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过，结果呢》小煖

4、情诗与垃圾桶 姞玵写

　　姞玵写那首诗用了三天。
　　第一天她撕了七张纸，开头从“你的眼睛”改成“你的后脑勺”又改成“你校牌上的名字”，最后全部作废，因为“后脑勺”听起来像在写一个后脑勺上长眼睛的怪物。第二天她翻出新华字典找押韵的字，把“氿”字查了三遍，发现只有“酒”能押，但她不想写酒，太成熟了，跟她清纯的高一女生形象不符。第三天她终于定稿，誊在一张从学校小卖部买的信纸上，信纸带浅蓝色格子，右下角印了个小爱心。
　　她把那首诗读了一遍：
　　“走廊很长，你腿也很长。我追不上，就不追了。但我能不能站到你旁边，就一次。”
　　读第二遍的时候她觉得还行，朴素，真诚，没什么华丽辞藻，是她这种物理考七十多分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读第三遍她加了一句：“你帮我擦掉书上的灰那天，我把书皮包了三层。”读第四遍她把“你腿也很长”划掉了，太直白。读第五遍她又加回去了，因为确实很长。
　　午休的时候她揣着信纸去七班。走廊上没什么人，她假装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七班后门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孟氿不在座位上，他桌斗半开着，露出一截校服袖子。姞玵左右看了看，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去，动作快得像在偷东西。
　　塞完她就跑了，跑回三楼拐角蹲着喘气，心跳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同桌在楼梯口堵她：“你去哪儿了？脸色跟红绿灯似的。”
　　“接水。”
　　“你水杯呢？”
　　姞玵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手，说：“忘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封信现在是什么状态——被发现了？被打开了？被读了？她想象孟氿看到信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也许笑一下，也许皱眉，也许直接来找她。她要不要承认？承认了说什么？“嗯，是我写的，你觉得怎么样？”太不要脸了。或者装傻？“什么信？我写的？不可能，我字那么丑。”
　　下课铃一响她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跟同桌说去厕所，实际上绕到了七班门口。走廊上人不多，她放慢脚步，从七班后窗往里看。孟氿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张信纸，对面站了个男生，好像是七班体委。姞玵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孟氿把信纸展开扫了两眼，真的就两眼，前后不到三秒钟。然后他团了团，随手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一扔，球进了。他对体委说：“谁往我桌洞里塞垃圾。”
　　体委往垃圾桶瞄了一眼：“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没看。”
　　姞玵站在走廊拐角，指甲掐进掌心。她掐得挺用力的，留下四个小月牙印子，但没哭。她转身走了，走回三班教室，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了两道题。第三道题算到一半笔没水了，她换了一支笔继续算。
　　同桌凑过来：“你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掌心有印子。”
　　姞玵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哦，指甲长了，我剪剪。”她拿出指甲刀修了半天，修完接着做题。那节课她效率特别高，做了十道选择题五道大题，正确率百分之百。同桌说你这状态不对啊，姞玵说快月考了我努力学习不行吗。
　　放学的时候她一个人走，没跟同桌一起。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有只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橘色的，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姞玵蹲下来看它，猫也看她，尾巴尖晃了晃。她伸手想摸，猫没躲，脑袋往她手心蹭了一下。
　　姞玵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蹲在那儿，手还搁在猫脑袋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猫抬头看她，叫了一声，细细的。姞玵抹了把脸，从书包里翻出中午没吃完的半根火腿肠，剥了皮掰碎了搁在地上。猫低头吃，她蹲在旁边哭，哭得没什么声音，就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完了她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心想至于吗，一首诗而已，三天的劳动成果，换了个垃圾桶一日游。但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不是诗的事。是“没看”那两个字。她写的东西他连看都没看。
　　回家之后她把那首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发现第三句确实写得不太好，“我追不上，就不追了”太矫情，正常男的看了可能确实觉得像垃圾。她打开本子想重写一首，笔悬在纸上停了三分钟，最后把本子合上扔进了抽屉。
　　第二天到教室，她发现桌斗里多了个东西。一包草莓饼干，跟她之前买给他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底下压了张便签，上面就一行字：“昨天没看。谁塞的我真不知道。”
　　姞玵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十秒钟。她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她对着光看了看，也没有隐形墨水写的字。她把便签塞进笔袋最里层，饼干放桌角没动。
　　上午第二节课间，孟氿出现在三班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姞玵正在低头写作业。他喊了声：“姞玵。”
　　姞玵抬头。
　　“那饼干不是我放的，是七班体委放的。他以为是我买的，拿我桌洞里的零食借花献佛。”孟氿靠在门框上，手插在校服兜里，“我昨天扔的是他塞的广告纸，不是你的。”
　　姞玵笔尖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塞的？”
　　“你塞信那天中午，走廊监控照到你后脑勺了。我找保安调的。”
　　“你调监控？！”
　　“我以为是哪个男生恶作剧。”他挠了下后脑勺，“后来想想不对，你那天接水没拿杯子。”
　　姞玵把笔放下：“那你到底看没看？”
　　孟氿沉默了两秒：“看了。”
　　“你不是说没看吗？”
　　“我昨天说的没看，是跟体委说的。你写的那个……我后来从垃圾桶捡回来了。”他声音小下去了，“就是有点皱。”
　　姞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孟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开，上面有垃圾桶底蹭的灰印子，但字还能认。他指着第三行：“‘我追不上就不追了’——你追什么了？我又没跑。”
　　姞玵一把抢回来：“你还我。”
　　“我还没看完呢。”
　　“你看完了，你刚都指到第三行了。”
　　“后面还有六行。”
　　“那六行写得不好，你别看了。”
　　孟氿手插回兜里：“那我什么时候能看？”
　　姞玵把信纸叠好塞进口袋，跟之前那两团写他名字的纸混在一起。她低头翻物理书，翻到昨天做的那一页，P58第三题，选C。她拿笔在题目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对勾，说：“等我重写一版。这版字太丑了。”
　　孟氿站门口没走，三班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瞄了。他清了清嗓子：“那你写快点。”
　　“我写诗很慢的。”
　　“三天够吗？”
　　“不够，最少五天。”
　　“行，五天。”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饼干是体委放的，但钱是我出的。你吃吧，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