欲、淡漠无牵。

      无人知晓,这位万年不动道心的清冷天骄,心底已然悄悄为一名凡尘少年,留下了一处独一无二、无人替代的细微位置。

      温柔藏于冷眼,在意藏于疏离,惦念藏于无心。

      暗生心绪,无人得知,不言不破,不宣不露。

      御衡宗大师兄驿青溪缓步走来,身姿温雅沉稳,笑意温润,看着自家小师弟独立崖边、临风悟道的清冷模样,眼底满是熟稔的包容与疼爱。

      “明日便是九州五大宗门联合收徒大典,各峰弟子尽数下山坐镇仙台,师尊令你随我一同前往观礼坐镇,以备大典突发变故。”

      道殊途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清冷无波,语调平淡无澜:“知晓。”

      简简单单二字,依旧是惯常疏离寡淡的模样。

      驿青溪看着他淡漠不惊的模样,无奈失笑,深知自家小师弟心性纯粹、无情无扰、万事不上心,也不多言,只温声叮嘱:“此次大典九州天才齐聚,人海冗杂、事端繁多、心性参差,你下山之后不必多管闲事、不必随意出手、不必与人纠葛,安稳观礼即可。”

      道殊途微微垂眸:“嗯。”

      驿青溪看着他清冷孤绝的侧脸,忽而随口闲谈:“说起来,前几日临江城偶遇的那位风月伶人,倒是个奇特之人,身处浮华却心性干净,实属难得。只可惜深陷凡尘、无人点化,终究是俗世浮萍,无缘仙途。”

      闻言,道殊途垂在身侧的指尖,极细微地轻轻一顿。

      一瞬而已,快得无人察觉。

      他面上依旧淡漠无波、无丝毫起伏,眼底依旧清冷无尘、无半分波澜,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虚妄缠身,道心不固,无缘正道,理所应当。”

      话语规整守正,全然是正道弟子客观公正的评判,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在听闻那人的瞬间,心底沉寂数日的细微波澜,再度轻轻微动。

      无缘仙途么。

      他心底淡漠自语,无人听见。

      若当真无缘,为何偏偏骨相天成、灵根绝世、心性卓绝、天赋逆天,样样皆是顶尖天骄之资。

      若当真无缘,为何身处泥泞浮华,却能守得万年难得的纯粹本心、通透道心。

      只是心绪微动过后,终究尽数归于平静淡漠。

      世事自有天命,机缘自有定数,他不必多思,不必多虑,不必牵绊。

      明日仙台大典,人海万千,众生浮沉,萍水相逢之人,本该陌路殊途、永不复见。

      仅此而已。

      一夜仙山静寂流转,晨光照彻云海,九州仙台大典正式启幕。

      破晓天光洒落九州大地,云渺仙台群山万壑尽数被磅礴灵气笼罩,仙雾缭绕,灵木含光,天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岁岁罕见,百年难逢。

      五大宗门强者尽数临台坐镇,万方少年天才齐聚山巅,人声浩荡,气震山河,百年一度的九州仙门盛事,如期盛大开启。

      晓星尘历经千里风尘跋涉,终于踏着清晨薄雾,踏入仙台山脚灵雾之中。

      前路仙山巍峨,云海辽阔,天光浩荡。

      少年怀抱旧琴,立于凡尘与仙途的交界边缘,抬眸望尽万丈山海,眼底星光澄澈,心底执念坚定。

      从此,辞凡尘旧梦,启星途微光。

      只是他未曾知晓,茫茫仙台万人人海之中,命运早已悄然排布宿命轨迹。

      昨日陌路相逢,明日仙台再遇。

      那名曾经拆穿他假面、与他针锋相对、看似疏离淡漠的清冷天骄,早已携一身仙山风雪,立于万丈仙台之上,静待人海浮沉。

      今日仙台一遇,便是往后岁岁朝夕、斗嘴相生、牵绊相守、永世不离的漫漫开端。

      风启尘路,仙途初扬。
      前缘暗种,余生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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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一般是每周一,三,五更新。周末两天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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