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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江秋烬,弦锁尘身。 临江秋烬, ...

  •   临江秋烬,弦锁尘身

      暮秋的风是浸过水的凉,漫过整座临江城的时候,将盛夏残留最后一点燥热彻底揉碎、吹散,只余下清寂绵长的秋意,缠在运河两岸的垂柳枯枝上,缠在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间,缠在整座城池喧嚣又荒芜的肌理里。

      临江城屹立凡尘数百年,依运河而生,凭水运繁华,是整片南疆地界最富庶、最喧闹、人流最络绎不绝的凡尘巨邑。运河贯穿城池腹地,南北直通千里江川,白日里商船列阵、帆影连绵,码头搬运号子此起彼伏,沿街商贩连绵数里,车马川流不息,游人接踵摩肩,是烟火鼎盛、富贵堆金的人间盛景。可一旦暮色沉落,秋夜寒凉席卷而来,这座极尽繁华的城池,便会悄然生出几分浮华落尽的空寂,热闹是旁人的,荒芜是藏在底处的,冷暖浮沉,从来只困局中人。

      忆仙居坐落在运河最核心、最奢靡的河湾腹地,独占一江风月,冠绝整座临江城。

      它不是寻常市井勾栏,不是寒门小妓苟活的粗鄙场所,是临江城百年不倒的第一销金窟,是权贵世家、富商巨贾、乃至下山闲散修士争相流连的红尘极致之地。朱红飞檐高挑入云,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每一寸梁柱都精工细琢,每一扇窗棂都镂刻花鸟流云,入夜之后千盏琉璃灯次第点亮,暖金灯火倾泻而下,铺满楼前青石长街,落满滔滔运河碧波,水光灯影交叠缠绵,十里流光,彻夜不熄,将此地衬得宛若凡尘幻境、人间仙苑。

      外人眼底的忆仙居,温柔富贵,声色缱绻,夜夜笙歌不息,日日宾客满堂,是人人艳羡的温柔乡,是俗世最极致的欢愉场。来往此间的贵客,无一不是身份不菲之辈,他们携酒而来,闻声而驻,挥金如土,只为片刻欢愉,寻一场红尘风月,忘一时俗世烦忧。世人皆道,能在忆仙居立足的伶人,皆是得天独厚,容貌绝色,技艺卓绝,生来便该被人追捧,被人偏爱,锦衣玉食,安稳无忧。

      可唯有真正困在此地、日日浮沉其中的人方才知晓,这万丈灯火、锦绣楼台、温柔风月,从来不是仙境,是镀金的牢笼,是温柔的炼狱,是吞尽凡人风骨、磨尽少年锐气的泥泞深渊。

      这里的每一寸繁华,皆是用卑微与隐忍堆砌而成。这里的每一位伶人,眼底皆藏苦衷,身皆载无奈,无人自愿沉溺风月,无人甘愿浮沉红尘,不过皆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于绝境之中寻一处苟活的容身之地,于乱世凡尘之中,拼尽全力守住自己仅有的一寸生机。

      晓星尘静坐于三层最顶级的临水雅间之内,身形端坐于窗前矮几之前,怀中抱着一把老旧质朴的桐木琵琶,安静得仿佛融进了满室灯火秋光里。

      今夜的他,依旧是忆仙居无数客人心中,最清冷、最绝色、最独一无二的阿尘。

      一身素雅月白烟罗长裙,料子轻薄柔软,是忆仙居管事特意挑选的素净款式,不沾艳色,不绣繁花,只在裙摆暗绣细碎流云纹路,灯下若隐若现,清绝脱俗,避开了楼中其他伶人浓艳媚俗的装扮,独独撑起一份清冷孤傲的气韵。乌黑长发被精心挽成温婉娴静的垂鬟髻,鬓边斜插一支极简素银簪,无珠翠点缀,无金玉加持,素雅得近乎清淡。眉眼间淡淡晕开一层极浅的胭脂,柔化了原本清隽利落的少年骨相,添了几分女子的温婉柔和,眼尾浅浅一抹绯色,衬得一双眼眸澄澈似水,眸光温润,楚楚动人。

      远远望去,身姿纤细,眉眼温柔,气质孤静,临水独坐,抱弦静待,宛如一幅晕染极致的秋水仕女图,安静、绝美、不染尘埃,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温柔,心生怜惜,笃定这是一位天生温婉、性情静好的绝色佳人。

