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受委屈别硬扛,有我在 我以为我在 ...
-
几日后,晨练散场。
陆知遥按照谢清疏的吩咐,去宗门灵圃领取基础淬体草药。灵圃在宗门中部,靠近外门弟子居所,来往弟子众多,三五成群地说笑着从碎石小径上走过,和清净的后山小院比起来,这里热闹得像另一个天地。
灵圃管事验过她的弟子令牌,从药架上取了三包淬体草药递过来,又额外多塞了一小包甘草根:“新入门的吧?甘草根回去泡水喝,淬体药苦,头几回怕你喝不下去。”
陆知遥道了谢,把药包收进挎在肩上的布兜里,转身往原路折返。
她刚取好药包,拐过一片花树,三名外门弟子就拦在了路中间。
为首之人,正是苏怜月平日交好的女弟子,名唤柳曼。她在外门弟子中资历不浅,入宗门七年,修为卡在炼气后期迟迟上不去,脾气却比修为长得快。此刻她抱臂站着,下巴微扬,目光从陆知遥脸上扫到脚底下那双半旧的布鞋,又从布鞋扫回她怀里抱着的药包,嘴角一撇,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讥讽:“你就是谢剑尊新收的徒弟?”
陆知遥脚步停住,抬眼看了看三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见过柳师姐。”
“哟,还认得我。”柳曼笑了一声,扭头朝身后两个跟班挤了挤眼,“听见没,人家认得我。那知不知道我在这外门待了七年?七年,剑尊连我名字都没问过一句。”
她转过头来,目光尖刻地盯着陆知遥,声音陡然拔高:“你倒好,测灵时那玉上光暗得我隔着三丈远都替你害臊,普通金灵根,凭什么能拜入谢师尊门下?我们苦修多年,连剑尊多看一眼都盼不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使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就是,我看她那天在台上装得可怜巴巴的,剑尊心软才收了她。”旁边一个圆脸弟子跟着帮腔,声音不低,惹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弟子放慢了脚步。
另一个瘦高个儿也凑上来,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听说测灵之前她还特意往前挤,站到了最前排。心机深着呢,说不定是爬了谁的床……”
陆知遥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杀意,转瞬即逝。
她心里清楚,这是玄沧的手段。不亲自出手,挑唆同门来发难,一来试探她的性子、深浅,看她到底是真怯懦还是装的;二来若是起了冲突闹到长老面前,一个“不敬同门”的帽子扣下来,谢清疏脸上也无光。
柳曼嘴里那句“使的什么手段”和瘦高个儿那句“站到了最前排”,分明是有人特意编排过的说辞。苏怜月在外门散播的话,八成比这还难听。
陆知遥垂下眼,握着药包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姿态温顺,一副怯懦受气的模样,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慢:“诸位师姐,机缘一事,是师尊愿意收下我,我也不知缘由。我入门才几天,剑都握不稳,实在不敢在师姐们面前说什么手段。”
“装什么老实!”柳曼见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气焰更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动作又快又重,掌心甚至带了几分灵力。
来了。
陆知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在柳曼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刹那,她没有运转丝毫灵力去抵抗,反而刻意放松了浑身的肌肉,顺着那股力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般,轻轻巧巧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肩头看似重重地撞上身后那棵花树的树干,实则她早已用暗劲卸去了大半力道,只让粗糙的树皮蹭破了外衫,肩胛骨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钝痛。
药包从怀里脱手飞出去,麻绳扎口松开,三包淬体草药和一包甘草根哗啦散了一地,干枯的草茎和碎叶溅得到处都是,甘草根滚出去老远,停在瘦高个儿的靴子旁边。
陆知遥低低闷哼一声,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汽,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欲落不落。她没有发怒,只是垂着头弯下腰,默默去捡地上的药草。
一根一根地捡,捡起一株沾了土的黄芪,拿袖口仔细擦了擦泥,才放回药包里。后颈露在柳曼眼皮子底下,细白一截,看着脆弱得很,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娇花。
柳曼几人反倒愣了。
她们本以为陆知遥会争辩,或是动手推搡回来。只要她动了手,哪怕只是推一下,柳曼就能大喊“新弟子打人了”,把事闹大,正好抓住把柄。可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受着,肩膀撞了树也不吭声,药撒了自己蹲地上捡,半点火气都没有,连句重话都没有。
反倒显得她们三个年长弟子仗着人多,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
“你……”柳曼一时语塞,伸出去推人的手还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师姐们若是看不惯我,”陆知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却还强撑着把话说完整,“我避开便是,不必动气。药我自己捡就好,不劳师姐们费心。”
她说着,又蹲下去捡那根滚远了的甘草根。瘦高个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靴子底挪开的动作带着点不自在。
这番动静,刚好被路过的两名内门弟子听见。
两个内门弟子一个背长剑,一个腰间挂着丹房令牌,原本正说着话,听到动静双双扭头看过来。旁人一眼看去,就是三个年长弟子围堵一个新来的小师妹,把人家的药撞散了一地,小师妹蹲在地上捡,那三个还叉着腰杵在那儿,气势汹汹的。
“外门的人现在这么嚣张了?堵着人家新弟子欺负?”背长剑那个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真丢人,几个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同伴附和了一声。
