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真相是假 “百年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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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极北原生态植物保护园。
在这个超物质爆发的时代，连阳光都可以通过光谱仪合成。所以当1997真正踩在泥土上，闻到空气里混杂着腐叶、湿润水汽以及不知名花香的气味时，她的中枢神经轻微地产生了一阵眩晕。
在习惯了恒温二十度、呼吸着合成氧的星际人眼里，这里潮湿、粗鄙，像是一个被时代遗弃的远古坟场。
娜塔莎就住在这里。
她是一个花匠，一个活了一百多岁，却从未植入过KFI09的女人。院子的门没有电子锁，只用几根枯藤随意地绕了一圈。
1997推开门时，看到一个银发的老妇人正蹲在泥地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哼着不知名的老调子，正徒手去抓一只啃食叶片的青虫，手指上沾满了黑泥。
“娜塔莎女士。”1997出声，亮了亮自己的证件。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任何常年独居者的阴郁或防备，反而透着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爽朗。
“哎哟，稀客。”娜塔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毫不避讳地在旧围裙上擦了擦。
“你身上的金属味太重了，飞了很远的路吧？坐。尝尝我晒的草茶，保证比你喝过的那些合成营养液好喝。”
1997在院子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前坐下。这里的一切都是手工的，木质的桌椅，石头砌的围墙。但在娜塔莎身上，这种原始并不显得悲苦，反而有一种富足的、自洽的生命力。
“格尔教授……生前喜欢这里吗？”1997接过那杯粗糙的草茶，试探着开口。
“他啊。”娜塔莎笑着摇了摇头，坐在1997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不喜欢。他嫌这里没有数据流，没有温控器，连个全息投影都没有。但他每个周末还是会来，帮我修整篱笆，或者就只是坐着。他是个好脾气的人，哪怕觉得无聊，也不会扫我的兴。”
“你们的感情很好。”1997陈述道。
“全星系都知道，调查员。”娜塔莎调侃道。
“你看起来并不像沉浸在那种狂热里的女人。”1997看着她的眼睛。
娜塔莎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的花，笑容微微收了收：“任谁也不会对这种事情狂热。”
“为什么？”
娜塔莎转动着手里的陶杯，笑而不语。
“调查员，你有过恋人吗？”
“咳......什么......”1997被茶水呛了一下。
娜塔莎摆了摆手，似乎是为自己略显冒犯的提问抱歉。随后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他会记得所有纪念日，会每天对我说情话，他的KFI09戒指永远恒定地发光。可是调查员，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如果永远不犯错，永远保持完美的爱意，其实是一件……很让人害怕的事？”
1997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想到娜塔莎会这么直白。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娜塔莎托起下颌，“调查员，您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听我抱怨丈夫的吧？说吧，什么事。”
“长官让我把这个还给您。这是法定程序，即使公民死亡，其遗物也必须经过审核发还。”
1997从恒温箱中取出一个密封盒，推到了娜塔莎面前。
透明密封盒里，装的正是那枚被做成项链的银质月牙。
娜塔莎低头看去。阳光打在月牙上，折射出粗糙的、毫无规则的折痕。那一刻，1997看到娜塔莎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娜塔莎伸出手，隔着盒子的玻璃，虚空抚摸了一下那个轮廓，“他戴在心口，一百多年，连洗澡都不摘。”
按照星级法，即便人类已经死亡，也享有隐私权。但1997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格尔的秘密：
“这不是他母亲的遗物。”
娜塔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枚手工戒指。”1997的声音很平，却把五感调动到极致，像一只潜伏在丛林中的野兽，想要以最快速度找到一切可能的破绽。
但娜塔莎看着那枚月牙，很久都没有说话。她没有表现出歇斯底里的震惊，也没有质问。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出手，示意1997把密封盒打开。1997依旧没有犹豫，用指纹解了锁。
娜塔莎将那枚月牙拿在手里，粗糙的指腹在月牙的内侧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种用高浓度废液电池外壳提炼的银底，杂质很多。”娜塔莎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一个农妇的闲谈，而像是一个资深鉴定师的审视，“边缘是用工业砂轮手工打磨的，连抛光机都没用上。做这东西的人，手应该很稳。”
1997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在极地种花的老太太，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黑市底层工艺的细节？
“您懂这个？”
娜塔莎没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月牙，仿佛在拼凑一块早就知道存在、却始终不敢去找的拼图。