      可唯有晓星尘自己清楚,这身罗裙,这副妆容,这个发髻,这份温柔娴静的姿态,全部都是假的。

      是他耗费数年光阴,日复一日精心打磨、刻意伪装出来的保护壳,是他安身立命、赖以求生的唯一铠甲,是他困于凡尘泥泞、守住一线生机的全部依仗。

      皮囊可饰,衣衫可换,仪态可仿,唯独骨相心性,天生注定,伪装不得。

      卸下妆容,褪去罗裙,洗去一身温柔假象,他从来都不是众人眼中温柔娇弱的伶人阿尘。

      他是晓星尘,是生于凡尘底层、无依无靠、命如草芥的孤苦少年。

      他生来男生女相,容貌清绝雌雄莫辨,幼时眉眼柔和肌肤莹白,常常被路人错认作女婴,长大之后身形清瘦、骨相清润,更添几分柔和绝色,得天独厚的容貌,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天赋,于年少孤苦的他而言,却是绝境之中,唯一可用的谋生筹码。

      他记事起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不知来处,不知生辰,自懵懂懂事开始,便在临江城的街头巷尾苟延残喘,捡残食,避风雨,躲寒暑,在最肮脏、最粗鄙、最无人问津的市井角落挣扎求生,见过世间最刻薄的人心,受过俗世最刺骨的寒凉。倘若不是狱沉沦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深夜,将冻僵濒死的他从街头积雪之中抱起,他早已经冻死在多年前的那个凛冬,化作凡尘一抔黄土,消散于世间,无人知晓,无人挂念。

      狱沉沦是他此生唯一的恩人,唯一的亲人,是他灰暗贫瘠人生里,唯一照进黑暗的温柔微光。

      那人原是落魄读书人,满腹经纶,性情温雅,半生清贫,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本就自顾不暇,却心软收养了来路不明的小小孤童。幼年的晓星尘懵懂怯懦,敏感自卑,是狱沉沦一点点将他拉扯长大,教他识字断文,教他明辨善恶,教他身处底层亦要守心守善,教他纵使命途多舛亦不可卑躬屈膝。偶然发现他对音律极具天赋,便倾尽自己微薄积蓄,为他买下这一把老旧桐木琵琶,寻市井老伶人教他指法弦音,不求他扬名立万,只求他日后能有一技傍身,不至于饿死街头,潦倒一生。

      那些年少朝夕相伴的岁月,是晓星尘这辈子最温暖、最干净、最无可替代的时光。彼时狱沉沦身子尚且康健,眉眼温和,待人温柔,一间简陋破屋,一盏昏黄油灯,一人抚琴,一人静坐,清贫却安稳,朴素却温暖,是他此生唯一拥有过的安稳团圆。

      可天意从来弄人,世事从来难料。

      不知从何时起,狱沉沦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常年缠绵病榻,体虚气弱,药石难离,缠绵病根逐年加重,寻常汤药只能勉强吊着一丝生机,无法根治,日日耗银,月月耗药,经年累月,便是一笔寻常人家绝对无法承受的巨额开销。

      原本清贫安稳的日子瞬间崩塌,沉甸甸的生存重担,毫无预兆落在了尚且年少的晓星尘肩头。

      彼时他不过十二三岁,尚且年幼,手无缚鸡之力,无田无产,无技无凭,无权无势,放眼偌大临江城,找不到一份足以支撑巨额药钱的生计。市井苦力太过辛劳,工钱微薄,不足以填上药罐无底洞;寻常作坊学徒薪资低廉,勉强糊口尚且艰难,何谈常年养药;街头卖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受人欺凌,根本无法长久安稳攒下银钱。

      走投无路,山穷水尽。

      看着日日消瘦、卧床不起、气息微弱的狱沉沦,看着那一张张抓药换来的、沉甸甸压垮人心的账单,看着唯一疼爱自己的亲人日渐衰败、濒临凋零,年少的晓星尘站在破败小屋的门口,望着满城灯火繁华,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绝境的滋味。

