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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踏尘,星落檐前 白衣踏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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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浸满临江城的夜色时,运河两岸的琉璃灯火已经燃透了半壁苍穹。
晚风卷着河面微凉的水汽,穿过层层叠叠的画舫楼台,拂过忆仙居雕琢繁复的飞檐翘角,将整夜不散的风月缱绻吹得温柔又虚妄。满城浮华落在寻常过客眼里,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是挥金如土的销金窟,是凡尘最极致的热闹与欢愉。可落在刚刚窥见天光、心向山海的晓星尘眼底,这整夜不息的灯火笙歌,不过是困住他数年岁月、磨尽少年锐气的镀金牢笼。
方才与冽柠一席闲谈,是他深陷泥泞浮沉数年以来,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俗世之外的天地,第一次知晓人生并非只有苟活隐忍、谋生偿债一条路可走。原来众生皆有前路,凡人可踏仙途,微末可登云端,淤泥可生清风。是冽柠温柔坦荡的善意,是他毫无保留的成全,为晦暗多年的人生劈开一道裂缝,投进一束足以燎原的星光,让他在无尽隐忍荒芜里,看见了挣脱宿命的可能。
冽柠离去时夜色初深,少年白衣临风,立于忆仙居最高楼台之外,转身回望的目光温柔又恳切,再三叮嘱他静心等候消息,切莫急躁外露,万事谨慎自保,待仙门收徒大会讯息敲定,他便会避开宗门耳目,亲自为他送来前路机缘。
晓星尘立在窗前,目送那抹温润月白身影化作一道浅淡灵光,消融在茫茫秋夜云海之间,心底积压数年的荒芜与寒凉,终于被一点点暖意填平、熨帖。
偌大临江城,万人擦肩,众生往来,人人看他风月皮囊,人人赏他琵琶清音,唯独冽柠,穿透他层层伪装的虚假外壳,看见他皮囊之下隐忍坚韧的少年本心,懂得他弦底藏了数年的孤寂与远志,怜惜他绝境求生的身不由己,更惜他蒙尘埋没的绝世天赋。
仙凡相隔,云泥之别,本该是此生毫无交集的两个世人,却在这最浮华虚妄的红尘阁楼,以本心相交,以赤诚相知,无关身份贵贱,无关皮囊真假,无关俗世尊卑,只凭心性澄澈,结下一段干净纯粹、跨越仙凡的知己情谊。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太过珍贵,太过滚烫,让常年孤身负重、早已习惯世间凉薄的晓星尘,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雅间之内重归静谧,晚风穿窗,灯影摇曳,老旧桐木琵琶静静搁置膝上,弦息余韵绵长,缠绕满室秋光。
晓星尘抬手,轻轻抚过微凉的琴弦,指尖划过经年累月打磨出的细腻纹路,心底思绪万千,漫无边际。
数年之前,年少孤苦,大雪濒死,幸得狱沉沦伸手相救,一饭一衣,一纸一书,将他从寒夜积雪里捞回人间。他自记事起,便将狱沉沦视作此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至亲、唯一值得倾尽所有报答之人。
他知晓养父体弱多病,知晓他清贫潦倒,知晓他半生失意、郁郁寡欢,故而自懂事起,便日日谨记恩情,事事隐忍退让,拼命长大,拼命谋生,拼命想要护住这唯一的归处。
为了昂贵汤药,为了续命生机,为了报答当年一救之恩,他甘愿舍弃少年坦荡,藏起真名本貌,深陷风月泥潭,忍旁人所不能忍,受旁人所不能受,数年如一日,戴假面、渡凡尘、忍非议、扛风雨,从无半分怨言,从无半分悔意。
