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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门抄斩 董卓被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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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三年,四月末。郿城附近。
身上好痛。
你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下不是舒适的软榻,而是一层发霉的麦秸。你的意识逐渐回笼。昨日以前,你还是当朝太师金尊玉贵、受尽宠爱的小孙女,可是一夜之间却落得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这里是一处柴房,门板裂着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脚上的磨伤发疼。你下意识伸手去寻侍候的人,指尖却只碰到腥潮的灰土。
门外响了两下轻叩。
“是我。”
阿绥侧身挤进来,先掩好门,才从怀里取出水瓶。她把瓶口擦了擦,递到你手边,又将一小包干粮放在麦秸上。
阿绥平日里帮你照管衣物、起居与外出随侍,自打你小时候有印象起,她便跟在你的身边。她有个女儿,叫蘅儿,和你年纪相仿,常来你屋里替母亲做些活计。你还记得昨日下午,你同往常一样在内院读书,忽然听见外门喧哗,还有兵器碰撞似的声响。你还没来得及着人去问,阿绥就急急忙忙赶来,把你藏进偏院一间洗衣存布的小屋。你听到哭喊与搬动箱柜的声音,吓得不敢出声。临近傍晚,你才再次见到阿绥,她带着一身蘅儿常穿的衣裙。
“女君委屈些,换上这套衣服,莫声张。我们从侧门离开。”
“离开?”你还未缓过神来,“去哪里啊?”
阿绥没接你的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替你卸去显眼衣饰,将金钗等物藏进包裹。你瞧见自己受封渭阳君的印绶也在里面。
“阿绥,到底怎么了?蘅儿呢?”
听到蘅儿的名字,阿绥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她别过脸去,你看不见她的表情。
“蘅儿走不了了。”
你听见这话,心中一震,不好的预感随即涌出。“蘅儿她难道……”
阿绥不接你的话,她的喉中似乎正强忍着哽咽。她手上动作倒是不停,三两下就已经替你收拾完毕。你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二人向侧门去,看见有许多人在搬运箱笼,守门的忙着喝斥争路的车夫。阿绥低着头,牵你混出了府。
一路上,你们避着明路走走停停。你的鞋不合脚,你也没有走过这样难的路,双脚很快就红肿了。你又累又痛,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夜色越来越重,阿绥找了间无人的农舍。屋舍的门都锁着,只有柴房的门开着。阿绥安顿你在柴房歇息。尽管环境恶劣,但你实在太累了,还是很快睡着了。
你的思绪飘回当下,刚刚的小憩使你稍微恢复了理智。莫名经了一路的折磨,你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阿绥,你刚刚出去,可打探到了,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遭了强盗吗?”
阿绥的神色暗了下去。
“女君……女君听了,别太难过。”
“太师,已经不在了。”
阿绥稍稍抬眼,观察你的神色。
“府里是回不去了。过去那些低眉顺眼的人,如今都像豺狼一样,恨不得吃了我们的肉。我听人说,动手的人里有吕布,还有朝中的公卿。可是怎么谋的、谁先起意,就不知道了。”
“女君,奴婢知道,太师待你,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好。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女君别只顾着伤心,也要为我们寻一条活路啊。也要为死去的蘅儿……”
提起女儿,阿绥终于泣不成声。你愣愣地看着阿绥。祖父不在了,那个高大威武的、无所不能的、人人都怕他的祖父,如今倒在泥土里吗?过去那些陪着笑脸、送各种礼物讨你欢心的人,如今正大笑着庆贺董氏的覆灭吗?寒意从骨髓中升起。你终于意识到,没了董家,你和阿绥,此时就与那千千万万你过去只从别人口中听到过的流民一样——除了抢食的野狗,没人在意你们的死活。
你痛苦地闭上双眼。冷静,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本是闺中女眷,与外人往来不多,最熟悉的自然是董家的亲族,可是如今看来,董氏的亲族恐怕都自身难保。家中旧仆平时待你亲切,可是大难来临,你身边也只剩下阿绥了。平日与祖父交好的那些公卿呢?听阿绥说,他们或许也参与了杀害祖父。究竟是谁啊。无数的面孔从你眼前晃过,他们带着你记忆中和善的微笑,可又忽然掏出一把刀,将一切砍个粉碎。
吕布。你记得这个名字,他是祖父的义子,时常在祖父左右。你记得他身量很高,眉眼英挺,低头听人说话时,那张脸尤其俊美。不过,他与你交谈时,目光仍常越过你,留意祖父那边的动静。这个畜生,现在想来,那道望向祖父的目光里,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藏着杀心。祖父给了很多人官做,有些人不愿意,但最后也领下了不薄的俸禄。祖父也杀了很多人,祖父说,那些人该死。
你掐了自己一下,勉强收回思绪。活路,要找条活路。那些之前就跟着祖父的凉州旧将,想必比朝中的鼠辈更值得信任。你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中郎将牛辅。他不仅是祖父非常倚重的将领,更是你的姑父。你记得,姑父先前另领兵马,驻在陕地,或许尚未受到牵连。你的精神稍微振作起来,随即捡了一根细柴,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是长安,我们从郿地出发,如今应该处于长安西。”
“我记得牛中郎将在陕一带领兵。若他营伍尚在,或许会念及亲缘,庇护我们。”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向东,我们绕过长安,往陕地去寻牛将军。”
当下总算是有了下一步的计划,可你自己心里知道,这个计划远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且不说从此一路向东、途经长安一带,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凶险,你与这位姑父并不熟悉,更不知他是否可能在董卓倒台后六亲不认,甚至直接拿你的人头去换军功。
可是阿绥听不到你心里的想法。她像往常一样,看你拿了主意,便自然地替你盘算起细节。
“钱八十枚,干粮分作四份,咱们一人一份,便只够吃两顿。水剩半瓶。另有这件披衣。”
“金钗还能换些东西,可得遇上肯好好做买卖的人。不能在人多处拿出来,更不能先叫人知道咱们只剩这些。”
“大道有人盘问,小路又不知通向哪里;遇上兵,未必肯让走,遇上歹人,咱们也没法硬挡……”
听着阿绥絮絮叨叨的声音,剧烈的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你仿佛再次听到了阿绥哼起小时候哄你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