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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存在的戒指 “纯爱战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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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尔死后的第三十九天,调查员编号1997站在地下十七层的证物室里,左手食指上的马尾草戒指在隐约发烫。
这里是Echo驻银河系第三分队的总部,位于环地球轨道站的最底层。
没有舷窗,没有自然光,只有冷白色的离子灯无休止地投射在厚重的金属壁上。这里的空气永远维持在恒温二十度,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干涩气味,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棺材。
1997的站姿并不怎么好看。她的左腿膝关节里植入了廉价的二手钛合金骨架,每到这种低温环境,连接处的神经端就会像长了蛆一样隐隐作痛。
但她知道,这种痛觉,是她作为“弃子”的勋章。
1997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防爆真空展柜里。展柜内部被精密切割成了左右两个区域。
左边的红色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它璀璨得像一颗截取了银河旋臂的星星,通体流转着高纯度的光晕。即便在冷光灯下,也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的、近乎神圣的暖意。全息投影的标签在它上方冷冷地悬浮着:
产出者:格尔。
持续时间:113年。
状态:至死未灭。
这枚戒指,是KFI09系统的造物。也是格尔这个普通的男人被奉为神明的证明。
公元4633年,人类步入超物质爆发年代。
科技跃迁,寿命延长,但随之而来的,是社会性功利渴望的断层,以及繁育意愿的断崖式下跌。为了防止社会结构彻底崩塌,政府开发了KFI09——一款安全性A级的人体植入晶片。
它没有任何超科技的杀伤力,只做一件事:捕捉人类的求偶欲,也就是文明社会包装出的“爱意”,并将其实体化为一枚戒指。
当爱意产生,戒指显现;当爱意中断,戒指消失。如果一个人至死不渝,那么他死后,戒指将永久留存。
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格尔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星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33岁植入芯片,在系统记录中,他的一生只产出了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在他手上亮了113年,直到他146岁自愿终止生命,光芒依旧璀璨。
“这大概就是神话吧。”1997在心里默默地说。
在这个连婚姻制度都消亡了的时代,格尔成了所有人对“永恒”的最后寄托。政府甚至用他的数据制作了宣发片,在每一个星系的广告牌上循环播放。
然后,1997的视线移向了右边。
右边是一个不起眼的透明密封盒。里面装着一枚……丑陋的金属片。
那是月牙形状的,纯银材质,边缘粗糙,甚至能看出被某种原始工具反复打磨过的痕迹。只一眼,就能感受到旧时代的气息。
而它,在格尔的遗物里。
这块金属片被他用一条银链子串起来,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当做项链一直佩戴着。
“它不该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KFI09核心研发组的长官停在她身旁,双手背在身后。长官是个改造人,半张脸被银色的金属覆盖,语气像是一串枯燥的代码,没有起伏。
【它不该存在。】
1997把这句话在脑海中咀嚼了一遍,再去看那块银色的物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听见自己说:
“这不是一条项链。”
这是一个结论。带着某种冰冷的穿透力。
站在长官身后的检察官听完,赞许地笑了一声。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高级合成面料西装,像个精于算计的政客,眼球里闪烁着代表数据传输的幽蓝微光。
“不愧是曾经的星际王牌探员,你的眼睛很毒。”检察官的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全息影像中调出了一份前几天的推测结论:
“这枚项链,很可能原本是一枚戒指。”
“戒指?!”旁边的年轻记录员发出惊呼。
“对,被强行切割、打磨,或者它一开始就是月牙状,被主人强行赋予了项链的功能。”
检察官看向1997,“一个被所有人类奉为神明的人,心口却藏着另一枚不属于系统的‘戒指’。1997,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1997没有回头,把手插进口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已经不再是戒指的戒指,手指轻轻转动着左手上的圆环。
这并不有趣。
因为1997的手上,也有一枚来历不明的戒指。
那是枚马尾草编织的戒指,随着时间推移,草茎已经干枯发黄,但依旧柔韧。就在刚才,这枚毫无科技含量的草戒指,在靠近那枚手工月牙时,竟然诡异地发烫了一下。
这不是KFI09系统的反馈。KFI09的戒指只会发光、变色、散发气味,甚至能通过神经微电流刺激大脑产生快感,但绝不包括“发烫”。官方系统连痛觉都要垄断,绝不允许有‘发烫’这种失控的物理反馈。
1997曾怀疑,这枚草戒的内部,是不是被那个黑户编织进了几根废弃的KFI09芯丝。因为只有在极少数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这枚劣质的草戒才会像短路一样,泛起诡异的温度,像一种幽灵的提醒。
官方系统明令禁止这种粗糙的“寄生科技”,它们无法稳定释放多巴胺,只会粗暴地刺激神经。
但1997从未上报过。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好像有点贪恋这种感觉。
1997为星际政府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的一切都被数据如实记录着。但她却有几片小的空白。这些空白,需要一些小小的“背叛”来填满。
“你的任务是去地球。”长官开口了,冰冷的电子音打断了1997的思绪。
“去他生前任教的星际学院,查清楚这枚手工戒指的来历。我们需要给全星系一个解释。KFI09的完美数据,不容置疑。”
“长官,一个已死之人的秘密,比得上KFI09百年来的完美数据吗?”