      他一无所有,唯一的依仗,便是这副雌雄莫辨的清绝容貌,和这一手苦练数年、足以动人心弦的琵琶弦音。

      世人皆爱绝色,皆喜清曲,风月场中最不缺挥金如土的富贵人。

      这是唯一的路,唯一的生机,唯一能赚钱、能救命、能留住至亲之人的出路。

      无人知晓,当年那个寒夜,年少的少年独自坐在门前石阶上,吹着凛冽寒风,静坐整夜,彻夜无眠,反复挣扎,反复煎熬,最终咬牙选择了这条路。

      他知晓踏入忆仙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藏起少年身份,掩藏真实姓名,抛弃本真模样,日日描妆束发,着裙扮女,周旋于权贵宾客之间,逢场作戏,隐忍苟活。

      意味着从此戴上一辈子都难以轻易摘下的假面,活在旁人的打量、揣测、戏谑、偏见之中,受尽世俗非议,被人轻贱,被人定义,终生背负风月伶人的卑贱名头。

      意味着从此再无少年坦荡,步步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时时刻刻提防身份暴露,一旦败露,便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彻底断了生路。

      可他别无选择。

      尊严和活命,他只能选后者。

      傲骨和至亲,他只能护后者。

      为报恩,为活命,为留住世间唯一的温暖,他甘愿沉沦泥泞,甘愿自困牢笼,甘愿以假身渡凡尘,以隐忍换安生。

      自此,临江城少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孤苦少年晓星尘,忆仙居多了一个清冷绝色、弦音绝世的伶人阿尘。

      这一藏,便是数年光阴。

      数年岁月,晨昏更迭,昼夜轮转,他日日戴妆,夜夜伪装,收敛少年锐气,藏起本心锋芒,温顺待人,安静抚琴,将所有委屈、所有酸涩、所有不甘、所有隐忍,尽数压在心底,融进琵琶弦音之中。

      忆仙居之中,人人皆知阿尘清冷温柔,曲音清绝,气质孤傲,不同于寻常风月女子的媚俗轻佻,干净得不染半分红尘浊气,一曲琵琶,可静人心,可安人绪,可渡人一时荒芜。无数权贵子弟、世家公子慕名而来,一掷千金,只为听他一曲清弦,见他一面绝色。

      人人追捧,人人偏爱,人人称赞,却无一人真正看懂他弦底藏着的浮沉无奈,无人看懂他温柔假面之下的少年坚韧,无人知晓他夜夜卸装之后,独坐空屋、满心荒芜的孤寂,无人明白他所有的温柔安静、与世无争,皆是绝境求生逼出来的隐忍与克制。

      更无人知晓,这位倾倒临江一城风月的绝色伶人,根本不是女子。

      秋夜晚风穿窗而入,带着运河水汽的寒凉,轻轻拂动他鬓边碎发,撩起裙摆细碎波纹,也稍稍吹散了一室暖灯氤氲的燥热。

      晓星尘垂着眼,长睫浓密,在白皙清丽的脸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细碎心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琵琶老旧的桐木琴身,琴身经年被他反复触碰打磨,边角温润光滑,没有名贵乐器的华丽精致,却陪他熬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是他深陷泥泞岁月里,唯一不离不弃、最为忠实的陪伴。

      数年以来,他从不弹楼中流行的缠绵风月曲,不奏情爱缱绻的靡靡之音。

      旁人弹相思、弹缱绻、弹人间欢爱,讨尽宾客欢心,极尽温柔媚俗。

      唯独他,弹长风、弹落月、弹空山、弹寒江、弹孤雁、弹山河辽阔。

      他弹自己未曾见过的山海辽阔,弹自己日夜期盼的自由坦荡,弹自己深陷泥泞却从未彻底磨灭的远志,弹自己无人知晓、无处安放的孤寂与倔强。

      弦音清泠辽阔,孤静悠远,不染尘俗,自带清寂风骨,初听清冷,再听动心,细听落泪,故而独树一帜,在忆仙居一众伶人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无人能够替代的一绝。

      今日秋夜微凉,宾客稀疏,夜色沉静,比往日喧嚣繁华多了几分安宁。

      楼中其他隔间丝竹婉转、笑语缠绵、酒香缱绻,唯独他这间临水雅间,安静清寂,唯有风声、水声、弦息暗自缠绕,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晓星尘本如往常一般,静坐调息,敛守心神,静待上门的宾客,安稳度过今夜谋生的时辰。可心底不知为何,今夜始终隐隐躁动,似有预感,似有牵引,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在这个秋夜悄然转折,彻底颠覆他一成不变、浮沉泥泞的人生。

