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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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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还保持着我们上次离开的样子,一推门有股呛人的烟味。
这里的窗户为了隔音都封上了,只留下了一扇朝东的小窗。
我过去把窗户打开,Lucas则打开空调。
我在柜子上翻找,真的找到了一个药箱,里面的药品挺齐全的,碘酒、纱布和消炎药都有。
当下要紧的是处理Lucas的伤口。
我看到他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随手点了一根烟抽。
我拖了把椅子过去,忍不住抱怨说:“我今天真是被你害惨了,你看看,”我把脸伸过去给他看,“是不是破相了?要命,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们了?”先不说挨打的感觉好不好受,刚刚我们拼了命奔跑,脸上身上都流了不少汗,汗水冲刷着伤口,简直就是在上面撒盐。
“是他们得罪了我。”Lucas说,“可惜今天只叫了你一个,否则他们死定了。”
“那你怎么不多叫几个呢?”
“他们都没空。”
我说:“是你根本就没有朋友吧。”
Lucas彷佛被戳到痛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当然有!打架用不着叫真朋友,叫你就够了——你他妈也太菜了,叫你有什么用,我很失望,你还是待在房间里玩布娃娃吧,打架这件事不适合你。”
“你就很厉害了?”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往纱布上倒双氧水,“你看看你被人给揍的,本来多帅的一张脸……”
Lucas挑了挑眉:“多帅?”
“……”我说,“凑过来点,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我自己来。”Lucas有点别扭。
“你自己来,又没镜子,等下戳到鼻孔里去了。”我干脆直接上手,用纱布擦Lucas的脸。
刚接触到他的脸,Lucas就疼得躲开。暴躁地直骂脏话。
我说:“你现在知道疼了?那你别去惹他们啊。”
他的颧骨、鼻梁还有嘴角都受伤了,看上去怪可怜的。当然我也很疼,脸上的伤口在不断提醒我今天挨打的光荣事迹。我忍不住教育他:“我以前就听说你总是去跟人打架,这样不好,真的不好。不管是打赢还是打输,对你都没有好处,你想想看,你要是打赢了,对方被你打死或者打残,你自己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你要是打输了——喏,你看看你的手,你就没想过万一你的手废了怎么办?你这辈子都不想弹琴了吗?”
Lucas无所谓地说:“我还能唱歌。”
“你想在监狱里唱给预警和狱友听吗?”
“……”Lucas说,“你就一心盼着我倒霉?”
“当然不是!我一心想着你好。”
这句倒是实话。我拉过Lucas的手,一开始他不让我拉,还别扭地说,“你想干嘛?”
“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手上的伤口应该不严重,只是皮外伤,只是看着可怖罢了,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清创:“你做事冲动,总是不考虑后果。但你是Star的主唱,你要想着整个乐队,你闹事进去了,伤了或者残了,Star就得找个新主唱……”
“我操。”Lucas莫名其妙地爆了一句粗口,“你脸怎么这么大呢?什么我没了Star就得找个新主唱?没了我还叫Star吗?”
“叫,”我开玩笑说,“你没了我正好自己唱主唱。”
“我就知道。”Lucas愤怒地说,“你他妈别想篡权夺位,主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唉。”我叹了口气,“我没否认过你的才华啊。我只是担心失去你,Star失去你就不再是Star了,所以以后别打架——或是做危险的事了,好吗。今天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你得改改你冲动的脾气了。”
“…………”Lucas气鼓鼓地瞪着我。
我打算给他的手包上纱布,Lucas说:“有这个必要吗?涂点药就得了,包上布影响活动。”
我担忧地说:“这样能行吗。那你小心点,别碰水之类的。”
Lucas嗯了一声。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干嘛。”我说。
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Lucas又点了根烟。
看着他抽,我的喉咙有点发痒,于是也点了一根。
烟雾在我俩之间缭绕。
Lucas看了我半晌,忽然说:“你真当Star是你的Star?”
“不然呢。”
“这个乐队是我组的。”
“但不属于你一个人。”我认真地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我从加入Star的那一天就把它当成是我的乐队……不是加入,是合并。”我重申,“我们对Star的主权是一样的,所以它当然属于我,我想让它越来越好,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Star。”
Lucas眯起眼睛,“你知道Star的口号是什么吗。”
“什么?”
“要做就做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忍不住笑起来,“很好,这句口号我喜欢!”