他始终以为,世间唯一的温暖来自狱沉沦,唯一的牵挂落在狱沉沦,唯一的执念便是报恩尽孝,守他安稳余生。
可随着年岁渐长,人心渐熟,许多细微的异样,早已在岁月里悄然生根,只是从前的他,被恩情捆绑,被执念束缚,刻意忽略,不愿深究。
幼时朝夕相伴、温柔细致、事事周全的养父,在他十三四岁堪堪长大、初具谋生能力之后,便骤然变了模样。
曾经日日归家、温声叮嘱、伴他读书抚琴的人,渐渐归期渐晚,停留渐短,眉眼间的温柔愈发稀薄,待人待事愈发淡漠疏离。后来便是整日整日不见踪影,再后来,便是数月漂泊在外,杳无音信,任凭他孤身一人在破败小屋苦等,任凭他独自撑起所有风雨,独自赚取汤药银钱,独自熬过无数孤寂寒凉的日夜。
他常年缠绵病榻,体虚气弱,晓星尘从前只当他是身体孱弱、心境郁结、不喜居家,从未多想,依旧日复一日,拼尽全力赚钱养药,守着空荡小屋,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可今夜,得冽柠点破前路,得天光破尽阴霾,心境彻底开阔通透之后,再回头回望过往岁岁种种,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细碎的茫然与寒凉。
他拼命守护、拼命报答、拼命牵挂的至亲,似乎从来不曾真正在意过他的冷暖,从来不曾真正牵挂过他的存亡。
他的隐忍,无人心疼。
他的艰难,无人过问。
他的浮沉,无人怜惜。
他的生死,无人惦念。
数年孤身,数年坚守,数年牺牲,数年浮沉,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自我感动。
只是这份寒凉与茫然,尚且朦胧浅显,被多年养育恩情层层覆盖,不足以颠覆本心,不足以斩断执念,只是悄悄在少年心底,埋下一颗微弱的疑虑种子,静待来日时光淬炼、真相揭晓,彻底破土生根,颠覆过往所有认知。
晚风渐凉,秋夜渐深。
晓星尘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细碎心绪,抬手轻轻拢了拢身前素雅罗裙,垂眸看着倒映在波光水影里的温婉面容。
假面依旧精致完美,无懈可击,足以骗过世间凡俗所有人眼。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这层伪装,这层皮囊,这层困住他数年岁月的红尘枷锁,从今往后,不再是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生路。
他有了前路,有了期盼,有了挣脱凡尘、改写宿命的机缘。
待仙门大会一至,待俗世诸事安顿妥当,待狱沉沦身后安稳有着落,他便要亲手撕碎这层虚妄假面,彻底告别阿尘的身份,告别临江城的浮华囚笼,告别数年隐忍浮沉的过往,以晓星尘的本名,踏仙途、入山海、寻自由、赴新生。
从此,不为谋生折腰,不为恩情束缚,不为俗世浮沉,只为自己而活,为本心而行,为山海奔赴,为坦荡余生立身。
他静坐窗前,闭目调息,静心等候楼中宾客,神色温顺安静,气质孤绝清冷,一如往日数年模样,看似与世无争,看似温柔淡然,可眼底深处,早已悄然换了天地,藏了山海,藏了远志,藏了万丈燎原的新生微光。
忆仙居的繁华依旧彻夜不休。
楼下大堂丝竹婉转、酒香缱绻、笑语喧阗,无数权贵贵客推杯换盏、纵情声色,无数伶人婉转承欢、媚态嫣然,整座高楼沉溺在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红尘虚妄之中,喧嚣热烈,永不落幕。
三层其余雅间亦是宾客满座,弦歌不断,软语缠绵,唯有这一间临江最顶级的雅室,清寂安然,与世隔绝,一半灯火温柔,一半秋水寒凉,独处一隅,不染周遭半分浮华浊气。
