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向东流亡 定下方向后 ...
-
再醒来时,门缝已透进一点灰白。
阿绥递来干粮,你们各吃一份,轮着喝了些水。干粮粗硬,吞咽时喉咙发涩,但终于压住了腹中的空乏。她蹲下来,将你脚上松开的布带重新缠稳。
“疼么?”
你说痛,她便稍微放松些,又替你把袖内露出的细绢掖好。临出门,她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女君,你却没应。
“阿绥,”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都哑。“以后没有什么女君了。在外人面前,就唤我蘅儿吧。”
阿绥一时愣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回过神来,才低低地应了。
晨光渐渐照出田埂的轮廓。浅沟里没有多少水,泥土却湿滑。阿绥走在前面,经过岔口时偶尔停一下辨认方向。走了一阵,天色渐渐亮透,阿绥停在一处低矮院落外唤人:
“陈阿婆,在么?”
等了片刻,门内响起拖曳的脚步。一名老妇将门推开窄缝,先看阿绥,再看她身后的你。
“梁家的?”
“是我。”阿绥走近半步,“想讨点水,再问问东边的路。”
老妇没有立即开门。她视线落在你的脸上,又往下看了看衣裙和鞋。
“跟你来的这是谁?也是坞里出来的?”
你垂着眼答:“之前和阿……梁嫂一起做工的。”
老妇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向阿绥,过了片刻,终于将门推开。
“水有。进来舀吧,别在外头站着。”
阿绥添满了水瓶,又问老妇:“陈阿婆,请问往东,哪边好走?”
老妇抬手指向屋外的小渠:
“顺渠走,到那座窄木桥。过桥往东能接上大路。路边有个水磨,平日赶车的人常在那里歇脚,你们若要走远,问他们比问我强。”
她又朝你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过,昨日傍晚,我见那一带有持兵的问行人来处,如今不知道走没走。”
你们二人谢过阿婆,沿渠向东。田埂还带着露水。阿绥走过湿滑处时,先踩稳了,才回身伸手扶你。你们走了约一刻,便到了木桥西端,从桥上望过去,能看见老妇说的水磨。水磨外停着一辆车,车上堆着裹好的东西。旁边有两名持兵的士卒,一人抬手拦在车侧,另一人站着等。车旁的人弯腰解开包裹,取出一小袋东西递过去。
你们不禁放慢了脚步。阿绥朝你压低声音:
“若要钱,咱们也没多少能给。若要翻包……”
她看了看你随身的包裹,没有把印绶二字说出口。
“还是绕小路吧。”
阿绥点点头,你们离开桥头,悄悄绕进田间。田间路径比方才更难走,几乎步步粘起湿土。阿绥不时停下辨路,偶尔遇到田间正在劳作的妇人,也寒暄几句,探清位置。待重新接上一条较宽的土路时,太阳已经升高。水磨早被留在后方,看不见了。
你脚上的磨痛加剧了,但只是默默忍着。又过了一刻,你们看见前方缓坡处停着一辆双轮货车,一名妇人蹲在车轮旁,正往外扯一截缠紧的草绳。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朝你们喊道:
“两位,能不能搭把手,替我扶稳车辕?车一晃,这绳便越绞越紧。”
你走近车旁。
“我们扶着,你慢慢解。别伤了手。”
你与阿绥各稳住一处车辕,看妇人将绞紧的草绳一点点挑出来,最后割断,才长长吐了口气。
“多亏你们。不然我一个人,又得卸半车货。”
你松开手,顺势问:“装的是席子么?要送很远?”