“……”
我觉得Lucas的眼神还是有一点怀疑。
我想争取他的信任,我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们在天上看到的明亮的星星,有可能是一个星团——就是很多星星团聚在一起发出的光芒。一颗星星可以很闪耀,但是四颗星星一起,发出的光芒就是单颗星星的四倍。我们可以聚在一起,彼此信任,彼此依靠,我们可以一起闪耀……不是吗。”
“……”Lucas看着我,表情很难形容。
我寻思要不要再说点别的,为什么有点尴尬呢,我是不是太肉麻了?
Lucas突然拿起椅子上的纱布,猛地按在我脸上。
“我去……”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你干什么?!报复也不是这么报复的吧!”
Lucas有点无辜,又有点狡黠地说:“我也给你清理伤口。”
这家伙一定是看穿了我用给他清理伤口的借口故意弄疼他……我怒瞪着眼睛,“你用的是刚刚我给你擦脸的脏纱布!”
“哦。”Lucas说,“那我换一块就得了,那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你这人心眼真小。”
“你心眼很大吗。下午打架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让他们打我了。”
“我哪有!”这下我真的大感冤枉,“我也不至于那么恶毒,故意让你挨打。倒是你,你就是故意的,叫我去挨打吧。”
“还行,我们也揍他们了,他们伤得不比我们轻。”
“这倒也是……”
吵吵闹闹地处理完伤口,我又很想换身衣服,我知道他们以前会在排练室放换洗的衣服,有时候就直接睡在排练室了……身上汗津津的实在不舒服。我在柜子里找了找,真找到几件T恤,就是不知道洗没洗过,闻上去倒是没什么异味。
Lucas说:“那些都是我的,洗过,能穿。”
我耸耸肩,决定相信他。
好在我们俩体型差不多,他的衣服我穿着刚好,我们换好衣服,就坐在以往排练的椅子上休息,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后来Lucas拿起吉他,开始弹着玩。我也加了进去,用两把吉他玩起了即兴,弹各种稀奇古怪的节奏,想到什么唱什么。我很惊讶我和Lucas的音乐喜好有着高度的重合,我这才了解到他比我还要更早地接触摇滚,基本上我弹了个riff,或者一条旋律,他就能很快地接上,然后我们就把它变成了完整的一首歌。
到了Lucas,他涉猎的范围比我稍微要广,我一旦没识别出来他弹的是什么曲子,或者速度慢了,他就会嘲笑我见识短浅,或者没有品味之类的。我就反驳回去,给他弹另一首歌,或者用手机找到原曲,听了一遍之后跟着曲子弹……
Lucas给吉他加上了效果器,低着头随便弹着一段旋律。
我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开始托着腮专心盯着他。认真起来的Lucas其实很帅,比平常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有魅力多了,他歪着头,认真感受吉他的音效,时不时在切换和弦的时候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脸上的伤口裸露着,他死活不愿意在上面贴上纱布,显得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不可怜。
“真是的,好端端干嘛要和别人打架。”我在心里想,然后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Lucas停下动作:“什么?”
“……没什么。你好点了吗,伤口还疼吗。”
他顿了一下:“还行吧,不疼了。”
“你到底为什么跟他们打架啊。”我又提起了这个未解之谜。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翻了个白眼:“跟我没关系你干嘛把我扯进去?你看看我的脸,这不都是你害的吗?”
“……谁让你来的。”Lucas理直气壮地说,“我求你了吗。还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那是把你当成朋友!”这家伙也太不识好歹了。
我愤怒地瞪着他。
“……”Lucas不说话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我锲而不舍。
“因为他们活该。”
“……他们怎么惹你了?”我说,同时心里有个猜测,“或者你惹的人家?你这家伙一向很不讲道理。”
“是他们先惹的我!”Lucas愤怒地说,“不了解状况就别瞎说!”
“他们怎么惹你了?”
Lucas对我怒目而视。
“嗯?”我耐心地看着他。
Lucas低头,狠狠拨弄了一下琴弦,他把吉他的音色改成了那种失真的效果,声音开得很大,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回荡着这种声音,吵得我脑袋都快炸了。
Lucas借着噪音的掩饰说:“因为他们骂我。”
“为什么骂你?”
“因为我骂他们傻逼。”
“……”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那种调解幼儿园小学生吵架的老师角色,“你为什么要骂他们傻逼?”
“因为他们说我的歌难听。”
“……”虽然这可以理解。但是,“别理他们就行了,你知道的,有些人鉴赏音乐的能力很差。”我看着他,补充道,“我觉得你的歌很好听。真的。犹如天籁。”
“…………”
“但是打架还是不好。”
“你懂什么?!”Lucas突然抬高了声音,“他们骂我有妈生没妈养!”
“这确实挺过分的……”
“我妈死了!”