这般极致反差的清冷气质,这般与众不同的绝尘气韵,早已让忆仙居的阿尘,成为临江城风月场上最独一无二、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存在。
只是今夜,注定是非同寻常的一夜。
御衡宗,天境峰。
作为玄渊修仙界公认的正道第一宗门,屹立云海万仞之巅,传承万年,道法正统,戒律森严,威压四海八荒,是所有修士心中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的仙门祖庭。宗门四大主峰分立四方,各掌一脉道统,天境峰为首峰,凌驾群山,孤绝清寂,常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无寻常弟子喧哗,无俗世烟火侵扰,是整座御衡宗最超然、最尊贵、也最清冷的地界。
天境峰峰主祭祈,是存活数万年的上古仙尊,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淡漠出尘,看透世事虚妄,看淡红尘因果,万年孤修,不问俗世纷争,不收俗世门徒,孤身守一山、一殿、一道,超然物外,与世无争。
唯独一人,得他破例垂青,破例亲传,破例伴于身侧,承他毕生道统,继他无上大道。
便是道殊途。
道殊途天生道骨,灵脉纯粹至极,是天道独钟、万载难逢的先天道体,自诞生之日起,便身负无上仙缘,自带大道眷顾,生来便站在修仙界的顶峰,是千万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天定道子。
他自记事起,便长于天境峰清冷云海之间,伴仙尊左右,日日诵经悟道、练剑修法、稳固道心,一言一行皆循大道规矩,一举一动皆守宗门戒律,自幼修无情正道,摒杂念、断贪嗔、远浮华、离红尘,心性规整清冷,风骨凛冽孤高。
他无人间烟火阅历,无俗世悲欢体验,不懂人心复杂,不懂世事凉薄,不懂绝境无奈,不懂身不由己。在他澄澈规整、至纯至正的道心认知里,世间万事,非真即假,非正即邪,非虚即实,是非对错,泾渭分明,坦荡大道,容不得半分虚妄遮掩,容不得半分刻意欺瞒。
于他而言,凡尘风月皆是心魔沃土,声色欢愉皆是修道大忌,流连青楼、伪装皮囊、欺瞒世人,皆是虚妄堕怠、乱心乱道之举,是断然不可取的荒唐行径。
今日宗门内门弟子小比圆满落幕,一众同辈师兄弟苦修许久,难得得一日清闲假期,纷纷相约下山游历,体察凡尘百态,放松修行心境。
一众少年天骄心性鲜活、年少热忱,听闻临江城繁华鼎盛、风月无双,忆仙居更是冠绝南疆凡尘,一时兴起,纷纷执意前往,想要一睹俗世最盛风月,开开眼界,体验一番从未触碰过的红尘烟火。
一众师兄弟热情难却,百般拉扯邀约,盛情难辞。
道殊途素来清冷寡言、不喜喧闹、不耐纠缠,本万般不愿随行,只觉凡尘浮华聒噪虚妄、无益道心、徒乱本心,只想留守清寂山峰,静坐悟道、稳固修为。可架不住一众师兄师弟轮番劝说、软磨硬泡,最终不耐纷扰,沉默随行,权当入世炼心,体察凡尘万象,打磨自身道心。
随行众人之中,为首的是天境峰大弟子,他的大师兄驿青溪。
驿青溪性情温雅沉稳、谦和有礼、成熟通透,修行多年,心性宽厚包容,待人温润有度,是天境峰最稳重可靠的长辈,素来疼惜庇护这位天赋绝世、心性纯粹、不谙世事的小师弟。他知晓道殊途自小长于仙山、不涉凡尘、心性规整刻板,不懂俗世迂回、不懂人情复杂,故而一路随行,多有照拂,时时提点,事事包容。
其余随行弟子,皆是御衡宗各峰拔尖的年轻弟子,天资出众、心性鲜活、年少意气,对凡尘俗世充满好奇,一路谈笑风生、兴致盎然,唯独道殊途一人,格格不入,清冷孤绝。
他一身制式纯白道袍,流云锦料不染尘埃,衣摆暗纹灵光内敛,墨发高束玉冠,面容清隽凛冽、眉眼淡漠疏离,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凛冬寒竹,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凛冽气场。
