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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步的距离 周四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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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中午,郁清禾没有急着去食堂。
她站在教室门边,把三张记录纸重新检查了一遍。许棠背着手,从她面前倒着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进队看时间,拿到饭再看,换队照实写,忘了就空着。”
念完,她抬起眼:“郁老师,还有补充吗?”
郁清禾笑着摇头。
“有。”
晏时序从后门出来,将一支笔递给许棠。
“你没拿笔。”
许棠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沉默片刻,接了过来。
“这个项目暂时不能没有你。”
楼道里人多,她说完便被熟悉的同学喊走了,临走前还扬了扬手里的纸。郁清禾把剩下的记录表夹好,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有人从身后跑过,书包带擦过她的手肘。夹板险些撞上栏杆,她往里收了一下,脚步也慢下来。
晏时序原本走在前面,到了转角,停住等了一会儿。
她追上去时,他看了一眼夹板。
“紧张?”
“有一点。”
“又不评分。”
“就是不评分,才不想再弄错。”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理由不算充分,低头将夹板上的金属夹按紧。
昨晚她把记录步骤重新想了一遍,睡前还记起,食堂三号窗口上方的电子钟似乎比教室快两分钟。她不知道那两分钟会不会影响结果,便在说明旁边加了一句:起止时间用同一只钟。
直到写完,才安心关灯。
晏时序没再说什么,只将自己手里的表翻到最上面。
楼梯口迎面来了一阵风,纸角掀起,露出下面折好的那张旧记录。
他也带着。
这次他们选了三号和五号窗口。
郁清禾站在靠柱子的位置,能同时看清两边的队尾;晏时序隔着几步,留意窗口前的变化。两个人约定,每隔一分钟记一次人数,遇到停顿,另外标注原因。
第一分钟,她数了两遍。
三号窗口十一人,五号窗口八人。
她写下数字,抬头看钟,又迅速扫了一眼队伍。
人仍然会离开,会回头说话,会替朋友递餐盘。只是这一次,她不用追着某一件白色短袖往前看,眼前那些原本令人慌乱的动作,也渐渐有了可以记录的位置。
第五分钟,三号窗口忽然慢下来。
前面几个人站着没动,后面的队伍却还在增长。郁清禾数完人数,往窗口看了一眼。
打菜的阿姨正弯腰换餐盘,旁边有人端来一大盆新菜,热气升起来,很快蒙住玻璃的一角。
她在备注里写:补菜,暂停。
落笔时,她下意识抬头找晏时序。
隔着来往的人,他也正看向她,指了指窗口,又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郁清禾朝他点了一下头。
很短的一瞬,两个人便各自低下头去。
她忽然觉得,今天食堂里的声音似乎没有昨天那么吵了。
十二点二十分,他们结束观察。
晏时序收好笔,走到她身边。
“先吃饭?”
“嗯。”
郁清禾将表翻过来,确认最后一个时间没有漏,才把夹板抱进怀里。
许棠已经打好饭,在窗边朝他们招手。餐盘旁边摆着记录纸,被她用一盒酸奶压着,最下面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
“完成。”她郑重宣布。
郁清禾接过来,先看备注。
换过一次队。
原因:想吃的菜卖完了。
她抬头看许棠。
许棠立刻解释:“这回真不是故意的,我站到前面才发现,糖醋里脊剩的全是青椒。”
“没说你故意。”
“你刚才那个眼神很像。”
郁清禾笑了,将纸小心收好。
饭吃到一半,另外两位同学也把记录送了过来。一份完整,一份漏了开始时间。对方有些不好意思,说排队时遇见隔壁班同学,聊着聊着就忘了。
“没关系,其他的还能参考。”郁清禾说。
她没有补问一个大概时间,只在那一栏旁边做了标记。
晏时序坐在对面,把自己的记录纸推给她。两张表上,三号窗口暂停的位置相差不到一分钟。他写得比她详细,连后面恢复打菜的时刻也记了。
“这里我只看见开始。”她用指尖点了点。
“结束时你在数五号。”
她又对了一遍,果然如此。
许棠原本在喝汤,听见这句,抬头看了看他们,随后伸手,把差点被汤碗压住的记录纸往中间挪了挪。
“先吃吧。菜都凉了。”
郁清禾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夹着的那片土豆已经悬了很久。
她把纸放远些,低头吃了一口。
土豆果然凉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下起了雨。
起先只是窗台上多了几个深色的点,后来风将雨丝送进来,落在摊开的练习册边缘。坐在窗边的同学纷纷起身关窗,教室里接连响起玻璃推合的声音。
郁清禾正在整理中午的数据,听见声响,抬头时,晏时序已经将窗户拉上。
有一小块雨水留在窗台上,慢慢洇进水泥的细缝里。
“放学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他们原先约好,放学后去图书馆,把这两天的数据录进电脑。那里有几台供学生查资料的机器,王老师替他们问过,可以借用半小时。
“去。”郁清禾看了眼窗外,“就是可能得跑过去。”
图书馆在另一栋楼,中间隔着一小段露天的路。
晏时序没接话,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两组数字。
她也重新拿起笔。
中午看起来并不长的十五分钟,落到纸上,竟有不少细节。五号窗口的人始终少一些,但许棠换过去后,也没有很快拿到饭;三号窗口中途停过一阵,恢复后,队伍又明显短下来。
她在两个数字下面画线,旁边写了个小小的问号。
晏时序看见了。
“还不能直接比。”
“我知道。”她说,“但想先看看。”
他将自己那张纸转过来,放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
郁清禾凑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纸上,恰好圈着同一个时间。
放学时,雨没有停。
许棠要赶校车,抱着书包一路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包纸巾塞到郁清禾手里。
“图书馆门口的台阶很滑,你慢一点。”
她说完便走了,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郁清禾把记录纸放进文件夹,再装进书包。拉好拉链,才见晏时序从桌侧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伞柄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她看了眼外面的雨:“你带伞了。”
“嗯。”
“那我蹭一段。”
话说得自然,走到楼下时,她却还是停了一下。
伞不算小,两个人站进去,距离却比并排坐着时近得多。她将书包背到另一边,尽量往自己这侧收,鞋尖试探着迈出檐下。
晏时序撑开伞,等她站稳,才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比楼道里听见的更密。水沿着伞骨汇到边缘,一串串落下来,将两个人与外面模糊的操场隔开。
郁清禾起初只顾看脚下。
路面有几块松动的砖,踩上去会溅水。她绕过一处积水,肩膀便碰到了伞外的雨,凉意很轻,贴在校服袖口。
伞往她这边移了一点。
她察觉了,抬头看他。
晏时序目视前方,握伞的手很稳。
“你往里走。”
郁清禾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其实还留着些空隙,是她把自己挪得太远了。
她向里靠了半步。
鞋底落在湿地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楚。
“这样?”