……
排练室里陷入寂静。我彷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看见Lucas的表情,我意识到他没有说谎,因为他的眼睛里明显有一种很受伤的情绪。
我后悔自己一直问他了,天呐,我真该死。
Lucas坐回到椅子上,愤怒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震惊地说:“满意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Lucas像极了一只刺猬,他全身的刺都炸开了,我感觉到他在逞强。他假装自己没有因为这件事很受伤,可是我从他的表情、肢体动作体会到了他满满的悲伤。
天呐。我感到一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无措,我恨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
……那种真实的痛处。
“你抓住了我的弱点?”Lucas愤恨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以后你会拿这个攻击我,但我告诉你,我已经不会因为这件事伤心了。”
我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
我懂,我懂的。
他对这个世界有很多防备。
我向他走近一步。
他的表情变得很警惕。
我停下来,轻声说:“我不会的。”
Lucas语气尖刻地说:“少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失去了妈妈,少说也有几亿吧。你要每一个人都同情吗?”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那你爸爸呢?”
“也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说,“我的爸爸也死了。”
Lucas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但我比你幸运。我的妈妈还活着。”
“……”
Lucas咬住下唇,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红。
我走到键盘前,在椅子上坐下了。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该说什么呢?对不起吗,可是这是我们都最不想听的一句话。也许我们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想说。
怪不得我一开始就喜欢Lucas,难道我无意中发现他身上和我有一样,有某种类似同类的气息?也许他也很孤独,然后拼命隐藏这种孤独。他比我叛逆、比我尖锐,也许因为他的情况比我更遭,他内心的痛苦比我更深重。
我随意在键盘上奏响音符,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用音乐排解情绪。有时候当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唱歌就是最好的方式。
我偷偷看着Lucas,他低着头,也在玩吉他,他换了把木吉他,没插音响,跟着我的旋律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
我清清嗓子,说:“你最近有写歌吗?”
Lucas顿了一下,说:“写了,怎么了?”
“我也有写歌。”我说着,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哦,是吗?”Lucas终于抬起头,“那你唱,我听下。”
我不知道对于其他创作者来说是怎样,但音乐就好像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事。当你想表达什么,或者隐瞒什么,或者曲折地表达什么,遮遮掩掩地隐瞒什么,音乐总是最好的方式。
但我从没有对其他人诉说过这种心事,似乎它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我弹着简单的和弦,因为太难启齿,原本设计的前奏被我弹了两遍。
这是我一年多以前写的一首歌,我给它取名叫《房间》。
Lucas停下了所有动作,专心致志地看着我。
我想我对Lucas有了一种信任,也有了想亲近他的欲望,我想和他成为好朋友,可以分享心事的好朋友。这种渴望让我暂时放下了内心的防备。
我唱道:
“好空旷的房间
我坐在钢琴前
看着墙上的照片
我看到你在笑
对我说男孩不该软弱
所以我学着什么都不说
像你一样唱歌
……
我站在空旷的房间
现在我拥有的只是一张照片”
我唱完了,紧张地看着Lucas:“怎么样?”
Lucas说:“挺好的。挺好听的。”
我们俩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开。
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那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也许有几个和弦可以调整一下。”
我说:“哦。怎么改?”
Lucas就用吉他把这首歌弹了一遍,嘴里低声哼唱着。
我听着,脸慢慢烧得通红。听别人唱你的歌真是件奇妙的事,好像他在借自己的嘴说着你的心事。
Lucas弹完一遍,问我:“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小心翼翼。也许他也在尽量照顾我的情绪。我说:“可以啊。”
“……”
“……”
Lucas咳嗽一声:“那你要给我唱吗?”
“……可以啊。”我在钢琴上随便弹着分解和弦,“你唱歌比我好听。”
“咳。”Lucas说,“也没有,你也不赖。”
“那你唱主旋律,我唱和声。”
“那得好好编排一下……”
“嗯。”
我们在排练室里待了很久,琢磨着怎么给这首歌编曲。Lucas喜欢我这首歌前奏的叙事感,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做成钢琴为主的抒情摇滚。我们搭建了编曲的大致框架,中途Lucas还尝试着自己打鼓和弹贝斯……我们饿了就泡泡面吃,不停地抽烟和谈笑,我早在他一遍遍唱我的歌的过程中忘却了那种羞耻感,我们又开始回到一开始松快的氛围……直到时间越来越晚。
我清清嗓子,说:“明天再继续吗?”
“嗯,可以。”Lucas说。
到了分别的时候,我竟然有点不舍。也许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我们站在商场楼下,彼此有点相对无言。
我挠了挠头,说:“你怎么回去?”
“骑车。”
“我也是。”我说,“那……明天见?”
“嗯。”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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