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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城破 围城八日后 ...

  •   几日过去了,你们仍驻在长安外围。前些日子行军,很少几日都不移队。部伍既安顿下来,你在军中的文书工作也减少了。白日偶尔帮人催车、点粮,闲下来时,便在院中读书。《孤愤》《五蠹》《说难》之类,你原在闺中识文时也读过,可如今再读,心中所感却大不相同。贾诩并不常来,偶尔出现,也是有关军务。但若你读书读得困惑,寻机会问他,他也停下来同你细讲。你脚上的磨伤渐愈,身体也更加适应军中的环境。除了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的喊声,日子竟莫名算得上平静。
      直到六月的一天,前方忽然传来与往日不同的喧声。午后,消息送到后队:长安城破,吕布败走。李傕等部已率前军入城。
      院子内外有人欢呼,有人拿出酒食庆贺,也有人匆匆收拾东西,赶着要往城门去。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第二天一早,李傕便遣人传话,要接你往长安城内去。
      你与阿绥的东西很少,无非是几身衣服、几件细软,再加上几卷借来的书。你们随接应的军士穿过后营,往长安城门去。沿途随处可见烧焦的木梁、破碎的砖瓦、断裂的兵刃,显然激战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除。路边抱着行囊的百姓,多是老人和孩子。有的倚墙坐着,有的还在向军士央求,迟迟不能动身。你没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今夜宿于何处,明日又往何方,无人在意,无处凭依。从他们的眼神中,你仿佛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雄伟的长安城,默默地承受着火烧刀砍的痕迹。有人来了,有人离去,长安依旧是长安。当日你乘着华丽的车舆入城,享受着董氏光芒下的尊贵与奢侈;后来它变成了吃人的地狱,吞下了祖父,也吞下了你泡沫般的半生。如今,长安的城门再次向你敞开,是庇护或是陷阱,是重生或是葬送。
      李傕派来的军士将你们安置进了一家平民的房子。院子不大,却明显是精心修建的,卧室向阳,门窗通透,所用的木材虽不名贵,打造的手艺却十分精致。屋里原主人相关的痕迹还未被尽数抹去,箱柜被拖到角落,草草地堆砌着;女人用的妆奁被打翻,雪白的铅粉洒出点点痕迹。你与阿绥住下,将行李收了。看到印绶被重新压进箱底时,阿绥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最后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翌日,贾诩拜访了你。你本以为他有军务寻你,或是要讲读书的事,但他却摇了摇头,说是出于私人关系,向你带个消息。
      “当初主谋刺杀董公并诛杀董氏的,是司徒王允。他如今,在李将军手上。”
      你险些将茶杯打落。手止不住地颤抖。那些被恐惧填满的夜晚,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你不是没有怨恨过,也不是没想过复仇,可是,可是……你努力试图平复呼吸。你以为这些日子里,所有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手的账目、征收的粮米,已经足够将你心中无用的怨恨冲淡,可是事到如今,你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望着你,依旧平静而温和。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不重要了。你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他提出了那个请求:
      “贾校尉,能否请李将军许我,见王允一面?”
      “李将军早料到你有此意。”他平静地答道。随后他召来两名军士,和你一起,被引到一处院落。这里外面看似普通,里面却被层层把守。守门的军士都认得贾校尉,就算有人好奇地打量你,他也没有向他们解释。确认你们身上没有兵器后,守最后一道门的兵士放了你们进去。昏暗的房间里,一名鬓发斑白的男子,正背对你们坐着。
      这便是王允。他虽上了年纪,在朝堂上却不曾显老迈之气。他举止大方,言辞清楚,祖父过去十分信任他。如今虽沦为阶下囚,发丝凌乱,冠服不整,可他的腰背却端正依旧。听见有人走近,他没有回头。
      “王司徒,”贾诩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能否劳烦你,回答董姑娘几个问题。”
      你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为什么要杀董公?”你的嗓子发紧。这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使你的呼吸变得滞涩。王允听见你的话,缓缓侧过身来。
      “因为他执天下之兵,却将朝廷当作一己之庭。废立天子,戕杀皇室,迁百姓,焚洛阳,桩桩件件,不胜枚举。不杀董卓,无以告皇室,无以安公卿。”
      他的声音正如往常那样清楚、干净。他神色平和,仿佛只是诵着一份平常不过的公文。他的眼神在你的脸上停留,你却看不透那背后的含义。
      “你既杀了董公,为何还要尽诛其家室?”
      “董卓虽死,郿坞尚有兵货。若不取郿坞,便不能说董氏之势已除。董氏篡权,按族逆处,并无不妥。”
      “好一个并无不妥。”你的声音已不再颤抖:“那么你可曾想过,事到如今,你的家人,也难逃罪责。”
      他此时已经完全面对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是一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是我思虑不周,才落入奸人之手。祸及家人,实在不幸。只愿祖宗在天之灵,知我王家满门忠烈。”
      你没有想问的了。你望向贾诩,示意他带你离开。在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你听见身后传来王允疲倦的声音:
      “董姑娘,我虽不能确定你的身份,”他的气息弱下去,好像就要耗尽力气:
      “但若有一日,你能见到陛下,请告诉他,我原想除去一人,保全社稷,如今却使陛下又陷于兵中。是王允无能,不能以一计安天下、佑百姓。请陛下,治臣之罪。”
      四日后,李傕杀王允,弃尸于市,并夷三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长安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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