一路行来,满城烟火喧嚣、车马喧哗、人流涌动、脂粉浮华,尽数入眼,却半点落不进他心底。眼底无波澜,心内无起伏,所见皆是虚妄,所感皆为浊气,满心只剩对凡尘浮躁的淡漠与厌弃。
一众师兄弟一路打趣说笑,目光鲜活好奇,频频打量周遭俗世盛景,不时议论凡尘风物、市井百态。
“早就听闻临江城是南疆第一繁华城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烟火鼎盛,热闹非凡,比起咱们仙山清冷云海,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听闻忆仙居阿尘姑娘名动一城,琵琶冠绝凡尘,气质清冷绝尘,绝非寻常风月女子可比,今日总算有机会亲耳一听。”
“世人都说阿尘姑娘性子孤静、心性纯粹、曲音脱俗,与俗世媚俗女子全然不同,说不定倒是个难得干净的凡尘奇人。”
“殊途师弟素来清冷寡淡、不喜繁俗,今日便权当放松心境,不必时刻紧绷道心,随心便可。”
众人笑语温软,并无恶意,只是少年人随性随心的闲谈打趣,满心期许,想要一睹那位倾倒一城风月的绝色伶人风采。
无人知晓,他们口中那位清冷绝尘、心性纯粹、温柔孤静的阿尘姑娘,本就是一位身陷绝境、隐忍求生、心藏山海的凡尘少年郎。
一行人步履规整、仙气凛然,穿过长街灯火,踏过运河石桥,径直步入忆仙居层层楼台。
楼中掌柜、侍从、老鸨皆是眼明心亮、阅人无数之辈,一眼便看出这群少年气质卓绝、风骨不凡、仙气萦绕,绝非寻常凡尘权贵子弟,定然是山上修行的仙门高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恭敬引路,小心翼翼伺候,一路引至三层最顶级、最清幽、视野最佳的临江专属雅间。
正是晓星尘静坐等候的这间房。
木楼回廊铺着柔软锦毯,步履落之无声,晚风穿过长廊,带着楼中淡淡的脂粉香气,温柔缱绻。
渐近房门之时,连周遭萦绕的浮华浊气、风月缱绻,都尽数被屋内溢出的清冷弦息、干净气韵驱散殆尽。
隔着一扇木门,便能清晰感知屋内截然不同的静谧清冷、孤静辽阔,无半分媚俗浮躁,无半分喧嚣浮华,干净得近乎通透。
一众弟子眼底愈发好奇,心中期许更甚,愈发想要亲眼一睹这位凡尘奇人的真容风采。
唯独道殊途,心境澄澈依旧,淡漠依旧,无半分波澜起伏,只静静随行,神色清冷,静待所谓凡尘绝曲,权当炼心一观。
侍从躬身抬手,轻轻推开厚重雕花木门。
晚风裹挟着屋内清寂通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一行人身上沾染的市井浮华浊气,一室暖灯秋水、清光静谧,全然不同于外界的纸醉金迷、声色虚妄。
众人抬眸入内,目光瞬间齐齐落于窗前独坐的纤细身影之上。
暖灯温柔,秋水映窗,少年身姿纤细温婉,素衣素雅绝尘,抱弦静坐,眉眼清润,长睫垂落,剪影温柔孤静,宛如月下谪仙误入凡尘风月,干净、绝美、清冷、孤绝,一眼入心,令人瞬间屏息失神,不敢惊扰。
满堂浮华,一瞬褪色。
周遭喧嚣,一瞬沉寂。
随行一众仙门弟子皆是眼底一亮,心底由衷赞叹,终于知晓何为倾城绝色、何为脱俗风骨。这般气质、这般风姿、这般清寂心性,当真配得上临江第一伶人的盛名,当真不负曲音绝尘、名动一城的美誉。
驿青溪眼底亦是温和赞许,微微颔首,心底暗叹,凡尘俗世,竟也有这般心性干净、气韵绝尘的奇人,实属难得。
唯有道殊途,眸光沉沉,清冷凛冽,通透锐利,静静落于窗前之人身上,一瞬之间,洞穿所有虚妄假面,看透所有刻意伪装。
他修上古清心正道,道眼通彻、五感通明、辨虚识真,最擅勘破世间一切幻象伪装、刻意虚妄。
旁人所见,是温婉绝色、清冷绝尘、温柔娴静的风月佳人。
他所见,是刻意修饰、人为伪装、掩去本真、藏起真身的少年身形。
