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5、空着的那一栏 周五早上，

　　周五早上，郁清禾提早到了学校。
　　校门口卖早餐的小车刚掀开蒸笼，白雾从玻璃挡板上漫过去。她从旁边经过，闻见豆浆和发面包子的香气，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母亲塞的一盒牛奶。
　　昨晚她整理记录到十点，睡前将那张折线图想了两遍。早上醒得比闹钟早，索性没再躺着。
　　教室门开着。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
　　晏时序已经坐在窗边，校服外套搭着椅背，桌上摊着一张纸。他没有做题，右手握着笔，半天才写下一行。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这么早？”
　　郁清禾将书包放下：“想再看看昨天的数据。”
　　“打印了。”
　　他从书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到她桌上。
　　是昨天录好的表格和折线图，黑白打印，线条有些细。他用不同的符号标了两条曲线，旁边留着宽宽的一块空白。
　　郁清禾坐下来，手指沿着纸边抚了一下。
　　纸很平，已经没有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
　　“家里打印的？”
　　“嗯。”
　　“那这张归我？”
　　晏时序看她一眼：“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轻轻笑了，将纸移到窗边亮一些的地方。
　　清晨的教室很安静。楼下有人拖动垃圾桶，轮子经过地砖的缝隙，一阵轻响。值日生还没来，黑板上留着昨天最后一道英语题，擦掉一半的句子淡淡浮在晨光里。
　　郁清禾拿出铅笔，在五号窗口对应的曲线旁画了个小圈。
　　“这里。”
　　晏时序将椅子转过来一些。
　　“五号队伍一直短，但许棠记的等候时间，没有比三号少多少。”
　　“她中途换过队。”
　　“所以那次不能直接放在一起比。”
　　她把许棠那份记录找出来，摊在打印纸旁边。
　　纸上写着两个时间。第一次进队，十二点零六；第二次进队，十二点零九。取餐时刻是十二点十六。
　　郁清禾看了一会儿，在空白处分别写下七分钟和十分钟。
　　“从五号窗口开始算，是七分钟。从她第一次排队开始算，是十分钟。”
　　晏时序低头看过，拿起笔，将表头上的“等候时间”圈起来。
　　“这个要说明白。”
　　“嗯。不然同一个人，也能算出两个答案。”
　　她将那几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两行。
　　单次排队时间。
　　开始排队至取餐的总时间。
　　写完，笔尖在第二行末尾停了停。
　　“我们之前想回答的问题，好像也没说清楚。”
　　晏时序没催她。
　　郁清禾望着纸上两条起伏不大的线，慢慢说：“是想知道哪个窗口快，还是想知道，学生怎么才能少等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晏时序将自己面前那张纸推过来。
　　纸的最上方写着“报告提纲”，下面列了三条。第一条后面留着一段空白，尚未落笔。
　　郁清禾看了眼他的字，又抬头看他。
　　“你也在想这个？”
　　“想了两个。”
　　“哪两个？”
　　他用笔在空白处写下：
　　不同窗口的排队情况比较。
　　午间食堂排队选择观察。
　　郁清禾读了一遍，指向第二个。
　　“这个更接近。不过只有一天的记录，应该还不够。”
　　“可以再采。”
　　她点头，把自己的草稿本移过来。两张纸并在一起，边缘叠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昨天留在书里的那句话，忽然有了很具体的样子。
　　他没有先把提纲写完。
　　第一条确实空着，等她一起。

　　早读前，报名表从最后一排传到前面。
　　有同学探头看见他们桌上的打印纸，问：“你们都开始写报告了？”
　　“还没。”郁清禾说，“先理一下要做什么。”
　　“我连选题都没定。”那男生叹了口气，“你们这个是不是挺省事？每天去吃饭就能做。”
　　许棠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将英语书往怀里一抱。
　　“你可以试试边饿边数人。”
　　男生笑了，说只是随口问问，拿着表回了座位。
　　郁清禾没有接话，低头将桌上的记录纸收好。
　　“你别理他。”许棠轻声说，“他昨天还说采光那个简单，站窗边晒太阳就行。”
　　“没事。”
　　她是真的不在意。
　　只是低头时，才发现昨天被自己反复改过的那张表，纸角已经卷了。她用指腹压了两下，没有压平，便将它夹进文件夹里。
　　许棠坐到前排空椅上，转过身。
　　“你们今天中午还要人吗？”
　　“要，但不用你再换队了。”
　　“我那不是为了研究换的。”
　　“知道，糖醋里脊。”
　　许棠忍不住笑，伸手隔空点了点她。
　　晏时序将报名表填好，放在桌角。
　　小组成员那一栏仍然是他们两个人。
　　许棠看见，目光停了一下：“最多不是三个人吗？你们不再找一个？”
　　郁清禾抬头。
　　她先前忙着改采集方法，倒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两个人确实能做，只是午饭那段时间稍紧，后面若要继续采集，又要有人整理资料，未必一直顾得过来。
　　“你想参加？”她问。
　　许棠下意识坐直：“我数学没有你们好。”
　　郁清禾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她把那张报告提纲拿出来，转给许棠看。
　　“要做的东西不只有计算。还得找人帮忙记录，整理说明，最后讲清楚我们观察到了什么。你昨天提的办法，我们就在用。”
　　许棠看向纸面。
　　“但也挺费时间。”郁清禾接着说，“下周至少还要两次，中午可能晚点吃饭。我们还没排完。”
　　许棠将英语书搁在腿上，认真看了片刻。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从她身后经过，她往旁边让了让，手指仍压着那张纸。
　　“我想参加。”她说。
　　说完，又看向晏时序。
　　晏时序把笔放到报名表上，推过来。
　　“那填名字。”
　　许棠握住笔，却没马上落下。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刚才不是说清楚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郁清禾，忽然笑起来。
　　“行。我尽量不丢记录。”
　　“忘了时间就空着。”郁清禾提醒。
　　“这句我背得比课文熟。”
　　许棠低头，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末尾那一笔写得有些长，几乎碰到表格边缘。
　　她看了看，又小心补了一个点。
　　郁清禾没有催，等她写好，才将报名表收回。
　　原来空着的地方，现在也有了字。