“嗯。”
她没有再说话。
经过花坛时,一阵风卷着雨斜斜吹过来。香樟树下落了一地碎叶,雨水将叶面洗得发亮。郁清禾闻到潮湿的泥土味,混着很淡的青草气息。
她想起昨天自己握着夹板、不肯松手的那一刻。
当时他没有再坚持。
现在这半步,也是他等她自己走过来的。
图书馆里人不多。
管理员替他们打开靠窗的电脑,交代用完记得关机,又将一本登记册递过来。
郁清禾签好名字,坐下时,将书包放在腿上,先确认文件夹没有进水。
纸张平整,边角也是干的。
晏时序把伞收在门边,回来时,左肩的校服颜色比另一边深一些。
她的目光停住。
“你肩膀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点。”
郁清禾从口袋里拿出许棠给的纸巾,抽出两张递过去。
“擦一下。这里空调有点凉。”
晏时序接过来,先擦了擦手,才按向肩头。
她转回屏幕,点开空白表格。
第一行该写什么,她已经在纸上拟好了。可输入时才发现,自己把“等候”打成了“等后”。
删掉,重打。
旁边传来纸巾揉起的轻响。
郁清禾没有看过去,把第一列的宽度拖大了一些。
“你念,我输?”
“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数字之间留着间隔。她一项项录入,偶尔停下来核对时间,他便等着,手指压在对应的那一行。
输到三号窗口第七分钟,她敲下一个“十二”。
“十五。”他说。
她低头看纸,确实是十五。
“我看串行了。”
“这里。”
他将自己的笔横放过去,遮住下面尚未录入的部分。
郁清禾照着那一行重新输入。
这之后,便没再错过。
半小时过得很快。
最后一组数据录完,他们将文件保存到借来的存储盘里,又检查了一遍。屏幕上的折线从左侧缓缓升高,在中间停顿片刻,然后落下去。
白天站在人群里看不清的变化,现在都留在了这张图上。
郁清禾握着鼠标,往后坐了坐。
“原来是这样。”
晏时序没有急着接话,将她昨天那张划掉许多记录的旧表放到旁边。
她看看纸,又看看屏幕,笑了。
“昨天站在那里,我都快觉得自己什么也记不住了。”
“今天记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说得很平静。
郁清禾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明天需要确认的问题。写到第二条,停下来问他意见。他想了想,补上一项,两个人又一起删掉一句暂时用不上的判断。
窗外还在下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远处教学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郁清禾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留意时间。
离开图书馆,雨已经小了。
两个人在教学楼前分开。郁清禾要回教室拿一本忘记装进包里的英语书,晏时序往校门走。
她从伞下迈进檐廊,转身向他道谢。
“明天见。”
“明天见。”
晏时序将伞稍稍收回去,沿着台阶往下走。
郁清禾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教室只剩下两个值日生,正在将最后一排的椅子摆齐。她走到座位边,从桌肚里拿出英语书,顺手关上还亮着的那盏灯。
窗外的香樟被雨压得低了些,一根细枝贴着玻璃,叶尖挂着水。
她正要走,忽然看见自己的草稿本下面露出一角白纸。
是中午核对数据时用的那张。
背面原本只写了明天的分工,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
“周五报名表,我交。报告提纲等你一起。”
郁清禾将纸抽出来,指尖停在最后四个字旁边。
楼道里的灯灭了一盏,值日生在门口叫她。
“清禾,走了吗?”
“来了。”
她把纸夹进英语书,合上,抱在怀里。
下楼时,她走得比来时慢。每经过一处转角,声控灯便亮起来,照见台阶上还没干的浅浅脚印。
她想,明天可以早到十分钟。
把今天那张图再看一遍。
也把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告诉他——
今天的办法,比昨天好多了。
她很高兴,自己没有错过其中的任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