层层妆容、罗裙、发髻、温柔仪态,皆是精心伪造的外壳,看似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足以欺瞒凡尘万人眼目,却在他通透道眼之下,无所遁形、尽数碎裂。
肩骨清挺利落,无女子柔缓弧度,是少年常年挺拔立身、隐忍负重的清瘦骨相。
指骨分明硬朗,指尖力道沉稳规整,指腹厚茧细密,是常年用力拨弦、日日练琴打磨出的少年掌力。
眉眼澄澈凌厉,温柔是伪装,沉静是隐忍,眼底深处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孤勇、清挺风骨,绝非养于风月、沉溺浮华的柔弱女子所有。
弦音辽阔清寂、藏志藏远、藏山藏海,是困于方寸牢笼、心向天地辽阔之人的心境,从来不属于贪图欢愉、沉溺红尘的风月伶人。
种种细节,层层真相,在他心底瞬间串联成型,清晰通透,一目了然。
眼前人,从来不是女子。
是一个年纪尚轻、心性坚韧、绝境求生,却不得不伪装女身、混迹风月、欺瞒世人的少年郎。
道殊途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一丝浅淡冷意。
他不谙凡尘疾苦,不懂俗世挣扎,不知绝境无奈,在他规整正统、求真守正的道心之中,虚假伪装、刻意欺瞒、混迹风月、乱相惑人,皆是虚妄心魔,皆是不正之举,皆是偏离坦荡大道的堕怠之行。
大道求真,修心守正,真伪立辨,黑白分明。
何须遮掩,何须伪装,何须以假乱真,何须欺瞒世人。
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淡淡的失望与不喜,对这份刻意虚妄、刻意伪装的行径,生出本能的排斥与不认同。
他素来清冷寡言、不喜多言、不喜纠缠,本可视而不见、默然离去,不必点破、不必深究。可看着满屋众人全然被虚假皮囊蒙蔽、满心赞叹虚妄假象,看着眼前少年日日以假身混迹红尘、沉溺虚妄、自困牢笼,道心规整刻板的他,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正道坦荡,不容虚妄。
修心求真,不容欺瞒。
他清冷淡漠、不含半分情绪的嗓音,骤然响起,干净凛冽,打破一室温柔静谧,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轰然震碎满室浮华假象。
“不必弹了。”
短短四字,清冷平直,无波澜、无喜怒、无恶意,却自带正道天骄的凛然气场,瞬间让满堂期许尽数凝固。
一众同门皆是一愣,纷纷侧目,全然不解素来温润沉稳、极少言语的小师弟,为何骤然出声打断,打破眼前静谧美景。
晓星尘心神亦是骤然一凛,指尖僵于弦上,心底瞬间升起一丝警惕与慌乱。
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位白衣少年,气场凛冽清冷、通透锐利,全然不同于温润谦和的冽柠。冽柠温柔通透、体恤人心、懂得包容、知晓体谅,而此人规整刻板、求真严苛、眼不容沙、心不含柔。
还未待他稳住心神、从容应对,那清冷锐利、一针见血、不留半分余地的话语,已然再次落地,撕碎他数年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所有伪装。
“你并非女子。”
“你是男子,何必故作姿态,欺瞒世人。”
一语落地,惊雷炸堂。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赞叹、所有期许、所有惊艳、所有温柔,瞬间戛然而止。
一众御衡宗弟子瞠目结舌、满脸震愕、难以置信,齐齐瞪大眼眸,反复看向窗前素衣绝色的人影,三观瞬间颠覆,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人人追捧、人人惊艳、人人倾慕的临江第一绝色阿尘,竟然、是男子?!
