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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犯 “我想不起 ...


  •   一百年前,银河系外围,X-9星域。

      彼时,1997还没有被赋予这个像给农场牲畜打下标记一样的编号。

      那个时候,执法部的人都叫她“裁决者”。

      传说不管是叛徒、疯子,还是异端,在她面前都撑不过一次瞳孔扫描的时间。

      她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量子计算机,能在数万条污染数据中锁定唯一的异常点;她的身体被军方改造到了极致的战斗形态,神经反射弧短到能在0.01秒内完成拔枪、锁定、击发。

      她曾单枪匹马端掉过三个人口走私星盗团,曾在一颗即将坍塌的废弃矿星上,只用了七十二小时就剖开了十七具焦尸的骨骼,揪出了一个连环作案的义体杀手。

      她用无数的鲜血的实战结果,捍卫着那三个字。“裁决者”是她名字,也是她的身份。

      直到——那枚废弃电池外壳打磨的金属指环,出现在那具富商的尸体手中。

      那桩案子的卷宗,至今在系统里还是红黑色的最高危级别。

      死者是一个拥有三颗私人矿星的富商,被发现死在重力失调的太空舱里。胸口被某种高脉冲武器烧出一个大洞,边缘的碳化组织甚至还在滋滋作响。

      但引起1997注意的,并不是那个致命的伤口,而是死者断掉的手腕里,死死攥着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用废弃电池外壳打磨出来的金属指环。粗糙,尖锐,甚至没有经过抛光,带着浓烈的工业机油味。

      KFI09的云端记录显示,这个富商一生产出过上百枚戒指,材质从高纯度钻石到稀有超导晶体应有尽有。但他死的时候,这些代表着“完美爱意”的系统戒指全部消散或留在了原处,他拼了命攥在手里的,只有这枚手工的废铁。

      那是手工的。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大麻烦。

      在超物质时代,婚姻消亡,繁衍欲望降至冰点。人类只剩下两样东西可以用来标榜自我:财富,以及KFI09产出的“爱意指环”。

      当“指环崇拜论”盛行到极致,社会阶层甚至以指环的纯度和数量来划分时,一个名为“原铸”的极端异端组织诞生了。

      他们宣称KFI09是统治者的阴谋,认为芯片捕捉的只是“求偶的动物本能”,而非爱意。他们拒绝植入芯片,躲在各大星系的灰色地带,靠纯手工打磨金属和植物茎秆,制作出一种完全不在系统记录内的“假戒指”。

      他们把这些“假戒指”高价卖给那些渴望拥有“真实爱情证明”的富豪和政客,以此敛财,并嘲讽系统的无能。

      在《情感纯净法案》里,私铸戒指,最高可判处脑神经格式化。

      顺着那枚废弃电池指环上的微量同位素,裁决者一路追查,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农业星球。

      那是一个连绵不绝的温室大棚,穹顶的玻璃被酸雨腐蚀得斑驳。在这里,阳光是被人工调色过的,透过浑浊的玻璃照下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惨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植物腐烂的甜腻。

      裁决者拔枪的动作行云流水。红色的瞄准点稳稳咬住那个黑户的后心。

      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扣下保险。执法部的制式激光枪充能声在温室里嗡嗡作响,像一头随时要咬断喉咙的猎犬。

      “你涉嫌谋杀星际公民,以及非法铸造违禁品。”裁决者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那个黑户没有逃。她只是回过头,看向裁决者。

      那一瞬间的画面,成了裁决者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系统卡顿。

      她应该开枪的。

      从程序上、从法理上、从她作为“裁决者”的履历上,她有一万个理由扣下扳机。目标是一个没有植入KFI09的黑户,一个违反了《情感纯净法案》的罪犯,一个手上沾了血的异端。她的职责就是清除这种数据垃圾。

      但在那个黑户回头的一瞬间,裁决者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动作——那个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裁决者左手的无名指。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所有执法部的标准模板。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很轻,带着一种“你还不懂”的悲悯。

      裁决者的神经中枢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不属于系统预设的杂音。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突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频率。

      女人没有反抗。她只是安静地走过来,像面对一个老朋友。她在破旧的工装裤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干枯的马尾草编成的戒指。

      “你身上有很重的机器味,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她靠近了裁决者,近到裁决者能闻到她身上泥土的气息。

      【以前?】

      【她们以前认识吗?】

      【为什么她不记得了呢?】

      女人把草戒推进裁决者的无名指,动作极慢,像在给一件易碎品戴上护身符。那枚草戒套上手指的瞬间,裁决者的皮下传感器立刻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刺痛。真实的、没有任何模拟数据的、从指尖一直窜进大脑皮层的刺痛。

      裁决者握着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迟疑。

      ——这是违禁品,应当立刻上交。这是她作为裁决者必须履行的职责。

      但她的拇指停在激光枪的扳机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抓捕行动在几秒后继续。当裁决者用枪托砸晕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个女人的脸。她觉得自己被某种东西污染了,也许是被那枚发烫的草戒,也许是被那个“你还不懂”的微笑。