议论声慢慢响起,那种细碎的、带着评判意味的低语最是刺人,落在柳曼几人耳里,比挨骂还难堪。柳曼脸上挂不住,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根都红了。
“走了走了。”圆脸弟子最先受不住,扯了扯柳曼的袖子,压低声音,“好多人看着呢,别闹大了,传到执事堂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柳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陆知遥一眼,嘴里甩下一句:“算你走运!”转身拨开两个跟班,脚步又急又快,裙角带风地往碎石小径尽头走了。
等人走远,陆知遥捡草药的动作慢下来,把最后一根甘草根收进药包,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眼底那层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得很好。”
一道清浅的声音从花树后方传来。
陆知遥手一僵,转过身去。谢清疏缓步从花树后走出来,白衣落在繁花之间,花瓣沾了几片在她袖口上,她也没拂。她方才处理完宗门事务路过灵圃,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人,本想直接过来,走近了却听见陆知遥不紧不慢地说“机缘一事是师尊愿意收下我”,脚下便停了,站在花树后头把全程看完了。
陆知遥垂眸看向她,脸上没有半点被撞破的窘迫,老老实实说:“师尊。弟子不想和同门起冲突,给您惹麻烦。”
谢清疏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方才撞到树干的肩头。白衣料子上蹭了一块灰扑扑的树皮印子,隐约能看出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蹭出的尘土,动作很轻,像掸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水。淡淡的冷香笼罩过来,把灵圃里混杂的药草味都压下去几分。
“受委屈不必硬扛。”她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平日在人前说话的那个调子,“若是有人刻意欺辱你,不必一味退让,有我在。”
指尖相触的一瞬,熟悉的悸动再次漫上谢清疏心头,比前几次都清晰。她不动声色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陆知遥肩头那道红痕,眸色微沉:“这几人背后,应当有人挑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柳曼这个人我听说过,嘴厉害,心思没那么深,不会无缘无故来堵你。”
陆知遥点头,轻声回道:“弟子猜,是玄沧长老的意思。送玉行不通,便换旁人来试探。”
谢清疏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望向方才柳曼几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也淡了几分:“柳曼和苏怜月走得近,苏怜月背后是玄沧。拿同门当枪使,玄沧倒是越做越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知遥:“往后遇到这种事,该躲就躲,躲不开就来找我。你是我门下弟子,被外门欺负了还憋着,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谢清疏护不住自己人。”
陆知遥攥紧手里的药包,布兜带子被她拧了一圈又一圈。师尊那句“有我在”落在耳朵里,烫得她胸口发酸,可正因为师尊会护她,她才更不能让师尊因为她而多费一丝心神。
“弟子记住了。”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下回要是那位柳师姐再推我,弟子能不能……不撞树了?树皮有点糙。”
谢清疏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不撞树可以。下回她再伸手,你不必躲。”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回去。打不过就报我的名字,我谢清疏的弟子,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
陆知遥脚步一顿,愣了一下。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下回怎么示弱才不露破绽,师尊这话来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她一时没接住。
她快走两步跟上,小声确认:“可弟子要是还手,万一闹到执事长老面前……”
“闹就闹。”谢清疏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执事长老问起来,让他来找我。我收的弟子,出了事我担着,轮不到旁人拿门规来压。”
她说到这儿,脚步缓了缓,偏过头看了陆知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不过有一点,还手归还手,别把人打残了。打残了不好收场,打疼就行。”
陆知遥这回真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赶紧低头压住:“弟子明白了。打疼,不打残。”
“嗯。”谢清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袖口的花瓣被风卷走了一片,“甘草根泡水,加半勺蜂蜜,淬体药就没那么苦了。”
陆知遥低头看了看药包里那根被她捡回来擦干净的甘草根,嘴角又翘了一下。原来师尊连灵圃管事多塞了包甘草根都看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树底下,往竹林小径的方向走。身后灵圃那边还有几个弟子探头探脑地张望,方才柳曼堵人的那一幕早就被传开了,有人小声议论着“谢剑尊亲自来接她”“看来这新弟子在剑尊那儿分量不轻”。
这些话随风飘过来,陆知遥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
谢清疏走在前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往后灵圃领药,挑辰时过后再来,那会儿外门弟子都在早课,路上清净。”
陆知遥应了一声,心里明白,师尊这是连她下回走哪条路、什么时辰走都替她想到了。可方才那番“打疼不打残”的话还热乎乎地搁在胸口,她低头盯着师尊后腰上垂落的剑穗,一摇一晃的,忍不住又翘了翘嘴角。
有师尊兜底的感觉,比前世一个人摸黑强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