“原来是戒指啊。”娜塔莎轻声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颤。
“您不觉得惊讶吗？”1997问。
“惊讶？”娜塔莎转过头，看着1997，苦笑着摇摇头：“我嫁给了一个把谎言编织得很完美的工匠。而我，只是一直站在那个谎言里，配合他完成演出的人。”
“您为什么不问？”
“可能我也享受那种虚荣吧，像在一片荒芜中播下种子，就无法不期待它们开出花朵来。“
1997看着这个爽朗的老妇人，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娜塔莎的平静，比任何哭闹都要刺人。
“调查员。”娜塔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1997的左手食指上。
1997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强忍住了。
“底层社会里，多得是这种戴着假戒指、在垃圾堆里找真爱的人。”娜塔莎淡淡地说，“这没有什么稀奇的。”
1997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义眼因为过度紧张，开始闪烁起细微的雪花噪点。
“人类，不过就是一种动物。”娜塔莎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泥土，“你走吧，调查员。”娜塔莎转过身，走向花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回去告诉你的长官，谎言该结束了。”
1997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娜塔莎突然停住脚步。
“等一下。”
娜塔莎蹲下身，从花田边缘的一株枯萎的植物根部，挖出了一个被泥土包裹的小玻璃瓶。她走过来，把瓶子塞进1997的风衣口袋里。
“这是什么？”1997皱眉。
“黑市里那些‘原铸’老鼠们用的劣质神经舒缓剂。”娜塔莎的视线扫过她的义体，“哪天如果痛得你想把自己的手砍下来，就喝一口这个。”
1997握紧了口袋里的玻璃瓶，深深地看了娜塔莎一眼：“你到底是谁？”
“一个在荒岛上种了一百多年花的普通寡妇。”娜塔莎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爽朗，她最后说：
“去查查你自己吧。你看起来，比我更像一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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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
她一直以为格尔的案子，只是一个虚伪的纯爱战神被揭穿的故事。
但现在，娜塔莎告诉她——格尔不是在造假，他是在用一百一十三年的时间，去守护一份无法被KFI09识别的隐秘爱意。
为了这份爱，他甘愿披上完美的皮囊，和另一个女人演了一辈子的戏。
1997重新走回极地轨道飞行器的驾驶舱时，外面的暴风雪正肆虐地拍打着舷窗。密闭的舱室里，只有控制台呼吸灯幽冷的蓝光。
她没有打开舱内照明。她像个虚脱的病人一样靠在金属椅背上，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那枚干枯的马尾草戒，静静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因为缺乏保养，草茎边缘已经有些皲裂，像极了此刻1997的大脑。
在这个连情感都可以用算法代替的星际时代，娜塔莎的话像一记极其恶毒的闷棍，打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她活了多久？一百年？还是两百年？在无数次的记忆清洗和义体替换中，她早就成了一个拼凑的怪物。她以为自己是一把刀，一把被流放的执法之刃。可现在，这把刀发现自己连刀柄都是假的。
那个在酸雨中递给她草茶的女人是谁？那个在温室里用薄茧的手描摹她锁骨的女人是谁？那个用这枚粗糙的草戒刺破她的皮肤的女人，到底去了哪里？
一阵尖锐的耳鸣突然刺入大脑。不是草戒的短路，也不是系统的警告，而是大脑皮层深处，某根被洗脑程序强行封锁的神经，正在被一种名为“痛苦”的情绪彻底崩断。
控制台的屏幕上，还亮着格尔的档案。1997死死盯着那枚月牙的照片。粗糙，廉价，却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时光，死死贴在一个“人造神”的心口。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如果这枚草戒的主人，在百年后的某一天，也像格尔一样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星域，那她是不是永远都再也无法解开百年前的谜题。
绝不可以。
1997猛地坐直了身体，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
她一把抓过控制台的通讯器，强行接通了Echo总部的加密频道。
“这里是1997。”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撕咬猎物的狠厉。
“长官。我要申请重启X-9-774号卷宗。”
通讯那头的长官似乎说了什么警告的话。1997冷笑了一声，左手猛地拍在控制台边缘，强行启动了大腿内侧的军用级神经超频泵。一管猩红色的违禁液体瞬间注入血管，刺痛感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全身，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属于“裁决者”的疯狂。
那一刻，她的脑袋中多了一段记忆。
有个声音在回响：
“你以后会需要它。当你发现自己被爱过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真相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