数年盛名、数年传闻、数年倾城绝色的风月佳话,一瞬间,尽数化为虚妄笑话。
众人神色错愕、眼神震惊、反复打量,越看越清晰,越看越通透,褪去先入为主的女子滤镜,果然能从温柔妆容之下,窥见少年清隽利落的骨相轮廓,窥见藏于温柔之下的清挺风骨。
晓星尘浑身微僵,心口骤然收紧,呼吸一瞬凝滞,浑身微凉。
继冽柠之后,又一人看穿他的伪装。
可截然不同的是,冽柠看懂他的苦衷,体谅他的无奈,怜惜他的艰难,温柔成全、默默守护、为他守秘、予他光明。
而眼前人,生冷刻板、眼不容虚、直白锐利,当众拆穿、毫不留情、不留余地,将他数年隐忍、数年伪装、绝境求生的狼狈与难堪,赤裸裸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让他瞬间坠入无地自容的窘迫境地。
难堪、酸涩、羞恼、窘迫、慌乱,万千情绪瞬间翻涌胸腔,堵得他心口发闷,眼底微微发颤。
数年如履薄冰、步步谨慎、日夜提防,从未出错、从未暴露,今夜短短片刻,尽数被眼前陌生的白衣少年彻底撕碎、彻底揭穿。
可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认。
一旦当众坐实身份,他即刻便会被忆仙居驱逐,彻底断了谋生之路,断了狱沉沦的汤药来源,数年隐忍付诸东流,所有努力尽数作废。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所有波澜,压下眼底慌乱酸涩,依旧维持着温顺柔和的姿态,嗓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拘谨,试图最后遮掩、挽回:“公子此言何意?民女本就是女儿身,何来欺瞒之说?”
温柔语调,温顺姿态,滴水不漏,完美无缺,依旧是无人能够质疑的风月伶人模样。
可这般垂死遮掩、刻意辩解,落在道殊途眼里,只觉愈发虚妄、愈发失真、愈发偏离正道本心。
他素来直言直行、求真守正、不绕弯、不避嫌、不徇人情,眼底容不得半分虚假伪装,语气愈发清冷规整,字字平直、句句犀利,不带半分人情暖意。
“皮囊可妆,衣衫可换,仪态可仿,唯独骨相心性、掌力气韵,天生注定,伪装不得。”
“你身具少年骨相,心藏清挺风骨,掌有长年练弦力道,处处皆是破绽,何须再行遮掩?”
“混迹风月,伪装女身,行虚妄欺瞒之事,乱人心性,偏离正道,非君子所为,非正道本心。”
句句在理,句句规整,句句站在大道真理、正邪对错的制高点,冷静、刻板、严苛、毫无温情、毫不姑息。
他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俗世挣扎,不见凡人绝境,不懂走投无路的身不由己。
他所见,只有对错真伪。
他所守,只有正道规矩。
他所行,只有求真去虚。
他看不见少年绝境求生的艰难,看不见隐忍负重的苦衷,看不见心底澄澈善良的本心,只看见眼前虚假伪装、欺瞒世人的错举。
周遭同门已然彻底回过神来,震惊之余,眼底满是复杂诧异,谁也未曾料到,倾倒一城的风月绝色,竟是这般年轻的少年郎,心底唏嘘不已,一时无人言语。
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打量、揣测、诧异、探究,密密麻麻,落在身上,难堪至极,窘迫至极。
晓星尘常年温柔隐忍、惯于退让、惯于包容、惯于委屈自己,从不与人争执顶撞,可今夜,被人当众揭穿狼狈、苛责对错、审判本心,心底长久积压的酸涩、不甘、委屈、倔强,终于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压抑不住。
他不再刻意伪装温柔语调,褪去所有柔和假面,清润干净、澄澈坦荡的少年本音,清晰响起,不卑不亢、不怯不馁、坦荡倔强,字字铿锵、句句落地有声。
“我是男是女,本是我私事,从未害人、从未作恶、从未欺辱旁人,与公子何干?”
“我生于凡尘底层,无依无靠、无田无产、无路可走,我凭一己技艺抚琴谋生,凭一己之力赡养亲人,求一口温饱、求一线活路,何错之有?”
“公子身居仙山、天赋在手、大道坦途、衣食无忧,生来得天独厚、万事顺遂,自然不懂俗世凡人的绝境艰难,不懂走投无路的身不由己。”
“你守你的大道规矩,我行我的凡尘生路,我从未碍人、从未伤人、从未乱人本心,为何一定要被你当众揭穿、百般苛责、肆意评判?”