      那是裁决者记忆中,最模糊、也最锋利的一个画面。

      可她已经再也无法想起那个女人的脸了。

      因为在那次任务之后,她接受了执法部最高级别的“记忆干预”——作为渎职和感情用事的惩罚,她对那个女人的面容、声音、甚至具体的名字,都被强制从大脑皮层里抹除了。

      她放走了女人,冷静地伪造了现场。随后,录入了一段“目标已坠入恒星灰烬,无生还可能”的虚假报告。星际执法部最锋利的刀,亲手砍断了系统的指令链。

      那一夜之后,裁决者从神坛坠落了。

      执法部的心理审讯官用各种手段试图从她嘴里挖出她“叛变”的原因。裁决者只说了一句:“数据出错,目标销毁失败。”

      审讯官不信。他们把裁决者的记忆片段调出来反复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裁决者在与目标接触时,产生了未被系统记录的情感偏移。”

      情感偏移。好陌生的一个词汇。

      她这种人,有过“情感”这种东西吗?

      她真的不记得。

      她被没收了所有的配枪。被强制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A级记忆清洗。关于那个黑户女人的脸、名字、和温室的细节,全部被系统强行打成了马赛克。

      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比如触觉。比如气味。比如那枚戒指,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系统的解释是:由于“寄生科技”的残留程序与宿主神经高度纠缠,强行摘除可能引发神经崩坏。简单来说,这枚草戒已经长在了她的手上。系统只能选择保留它,当作一个活体标本。

      但从那天起,“裁决者”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调查员编号1997——一个被流放到Echo、负责处理系统边角料垃圾的,废品回收站里的调查员。

      “长官?”一道电子音将1997从深沉的回忆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1997猛地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很乱,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她刚才站在格尔的办公桌前,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失神。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学工处主任。那是个中年女性,脸上的合成皮肤完美无瑕,手腕上的KFI09戒指正散发着一种刺鼻的香水味。

      “您还好吗?您的体征监测在刚才突然飙升。”主任盯着她。

      “没事。”1997不动声色地把手插回口袋,反问道,“格尔教授在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习惯?”

      “奇怪?”主任想了想,“不,格尔教授是完美无瑕的。他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

      “那你见过他的项链吗?”

      “项链?噢,您说的是银色的那枚吗?”

      “他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是个很爱母亲的男人。”主任压低声音,仿佛在讨论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他说,谁都不准碰。不然就是一种亵渎。”

      ......

      离开学院后,1997登上了返回极地轨道的飞行器。在密闭的驾驶舱内,她用残存的最高权限切断监控,在私域终端上调出了那份冰冷的旧档案。

      【案件编号:X-9-774。嫌疑人:原铸组织底层制造者。处罚结果:脑神经格式化,流放。】

      报告上写着:由于裁决者在抓捕过程中产生剧烈的情感波动,导致目标逃脱,故对其执行A级记忆清洗。

      1997看着屏幕上那团被打上马赛克的嫌疑人照片。她不止一次看过这份档案。

      每一次看,她的胃里都会翻涌起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机油的幻觉气味。她记得那双手。记得那枚草戒初次套上手指时,那种从神经末梢窜进心脏的、劣质但滚烫的刺痛。

      【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一枚戒指呢?】

      【我,为什么要做假报告呢?】

      【戒指,为什么还留在我手上?】

      这三个问题,系统给不出答案。档案给不出答案。她自己,也他妈给不出答案。

      她重新打开了格尔的学院档案。在系统自动生成的各种赞美之词中,她发现了一个极其不符合逻辑的规律:

      所有提到格尔的妻子娜塔莎的段落,KFI09的官方记录都是“热烈、专一、至死不渝”。但在格尔的同事和学生的回忆录中,关于娜塔莎的描述少得可怜。

      格尔在学校里是个“圣人”,但他几乎不带妻子出席任何社交场合,他也极少在公众面前提及自己的私人感情。

      “这就对了。”1997在心里冷冷地说。

      完美的人设,往往是极致的伪装。

      格尔一直用一张名为“完美”的网,掩盖着某个巨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能比那个“原铸”组织的黑户还要危险。那个被他做成了项链的月牙,是谁做的?是某个人用那双粗糙的手打磨的吗?他那些偏执狂一样每天画下圆圈,又是为了谁?

      那个叫娜塔莎的女人,是这出百年大戏的配角,还是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1997按下了舱内的通讯按钮:“帮我调取格尔的妻子娜塔莎的所有档案。”

      “长官,娜塔莎没有植入KFI09。她的体检数据和心理评测均停留在五十年前。她目前居住在未开发的极地原始保护区,拒绝任何现代科技接入。”

      “拒绝接入?”1997眯起眼睛。又是没有植入KFI09的人。

      “是的。那片保护区没有数据网,连信号都没有。”

      “不用定位。”1997看着窗外渐渐放大的蓝色星球,打断了情报员的话。

      “告诉长官,我去见见这位‘神明’的妻子。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戴了一辈子的,究竟是一枚谁的戒指。”

      她切断了通讯,将终端里的旧案档案彻底粉碎。

      飞行器的舱窗外,极地的白色风暴正在翻涌。1997低头看着左手干枯的草戒。这一次,它没有发烫,却冷得像一块冰。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个连系统都无法接入的原始保护区里,藏着的,绝对不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百岁寡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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