      数年安稳伪装,数年小心翼翼,数年隐忍苟活,看似一成不变的凡尘宿命,终将在今夜,迎来命运的第一缕破局微光。

      静谧等候之间,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缓规整、温润有度的脚步声。

      不同于寻常富家公子拖沓轻浮的步履,不同于市井权贵张扬浮躁的步伐,这脚步声轻而稳,缓而有序,不带凡尘浊气,自带清润通透的灵气,干净、坦荡、温柔,是常年居于清寂仙山、心怀纯粹、不染浮华之人独有的步履气韵。

      晓星尘心神微凛,瞬间收敛所有纷乱思绪,压下心底所有私念,迅速回归温顺娴静的姿态,垂眸敛神,肩背微收,指尖轻搭琴弦,静待来客。

      他早已习惯瞬息万变的伪装,习惯随时随地收敛本心、迎合外人,数年如一日,从未出错,从未露痕。

      木门被门外侍从轻轻推开,轻微的木轴转动声响划破静谧,晚风携着一缕纯粹干净、温润清雅的仙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雅间内常年萦绕的脂粉红尘气息,让满室浮华尽数褪去,只剩通透清朗。

      少年缓步而入,一身月白流云锦袍,衣料是仙门独有的灵织材质,触手生温,自带淡淡灵光流转,衣摆暗绣山河流云纹路,行走之间,山河似在衣间流转,清雅贵气,不染尘埃。墨发束起一根简单玉簪,面容俊朗舒展,眉眼温润澄澈,眸光干净坦荡,待人谦和有礼,周身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傲慢,无半分仙门修士的凛冽威压,温柔得像山间清风、人间皓月,干净得让人心生安稳。

      正是御衡宗少宗主,冽柠。

      修仙界第一宗门御衡宗,屹立玄渊仙门之巅,万年不倒,威压四海八荒,是所有修士心中正统至极、神圣至极的仙门圣地。宗主冽封执掌宗门万年,威严深重,规矩森严,治下宗门戒律严明、修行规整、等级森严,门下弟子皆恪守清规、远离红尘、摒除浮华、一心问道。

      冽柠作为冽封唯一的独子,是御衡宗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宗主,自出生起便坐拥世间极致荣光,身负全宗门的期待与重担,万人追捧,万众敬畏,得天独厚,生来便站在仙途之巅。

      可极致的尊贵与荣光,对应的是极致的束缚与严苛。

      他自幼年起,便被父亲严加管教,日日凌晨起身练剑,白日研习功法阵法、翻阅浩瀚典籍,夜里静坐悟道、稳固道心,一言一行皆有宗门规矩束缚,一举一动皆被无数长老弟子注视监督,一生被规矩捆绑,被责任裹挟,被前路限定,从未有过片刻真正随心所欲、肆意自在的时光。

      仙山常年清冷,云海寂寥,日复一日的苦修枯燥乏味,千篇一律的仙山光景单调荒芜。他见过万里云海翻涌,见过千山灵雾缭绕,见过仙宫琼楼璀璨,见过修士御剑乘风,却从未真正见过鲜活热闹的凡尘烟火,从未体验过肆意自在的人间欢愉。

      心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好奇,藏着对红尘百态、市井烟火的隐秘向往。

      今日趁着宗门小比落幕、难得空闲,他悄悄瞒着父亲,避开宗门耳目,独自下山游历,只为看一看传闻之中繁华鼎盛的临江城,看一看俗世风月,体会一次从未拥有过的自由随性。

      一路行至运河之畔,听闻忆仙居有一位名唤阿尘的伶人,琵琶曲音清绝脱俗,不似凡尘靡音,独得清冷风骨,故而心生好奇,特意独自前来一听究竟。

      冽柠踏入雅间的那一刻,目光第一眼便落在临水独坐的晓星尘身上。

      灯火温柔,秋水映窗,少年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清丽绝尘,安静抱弦,静坐如水,一身素衣不染浮华,气质孤静清冷,远远望去,宛如月下谪仙,误入凡尘风月,干净得让人不忍惊扰。

      饶是见惯仙山绝色、云海风华的冽柠,此刻心底也悄然泛起一丝惊艳。

      不是轻浮的美色动心,而是对这份干净清冷、脱俗气韵的由衷赞叹。

      世间风月女子千千万,媚俗娇妍、温婉妩媚、灵动娇俏各有风姿,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人这般,身居浮华风月场,却一身清骨,满目澄澈,不染半分凡尘浊气,安静孤绝,自带山河辽阔的气韵。

      冽柠缓步上前,身姿温润,语气温和,无半分贵客居高临下的姿态,谦和有礼,坦荡真诚。

      “久闻姑娘琵琶冠绝临江,曲音绝尘,今日有幸登门,可否为我弹奏一曲?”