少年声音清浅温柔,却藏着磐石般的倔强与坦荡,眼底澄澈干净、风骨凛然,无卑微、无怯懦、无谄媚、无退缩。
身在泥泞,心有清风。
身处绝境,骨有气节。
受尽磨难,本心澄澈。
道殊途闻言,身形微顿,清冷眼眸微微凝住,心底刻板笃定的认知,第一次悄然松动、悄然震动。
他本以为,此人身陷风月、刻意伪装、行虚假之事,必定心性浮华、卑微谄媚、心虚怯懦、无骨无节。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撕破虚妄假面之后,所见的竟是这般通透澄澈、坦荡坚韧、有骨有节、不卑不亢的少年心性。
身处浮华泥潭,不染半分污浊。
常年隐忍求生,不失半分风骨。
受尽俗世磋磨,依旧本心纯良。
常年修无情正道、见惯人心虚妄、贪嗔痴念的他,第一次在凡尘风月场中,见到这般干净纯粹、坚韧通透、宁折不弯的本心。
心底的排斥、不喜、苛责,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与怔忡。
他沉默片刻,清冷语气稍稍收敛凛冽锋芒,少了几分苛责评判,多了几分正道规劝,依旧恪守本心大道,却已无半分恶意针对。
“大道求真,人心守正,虚妄伪装终是心魔隐患,非长久安生之道。”
“你骨相清奇、气韵绝佳、本心澄澈,本该寻正途立身、踏坦荡大道,不该沉沦方寸风月、自困牢笼、虚度光阴。”
这番话,依旧是仙门天骄的正道说教、居高临下的提点,却已然褪去敌意,只剩客观规整的道心规劝。
晓星尘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底所有争执的戾气、委屈的酸涩,悄然平复。
他瞬间通透明白。
眼前白衣少年,并非恶人,并非刻意刁难,并非心存恶意。
他只是生来顺遂、身居云端、不谙世事、不懂疾苦。
他只是心性刻板、求真守正、眼不容虚、恪守规矩。
他只是以自己的正道标准,衡量世间一切对错真伪。
无恶,无坏,无恨,无仇。
只是境遇天差地别,人心各不相同,道心截然相悖,故而相逢相悖、针锋相对、互不理解。
晓星尘不再争执、不再辩驳、不再较真,只是轻轻垂眸,淡淡颔首,归于平静。
“我知晓了。”
简单四字,温柔淡然,褪去所有倔强不甘,归于宽容释然。
你不懂我俗世泥泞,我不怪你云端评判。
你守你的正道坦荡,我渡我的凡尘风霜。
从此相逢,仅此而已。
一场针锋相对、不打不相识的初遇,至此悄然落幕。
驿青溪见二人僵持化解、气氛缓和,连忙温声开口打圆场,笑意温润、恰到好处,化解一室尴尬僵持:“原来竟是一场误会,是我等唐突了,多谢小友雅曲相待。殊途师弟心性耿直、守正求真、不谙凡尘迂回,言语直白,并无恶意,还望小友莫要介怀。”
晓星尘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无波:“无妨。”
一场难堪对峙,一场宿命初逢,一场冤家缘起,就此尘埃落定。
一众弟子也知晓方才场面尴尬,不敢多留、不敢多言,简单寒暄两句,便在驿青溪的带领下,轻声告辞,转身离去,重新归于楼下的凡尘热闹之中。
木门轻合,人声渐远,长廊脚步声缓缓消散,整间雅间再度归于静谧安然。
方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气氛彻底褪去,只余晚风轻轻穿窗,灯火温柔摇曳,秋水漫漫东流,静谧无声。
屋内终于只剩晓星尘一人。
他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楼下滔滔运河流水、满城灯火浮华,心底翻涌万千思绪,久久难以平静。