　　中午采集结束，他们没有立刻整理。
　　三个人先端着饭坐下。
　　这是许棠提的要求：“先把饭吃完，再看。不然我一抬头，你们俩都在纸上。”
　　郁清禾答应得很痛快，把文件夹收进书包。
　　晏时序也将笔放下。
　　食堂里还是很吵，隔壁桌有人争论周末要不要去打球，餐盘落在回收处，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响。靠窗的位置却有风，吹得人没那么热。
　　许棠今天终于买到了糖醋里脊。
　　她夹起一块，先看了看，才放心放进嘴里。
　　郁清禾笑着低头喝汤。
　　汤有些烫，她吹了两下，慢慢抿了一口。等放下碗，才发现晏时序一直没有动餐盘里那块南瓜。
　　“你不吃这个？”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太吃。”
　　“那你为什么打？”
　　“阿姨盛的。”
　　许棠在旁边点头：“三号窗口的阿姨，喜欢谁就多给谁一勺。上次我说少一点，她说高中生不能吃这么少，然后又加了一勺。”
　　郁清禾望着那块南瓜，想起刚才采集时，三号窗口前确实有人端着餐盘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个也能记——”
　　话刚出口，她便停住了。
　　许棠缓缓抬眼。
　　郁清禾将汤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先吃饭。”
　　晏时序低下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看过去时，他已经拿起筷子。
　　只是嘴角还没有完全放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郁清禾收到了母亲的短信。
　　手机在书包最里面震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是错觉，直到收拾东西时看见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消息。
　　“今晚临时加班，饭在冰箱，热透了再吃。下雨记得带伞。”
　　她回了一个“好”，又补上：
　　“今天没下雨。你也记得吃饭。”
　　发完，窗外恰好落进一片薄薄的夕照。
　　母亲大概还没来得及看，屏幕很快暗下去。
　　转学以后，她们搬到学校附近一套不大的房子里。厨房窄，两个人同时站进去，开冰箱就得让一让。母亲这几天忙着适应新岗位，总说等周末有空，把纸箱里的东西好好收拾一遍。
　　郁清禾将手机收回书包，想了想，拿出便笺，写下要买的东西。
　　洗洁精。
　　灯泡。
　　写到第三行，她停住。
　　晏时序正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要交的报名表，看见她没有收书，脚步慢下来。
　　“还不走？”
　　“等许棠。她去还书了。”
　　他点头，将报名表拿给她看。
　　“交了？”
　　“现在去。”
　　纸上三个人的名字，在夕阳里显得很清晰。郁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选题那栏用的是他们早上商量过的题目，字迹工整，后面没有多添任何一句。
　　“好。”她说。
　　晏时序拿着表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周末先整理现有的，新的等周一。”
　　“嗯。”
　　“分工明天再说。”
　　郁清禾抬起眼：“明天周六。”
　　他停了停。
　　她眼里浮起一点笑。
　　晏时序将那张表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仍旧平稳。
　　“周一。”
　　“好，周一。”
　　他走后，教室安静了一会儿。
　　郁清禾重新低头看便笺，终于想起第三样要买什么。
　　衣夹。
　　昨晚晾在阳台上的校服被风吹掉了一边，早晨收衣服时，袖口还潮着。
　　她写完，将便笺折好，夹进钱包。
　　没多久，许棠抱着一本书跑回来，停在门边喘气：“走吧，说好陪你去超市的，我差点忘了。”
　　郁清禾背起书包，关上窗。
　　楼下的香樟叶被夕光照得透亮。她跟着许棠往外走，听对方说起借书时遇见的趣事，走到楼梯转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开着。
　　晏时序站在门口，正将那张报名表递过去。
　　王老师接过来，低头说了句什么。他侧耳听着，随后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郁清禾看着那张纸从他手里交出去，心里忽然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下周还有两次观察，一份远没写完的报告，和许多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问题。
　　她不必今晚就把它们全想好。
　　“清禾？”
　　许棠在下面叫她。
　　“来了。”
　　她扶着栏杆往下走，书包侧袋里的牛奶盒轻轻碰着手臂。早晨带来的，还没喝，恰好可以留到回家热饭的时候。
　　校门外，卖早餐的小车已经不在了。路边的水果摊亮起一盏灯，灯下堆着青黄相间的橘子。
　　郁清禾走过去，挑了几个。
　　母亲喜欢酸一点的。
　　她问摊主借来袋子，仔细打好结，提在手里。许棠替她看着书包，等她付完钱，便继续讲刚才没讲完的话。
　　晚风从两个人身后吹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