      晓星尘垂眸温顺行礼,嗓音刻意放得轻柔婉转,温润细腻,是他数年日夜打磨、足以骗过世间所有人的女子柔音,滴水不漏,温婉得体。

      “公子想听何曲,民女自当尽力。”

      冽柠微微含笑,眸光温润通透,不愿刻意为难,亦不想强求迎合,只是淡淡开口,温柔随性。

      “无需刻意选曲,不必迎合我意,你心中最想弹的那一曲便可。”

      这是晓星尘混迹忆仙居数年,第一次遇见这般通透温柔的客人。

      旁人皆是点名风月缠绵之曲,皆要听迎合欢愉、取悦人心的靡靡之音,无人在意抚琴之人的心境,无人在乎弦下藏着的情绪,所有人都只把他当作取悦自己的工具,当作风月场中供人取乐的物件。

      唯独冽柠,愿听他本心之音,愿容他随心而奏,不逼迫,不试探,不轻薄,不怠慢,坦荡尊重,温柔以待。

      心底沉寂许久的酸涩与荒芜,悄然被一丝暖意抚平。

      晓星尘轻轻颔首,端正坐姿,指尖轻抬,缓缓落于冰凉弦丝之上。

      下一瞬,清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漫过满室灯火,漫过窗前秋水,漫过少年沉寂荒芜的心底,悠悠荡荡,飘向漫漫夜空。

      开篇弦音轻细柔和,如晚风掠空山,如秋露落寒潭,安静、辽阔、清寂、悠远,没有半分缠绵悱恻的风月情爱,没有半分讨好逢迎的欢愉奢靡。

      曲中只有孤山落月、寒江独渡、长风万里、孤雁南飞。

      曲中藏着无人知晓的漂泊,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藏着深陷泥泞却仰望山海的远志,藏着少年长久压抑、无处安放的孤寂与期盼。

      他将数年隐忍、数年浮沉、数年荒芜、数年期盼,尽数揉进这一曲弦音之中,不遮掩,不伪装,不刻意讨好,只随心而奏,诉本心、抒本念。

      冽柠静静立于窗前,垂眸听曲,眼底散漫的温柔笑意一点点敛去,眸光愈发沉静通透。

      他修仙门正道,以音观心,以气察性,五感通透,心性澄澈,远比寻常人更能听懂弦音深处的真意。

      这哪里是风月伶人的消遣小曲。

      这是绝境之人的挣扎求生,是浮沉之人的仰望自由,是被困方寸牢笼的灵魂,日夜向往山河辽阔、天地坦荡的赤诚心声。

      一曲落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萦绕满室,缠绵秋夜晚风。

      雅间之内静默良久,水声潺潺,风息轻柔,灯火摇曳,无声胜有声。

      晓星尘收弦垂手,微微低头,姿态温顺安静,一如往常。

      冽柠缓缓回神,由衷赞叹,语气真诚动容。

      “曲音绝俗,心境高远,我从未听过这般干净辽阔的弦声。你的心里,装着远山长风,装着天地山海,从来装不下这方寸阁楼、俗世浮华。”

      话音轻柔,一语道破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期盼。

      晓星尘心头骤然一颤,指尖微僵,心底翻涌起巨大的震动。

      数年以来,无人懂他弦底深意,无人知他本心远志,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偏爱清曲、性情清冷的风月伶人,从未有人,仅凭一曲琵琶,看透他被困凡尘、心向山海的本心。

      他悄然抬眸,望向眼前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与慌乱。

      冽柠缓步走近,目光温和落在他常年抚琴的双手之上。

      那双手看似纤细白皙、清瘦好看,形似女子柔荑,可在他通透的仙眼之下,所有伪装尽数失效。骨节利落清挺,力道沉稳规整,指腹布满常年拨弦磨出的细密厚茧,是常年用力、常年隐忍、常年坚持打磨出的少年手掌,绝非养尊处优、柔弱无骨的女子之手。