今夜短短数个时辰,他先后遇见两个来自御衡仙山的少年天骄。
一个温润如玉、知冷知热、体恤人心、予他光明、成全他前路、护他秘密、待他赤诚温柔。
一个清冷凛冽、耿直守正、刻板求真、不懂人情、拆穿他假面、与他针锋相对、与他相悖相争。
一温一冷,一柔一刚,一懂他本心,一破他虚妄。
皆是仙山云端之人,皆是天之骄子,皆是本该与他凡尘陌路、永不相交的世人。
却偏偏在他人生转折、前路初启的关键节点,双双踏尘而来,闯入他浮沉数年的人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宿命印记。
晓星尘静坐窗前,静待楼中最后一批宾客散尽,待夜色彻底深沉、整座忆仙居趋于安静,才缓缓起身,褪去满身温柔伪装,卸下鬓边发簪,散开绾起的长发,一层层褪去束缚数年的罗裙锦衫,洗去面上精致妆容。
层层假面尽数褪去,层层枷锁尽数卸下。
灯火之下,少年清瘦挺拔、干净利落、眉目清隽、风骨凛然,再无半分女子温柔姿态,全然是坦荡纯粹、干净澄澈的少年本貌。
数年假面,一朝卸下,身心骤然轻盈通透。
他换上朴素干净的粗布青衣,收拾好随身微薄物件,抱起陪伴自己熬过所有苦难日夜的老旧桐木琵琶,轻手轻脚离开忆仙居楼台,踏着满城静谧夜色,走向城外无人喧嚣的僻静街巷。
夜色深沉,星河垂野,秋夜长空澄澈透亮,万里无云,漫天星辰错落闪烁,明亮温柔,缀满整片浩瀚苍穹,璀璨夺目,安静永恒。
晚风微凉,星河万顷,天地辽阔,四下寂静无人。
晓星尘独自缓步走在空旷无人的街巷长堤之上,脚下是青石长路,身前是浩瀚星河,身后是浮沉过往。
他心头豁然开朗,所有压抑、所有桎梏、所有难堪、所有迷茫,尽数被漫天星河抚平、消解、温柔包容。
不知不觉间,他缓步行至一处无人登临的高高的城楼屋檐之上。
屋檐宽阔平整,居高临下,可俯瞰整座临江城万家灯火,可仰望整片苍穹浩瀚星河,视野辽阔,天地清明。
他轻轻纵身,身形轻盈,落于屋檐之上,静坐檐角,怀抱琵琶,抬头静静仰望漫天星辰,眸光温柔澄澈,心底安静平和。
岁岁年年,人间更迭、人心反复、俗世虚妄、人情冷暖、聚散背叛,从来变幻不定、无从掌控。
唯独头顶星河,亘古长存,夜夜明亮,岁岁不改,安静悬挂苍穹,温柔照亮世间所有浮沉苦难、所有孤独深夜。
良久静默,良久凝望,少年心底柔软微动,轻声开口,语气温浅温柔,字字真心,落于微凉夜风之中。
“我喜欢星星,因为星星没有背叛,只有永恒。”
一语轻声,道尽数年孤苦、数年不安、数年惶恐、数年心底最深的期盼。
他一生遇尽寒凉、尝尽浮沉、看尽虚妄、受尽牵绊,被命运捉弄,被人情束缚,被俗世裹挟,被至亲疏离。
他渴望永恒,渴望安稳,渴望不被背叛、不被舍弃、不被辜负的余生。
星星永恒不变,静静高悬,不离不弃,不欺不骗,岁岁相伴,年年相守。
这是身处浮沉、身不由己的他,此生最向往、最渴求的模样。
夜风温柔,星河璀璨,少年独坐檐前,怀琴望星,眼底藏着星光,心底藏远志,前路藏山海。
而他尚且不知,今夜这场不打不相识的初遇,这场针锋相对的相逢,这场陌路相悖的擦肩,从来不是终点。
那名清冷孤高、刻板较真、当众拆穿他假面的白衣天骄道殊途,早已在初见一瞬,悄然将他刻入心底。
往后漫漫仙途、岁岁朝夕、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归隐相守,所有相悖相争,都会化为温柔牵绊;所有针锋相对,都会化为岁岁情深;所有陌路疏离,都会化为永世不离。
今夜星落檐前,弦锁尘身。
今夜冤家初遇,宿命生根。
今夜星河为证,永世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