“麻布、草席。”她拍了拍包货的席面,“今晨收的,往东边村里交货。原想着赶早些,却在这里耽搁了。”
“前头村里能买粮么?”你问,“我们也往东走,但路不熟。”
“有些零碎买卖。”她抬手指了指前路,又回头招呼你们:“既然同向,不如一道走到村里。路上搭把手,也有个照应。”
你赶忙应下,与阿绥跟着车往东。路上闲聊起来,你得知妇人姓吴,平日在这附近做些小买卖。她问起你们,阿绥则含糊应付,只说二人是去陕地投亲。
“陕地哟?我可没走过那么远。”吴家嫂子性格爽朗,嗓子又粗又亮,“你上村里去问吧,有其他收货的。”
阿绥又与妇人扯了些闲话,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土路旁渐渐有了人家。
吴家嫂子将车推进一处院子,一个袖口扎紧的女管事正逐件点数。
“许家的,这两个路上帮了我一把。”吴家嫂子介绍道,“要往陕地投亲,想问问东路。”
许管事抬头看看你们,先让开卸货的地方,才指了指墙边阴凉处。
“可以先在那边歇着,别挡车就行。今日还有往东运布的车来装货,我可以替你们问一句,但是肯不肯带、要什么酬劳,你们自己商量,我不作保。”
阿绥连忙谢过,带你靠墙坐下。你的脚疼得厉害。阿绥替你松开脚带,双脚几乎整个肿起了。你得以稍稍松缓,于是靠着墙又睡去了。
醒来时,院中的阴影已经缩短。吴家嫂子交完货,已经走了。
临近午时,院外响起车轮声。两辆载货车先后入院,许管事迎上去,点完货后,才向其中一人提起你们。那人听了点点头,朝你们走来:
“二位,我们先到长安以东交货,不一定接着往陕去。若同行,吃食自备,走路跟紧。过关津须有传,受问时也须说得清来历,不能生事。”
阿绥看了你一眼,朝管事挪近一步,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哥实不相瞒,我们母女都是为人作婢的。她失手打坏了主人家贵重的东西,怕挨不过一顿打,我才带她逃出来。走得急,东西带得少,往陕地投亲,也是想寻个活路。求管事容我们跟一程,旁人若问,也替我们遮掩些。”
管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便不只是问路投亲了。若有人追究,连车带货,都可能被扣下。这事我不能接。”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二位另寻门路吧,也别跟在车尾,叫人以为是我带着走的。”
“知道了。叨扰管事。”
阿绥扶着你退到墙边,你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默默地嚼着包裹里的粮饼。许管事点完一批货,见你们还在原地,便上前搭话:
“你们刚刚说的我听见了,我也不是个心肠硬的。这样,明早来人时,你们再去问问。今晚还有间屋空着,铺张旧席,够你们两个人睡。”
她又补充道:“但是最多一晚,明日货到了,我就不能留人了。”
阿绥连忙谢过。午后,你们便留在许家歇脚。阿绥也不闲着,看见有活便抢着干。许管事看了有些过意不去,便劝住阿绥:
“有些男人干的重活就别抢了,我还怕你累出个好歹。下午不如替我拣豆择菜、洗盆烧火,便算抵了今晚的宿钱,再给一人一碗杂粮粥。你们可愿意?”
“愿意。”阿绥立刻应下,挽起袖口做活去了。
许管事这时又想起一件事,从屋里取来几片写过字的木牍,拿到你面前。
“看你长得白净,像在大户人家呆过,可识字吗?这上面是之前人家交货领钱的记录,屋里还有更多。你若能替我理明白,这活另给六枚钱。”
“我识字,可以试着做。”你当然会识字算数,只是没见过这类账目。许管事指着几处字迹教你,你学得很快。到了傍晚,你终于全部整理完了。借着最后一点日光,你将写好的账目还给许管事,字迹娟秀整齐。
“姑娘字写得挺好,”许管事拿起账目,看起来很是满意,“这是六枚钱,点清收好了。”
你谢过许管事,望着手里的铜币。这是你离开郿坞后,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钱。
阿绥也拣完她的最后一棵菜,擦干净手坐在了你身边。她替你撩起头发,露出自离家以来难得一见的微笑:
“我们家的小女君,如今也能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