      一瞬之间,真相昭然若揭。

      冽柠眸底微微讶异,却无半分鄙夷、轻视、戏谑、恶意。

      他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读懂了这绝世曲音、清绝气质、孤傲心性背后所有的身不由己。

      一个少年,男生女相,伪装女身,身陷风月阁楼,日日隐忍求生,看似沉溺浮华,实则本心澄澈、心性坚韧、怀志不改,于泥泞深渊之中,依旧守得一身干净风骨,实在难得,实在动人。

      他沉默片刻,不愿吓到眼前隐忍坚韧的少年,语气愈发温柔轻缓,坦荡真诚,不带半分窥探恶意。

      “你并非女子,对不对?”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如落雪,却重重落在晓星尘心底,瞬间击碎他数年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所有伪装。

      晓星尘浑身骤然僵硬,心口骤然收紧,呼吸一瞬凝滞,浑身冰凉,脑海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与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伪装数年,步步谨慎,日夜提防,骗过全城之人,骗过所有宾客,骗过忆仙居上下所有人,从未有过半分破绽,从未被人识破真身。

      今夜,竟被一位初次相逢、素不相识的仙门少年,一眼看穿所有真相。

      败露的恐惧、失业的绝望、断药的恐慌、前路崩塌的茫然,瞬间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想要遮掩,想要挽回最后一丝生机,可抬眸对上冽柠温柔坦荡、毫无恶意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预想之中的嘲弄、揭穿、鄙夷、威胁尽数没有到来。

      冽柠看着他瞬间苍白的面容、慌乱无措的眼眸、紧绷僵硬的身形,心底只剩心疼与怜惜,连忙放软语气,轻声安抚。

      “你不必害怕,我无意拆穿你,更无意毁你生路。我知晓你必有难言苦衷,身不由己,方才一曲我已知晓,你本心澄澈,心性纯良,从未作恶,从未欺心,不过绝境求生而已。”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会为你守住所有秘密。”

      温柔的承诺,坦荡的包容,善意的成全,如一束骤然破开长夜寒雾的暖光,瞬间照进他晦暗荒芜、常年紧绷的心底,驱散了所有寒凉与恐慌。

      晓星尘怔怔抬眸,望着眼前温润真诚的少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温热与酸涩。

      浮沉数年,受尽冷眼,尝尽寒凉,日日伪装求生,步步如履薄冰,他早已习惯世人凉薄、人心功利,从未奢望过陌生人的善意与体谅。

      从未有人看穿他的狼狈,还愿意温柔待他。

      从未有人知晓他的伪装,还愿意成全他的生路。

      从未有人看透他的绝境,还愿意尊重他的本心。

      巨大的慌乱褪去之后,是汹涌翻涌的酸涩与暖意,萦绕胸腔,滚烫入心。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褪去多年伪装的温柔女声,吐出一口微凉气息,用属于自己最本真、最干净、最清润的少年音色,轻轻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为何不拆穿我?”

      冽柠闻言轻笑,眉眼温柔舒展,坦荡纯粹,澄澈干净。

      “众生皆有难处,人人各有浮沉,你凭本心谋生,凭技艺活命,未曾害人,未曾作恶,何错之有?我为何要断一个苦心人的生路?”

      “况且,我很喜欢你的曲,也很欣赏你的心性。我愿与你相交,做个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温柔纯粹,干净坦荡,是晓星尘孤寂苦寒、浮沉泥泞的人生里,从未拥有过的珍贵字眼。

      他从未有过朋友。

      旁人接近他,皆为美色,皆为弦音,皆为欢愉,皆有目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唯独眼前这位高高在上、身处仙山之巅的少宗主,看穿他所有狼狈虚假,知晓他所有身不由己,依旧愿意真心待他,与他结友,不问身份,不问出身,不问皮囊,只敬本心,只惜品性。

      晓星尘怔怔看着他,眼底温热蔓延,轻轻重复,声线轻浅,带着难以置信的动容。

      “朋友……?”

