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神明的烟火》面包上的小红豆

2、不速之客 余清浅迅速

　　余清浅迅速扒着栏杆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
　　遛狗的大爷刚走到花坛旁边，狗在树根底下抬腿撒尿，没人发现刚才有个大活人从二十一楼掉下去了。
　　仿佛那个男人只是她精神分裂出来的又一个幻觉，可那个画面，那样真实，这次绝对不是幻觉！有人坠楼了！
　　余清浅飞快地从阳台翻回屋里，手抖得打不开手机锁屏，指纹按了三次才解开，拨号的时候按错两回。
　　“您好，我报警。有人、有人跳楼——不对，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
　　接线员很耐心：“女士您慢点说，具体地址？”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楼下。
　　四个警察上来，两个问她话，两个去楼顶查看。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牙齿打颤，把刚才的事反反复复说了三遍。年轻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表情从认真变成困惑，然后又从困惑变成同情。
　　“女士，您确定……是个人？不是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是个人！活的！就掉在我面前！不到这么远——”她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这么近！他还朝我眨眼了！”
　　警察面面相觑后去调了监控，楼顶的、楼道的、电梯的、大门口的，整整两个小时的监控全都看了。
　　结论：七点到八点之间没有任何人上过楼顶。楼顶的铁门锁得死死的，锁孔里都是灰，一看就是大半年没人上去过。楼底地面也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痕迹，所有东西都完好的在那里。
　　隔壁遛狗的大爷被问话，大爷拍着胸脯保证：“我在这条街上遛了八年狗，连只猫都没掉下来过！”
　　年轻警察合上本子，委婉地说：“余女士，您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今天过生日？是心情不好吗？”
　　余清浅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该说的她都说过了，总不能把细节都描述一遍吧，虽然她很想说那个男人还挺帅的。
　　说那个男人长着雨刮器一样的睫毛，眼睛是雨过天晴那种灰色，从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落下去，朝她眨眼的时候泪痣在烟花底下清清楚楚？说他掉下去的时候雨丝绕着他打了个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了他一把？
　　“可能……是看花眼了吧。”她干笑。
　　老警察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名片：“余小姐，你看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回去好好休息，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们。”
　　她懂他们的意思。
　　他们不好意思直说余清浅有病，只能说得委婉一点。她捏着那张名片站在楼里，忽然特别想笑。
　　她活了二十一年，今天是最倒霉的一天，男友劈腿，想自杀还看见满天的烟花，看见一个男人从她面前掉下去还朝她比了个“嘘”，然后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疯了。
　　那天晚上余清浅回到房间，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浇透的流浪狗。她坐在床沿上，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颗泪痣，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大概是真被这日子逼疯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精神科。
　　专家挂号费两百，加号加了半天。
　　诊室门推开，一个年轻男医生走出来接水，白大褂干干净净，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见她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余清浅？进来吧。”
　　沈墨言坐回椅子上，翻她的挂号信息：“什么问题？”
　　她试探着问：“医生，您有没有遇到过……病人说下雨天看见烟花的？”
　　沈墨言抬眼看她，眼镜片反光：“烟花？这个描述倒是挺有创意的。大部分人说看见光斑、黑影、或者听见声音。您能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烟花吗？”
　　“……彩色的，菊花形、牡丹形，还有那种旋转着闪的，跟迪斯科灯球似的。”
　　沈墨言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她偷瞄一眼，看见几个字：【建议心理咨询介入】。
　　“余女士，”沈墨言放下笔，语气温和，“从检查结果来看，你没有器质性病变。你的情况，大概率是长期压力导致的视觉皮层过度活跃。说人话就是，太累了，脑子自己给自己放电影。建议多休息，少熬夜，减少压力源，方便问一下最近有什么重大压力源吗？”
　　余清浅：“我昨天差点跳楼。”
　　沈墨言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几秒，目光扫过她手腕，她昨天爬栏杆的时候蹭了一道红印子。
　　他没说话，低头在病历本上又加了一行，这回她看清了：【建议心理科会诊】。
　　“楼下缴费。”他把病历本递给她，“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影响生活，建议定期来复诊。”
　　余清浅接过病历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医生，如果我不是幻觉呢？如果我真的看见了……一个人从楼上掉下去，离我不到半米，监控又拍不到，那是怎么回事？”
　　沈墨言推了推眼镜，看着她：“余女士，如果那是真的，您觉得会是什么情况？”
　　她张了张嘴，她哪知道是什么情况，她又不是神仙
　　“不知道。”她老实说。
　　沈墨言温和得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所以建议您先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压力小了，幻觉自然就少了。”
　　她攥着病历本出来，站在医院门口骂了句脏话。两百块挂号费，就换两句话：“压力大，多休息。”早知道把这钱留着，说不定下次涨房租的时候还能用得上。
　　再说了，说得好像她不想休息似的。她倒是想休息，房租谁交？饭钱谁出？这稀巴烂的人生她真的要抓狂了。
　　余清浅淋着雨往家走，倒不是她多有诗意，主要是没带伞，打车的钱够她吃三天饭。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上又炸了一朵烟花，极小的，粉色的，一闪就没了。她低头继续走，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五十块钱，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软。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心想这大概是她今天唯一的运气了。
　　然后她上楼，在出租屋门口，差点一脚踩到一坨黑色的东西！
　　是一只猫。
　　一只浑身湿透的黑猫，蜷在她家门口正中央，左前腿全都是血，把灰扑扑的楼道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它听见她的动静，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不像一只受伤的猫。它看着她，往门缝那边挪了挪，把那只没受伤的前爪往门缝里塞，一下，又一下，固执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同一句话：让我进去。
　　余清浅蹲下来，跟它对视。它的毛被雨淋湿了，一绺一绺得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左前腿的血还在往外冒。她不知道它在这门口等了多久，她只知道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还有它粗重的呼吸。
　　“你哪来的？去去去，我没钱养你。”她说，“我银行卡里只有三百多块钱，我自己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
　　它看着她，没叫，爪子又往门缝里塞了一点，血蹭在铁门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我是认真的，我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它还是那样看着她，绿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打定了主意：今天这门，它进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