1997转过身,眼神锐利。
“KFI09的核心成员认为,格尔的案例,正在动摇民众对系统测谎情感的信任。”长官转过身,慢悠悠地开口:
“而且……在调查这种事情上,你应该很擅长。”
1997冷笑了一声。
十二年前,她被流放到了Echo——这个专门给系统擦屁股的废品回收站。
她的左侧躯体几乎全是廉价的拼装件,每天都在排异反应和神经漏电中备受折磨。现在用的义眼也是上一代淘汰的型号,看东西偶尔会带着一层劣质的雪花噪点。
“长官,如果我很擅长的话,您应该不会在这儿见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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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新东区。
超导磁悬浮列车在透明的管道中高速穿梭,窗外是数以万计的飞行器轨道和巨大的全息广告牌。
KFI09的广告语无处不在:
“将爱意具象,让虚妄显形。”
但广告牌的下方,是霓虹灯无法照亮的深渊。
1997走下列车,深吸了一口属于地球的浑浊空气。
在这个见鬼的世道里,底层的边缘人为了换一口合成营养液,恨不得把全身的肉都剜下来换成二手义体。那些活在霓虹灯阴影下的娼妓和黑市拳手,身上的劣质机械关节每天都在折磨他们仅剩的痛感。
在这个时代,地球早已不是人类的中心,但它依然是阶级最森严、阶层最固化的大本营。而格尔所在的新东区,是富人区和高级学府的聚集地。这里的一切看着都那么欣欣向荣,像人为编制的假布景。
1997穿过一条自动检测通道,来到“星海第一学院”。这是格尔曾经教书的地方。他在这里当了整整七十年的医学教授。
走在学院的悬浮走廊上,她调出了格尔的档案。
在这个人与人之间靠云端数据交流、习惯了感官刺激的年头,格尔简直是个异类。学生们说,他是最温柔的老师,能准确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会记得他们的生日。
同事们说,他是个浪漫的绅士,总是自己熨烫衬衫、手冲咖啡,甚至会在每年星际植物节,给全院女教师送上一束真正的植物——在现在,一株活体植物的价格,抵得上一台小型穿梭机。
“格尔教授对谁都很真诚,他总能记住别人最微小的细节。”学院院长站在1997身边,看着格尔空荡荡的办公室,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自愿终止生命?”
1997没有说话。她走进格尔的办公桌。
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实木的写字台被擦得反光。
“他平时就在这里办公?”1997摸着桌面,木纹带来一种微凉的触感。
“是的。他很少用云端,他喜欢用笔。”院长指了指桌角的笔筒。
1997拿起笔筒里的一支老式钢笔。笔帽磨损得很厉害,显然经常被拿在手里把玩。她又看了一眼院长,发现院长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对方手上的KFI09戒指散发着一股酸涩味。
“长官,我还有个会,您慢慢看。”院长显然不想在这个极度完美却透着诡异的办公室里多待。
1997点点头。
院长离开后,1997拉开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手帐。那是几百年前的制造工艺,牛皮封面,边缘已经翻得卷起了毛边。
1997翻开手帐。里面没有写任何日记,没有文字,只有密密麻麻的圈。每一天,画一个圈;每一个圈,都有对应的日期。
1997仔细翻看着。从格尔33岁植入KFI09那天开始,一直到他死前,四万多个圈,每一天都没有断过。有些圈画得很深,几乎划破了纸张;有些圈画得很轻,像是不愿触碰。
他似乎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着什么......
1997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画在临终前一天的、闭合的圆圈。
突然,她鼻腔里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这气味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躁的错觉。
这味道,有点似曾相识......
1997猛地合上手帐。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同样的手工痕迹,同样对某人极度偏执的记录,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人。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1997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死死地捏着那枚干枯的马尾草戒指,草茎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草茎的纹理蔓延,接触到内部的芯丝。
微弱的电流混着刺痛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神经。这是黑市淘汰科技带来的副作用,没有安全涂层,只有最粗暴的生物电反馈。
在这个绝对理性的、被服务器统治的星际时代,两枚不该存在的手工戒指,在相隔百年时光里,同时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1997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向办公室外的走廊。格尔的完美人设,在她眼里,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她的耳边又响起那个时而遥远时而清晰的声音:
“王牌调查员,你愿意做我的共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