      “嗯。”冽柠认真颔首,眸光真诚,字字笃定,“我名冽柠,御衡宗弟子。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所有波澜,吐出尘封多年、极少对外人言说的本名,干净温柔,郑重真诚。

      “晓星尘。”

      冽柠轻声默念一遍这温柔干净的名字,眼底笑意愈发温柔明亮。

      “晓星垂野,凡尘行路。好名字,配你的人,配你的心,恰到好处。”

      秋夜晚风温柔,一江灯火璀璨,雅间静谧安然。

      仙凡殊途的两个少年,于最浮华的红尘风月场中,抛开身份尊卑,抛开皮囊伪装,抛开世俗差距,以本心相交,以温柔相待,结下一段跨越仙凡、纯粹干净的知己情谊。

      冽柠与他静坐闲谈,温柔诉说仙山云海的辽阔盛景,诉说御剑乘风的自由坦荡,诉说仙门大道的浩瀚无垠,诉说凡尘之外、天地之间真正的山海风光。

      他细细描绘着晓星尘从未见过、从未奢望过的自由前路,一点点为这个深陷泥泞的少年,推开一扇通往广阔新天地的大门。

      晓星尘静静聆听,眸底一点点亮起从未有过的星光,沉寂荒芜的心底,悄然生出蓬勃的期盼与向往。

      原来世间,真的有挣脱泥泞、坦荡自由的前路。

      原来他这一生,未必只能困于阁楼、囿于凡尘、浮沉到老。

      原来身处绝境的枯草烂泥,亦有机会仰望云海长风,踏遍万里山河。

      闲谈之间,冽柠眸光微凝,以仙门灵力悄然探查其身根骨,下一瞬,眼底瞬间掀起巨大震动,满是惊艳与不可思议。

      他原本只觉此少年心性绝佳、天赋出众,却未曾想到,晓星尘身躯之内,竟是万年难遇的先天通透灵根,骨骼清奇,灵脉纯净,悟性通天,是整片修仙界千载难逢、万中无一的绝顶天才,是被凡尘俗世彻底埋没、蒙尘多年的绝世璞玉。

      这般绝世根骨,若是生于仙山、自幼修行,必是碾压同辈、登顶仙途的顶级天骄。

      这般天赋,困于凡尘阁楼,隐忍求生,埋没岁月,实在太过可惜,太过憾人。

      冽柠心底瞬间笃定,这般干净心性、这般绝世天赋,绝不该困于俗世泥泞,绝不该荒废于风月浮沉。

      他要成全他,他要渡他出凡尘,他要让这块蒙尘璞玉,重见天光,绽放属于自己的万丈锋芒。

      冽柠收敛心绪,眸光郑重认真,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晓星尘,你天赋绝世,根骨天成,是修仙奇才,不该埋没凡尘。近日九州仙门即将开启五大宗门联合收徒大会,天下凡俗天才皆可参与,无出身门槛,无尊卑限制,只要心性根骨过关,便可拜入仙门,正式踏上仙途。”

      “你若愿意,我可为你传递所有消息,告知你大会时间、地点、规矩、路线。你可借此机会,走出临江城,挣脱凡尘束缚,踏仙途、修大道、寻自由、改天命。”

      一线天光,骤然破暗。

      万丈前路,骤然铺开。

      压在晓星尘肩头数年的泥泞宿命,在这一刻,悄然松动,悄然改写。

      他攥紧手中老旧琵琶,心脏剧烈跳动,眼底滚烫期盼翻涌不息,望着眼前唯一给予他光明与机缘的知己,重重点头,声音轻颤,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

      我愿走出泥泞,我愿挣脱牢笼,我愿踏破凡尘,我愿奔赴山海。

      我愿以渺小凡尘之身,赴一场浩瀚仙途之约。

      秋夜灯火绵长,运河流水不息,风月阁楼依旧浮华喧嚣。

      无人知晓,今夜一场隐秘温柔的仙凡相逢,彻底改写了一个凡尘少年的宿命。

      无人知晓,一支琵琶,一场知己相遇,一线仙途微光,开启了往后漫漫永世的星途情长。

      而晓星尘尚且不知,这场温柔的机缘相逢,仅仅只是故事的开端。

      不久之后,同样来自御衡仙山的另一位天之骄子,会踏尘而来,猝然闯入他的人生,拆穿他的假面,与他针锋相对,与他欢喜冤家,与他岁岁纠缠,与他永世相守。

      那个名叫道殊途的清冷少年,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冤家,唯一的羁绊,唯一的余生,唯一的星途永世。

      秋夜渐深,弦音沉寂,微光落地,星途初启。

      漫漫仙途,岁岁情长,皆始于此夜临江秋烬,弦锁尘身,一念相逢,万世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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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一般是每周一,三,五更新。周末两天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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