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3、并肩之前 周三中午，

　　周三中午，郁清禾在食堂门口看了三次表。
　　十二点零七分。
　　第一批下课的学生已经涌进大厅，楼梯口挤满了人。有人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替同伴占位置，鞋底蹭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响动。
　　她站在公告栏旁边，将夹板上的记录纸翻到第一页。
　　窗口编号、到达时间、排队人数、完成取餐时间。
　　昨晚画表格时，她觉得已经考虑得很齐全。真正站到这里，才发现光是分辨哪位同学什么时候排进队伍，就比想象中难。
　　“先看三号窗口？”
　　晏时序从楼梯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两支笔。
　　郁清禾点头：“那里能看清队尾，也不会挡路。”
　　两个人走到靠墙的位置。
　　她负责记到达时间，他记录取餐时间。为了对应同一个人，她事先在表上留了衣着特征一栏。
　　开始的两分钟还算顺利。
　　第三位观察对象穿着蓝色校服外套，第四位拿着红色水杯，都很好辨认。到第五位时，队伍里连续进来三个白色短袖的男生，其中一个替后面的人拿了餐盘，又退回去说话。
　　郁清禾笔尖悬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算进队了吗？”
　　晏时序看向队尾：“哪个？”
　　“拿两个餐盘的。”
　　他也停了停。
　　那男生已经把餐盘分出去，站到了队伍外面。
　　表格上，第五行只有一个时间，后面空着。
　　再过片刻，窗口忽然有人挥手，将朋友叫到自己身边。队伍整体往前挪，原先被郁清禾记作第六位的女生消失在一片白色校服中。
　　她低头划掉一行。
　　“这条不能用了。”
　　晏时序没说什么，在自己的表上做了同样的记号。
　　十二点十五分，他们已经划掉了四条记录。
　　食堂里越来越热，饭菜的气味和人声一同涌过来。郁清禾将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重新盯住队尾。
　　这回她选了个背黑色双肩包的男生。
　　男生排了不到一分钟，探头看了眼窗口上方的菜单，转身走了。
　　她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先停一下。”
　　晏时序将夹板放低。
　　“再记下去也对不上。”
　　郁清禾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格子。
　　昨天她把分工写得很细，连每次采集持续多久都算好了。原本想趁今天中午先拿到一组完整记录，下午就能整理。
　　现在只剩三条能够确认的数据。
　　“是我把人想得太听话了。”她说。
　　晏时序转头看她。
　　她抬起夹板，示意那几行空格：“按时进队，站着不动，打完饭离开。最好每个人都穿不同颜色的衣服。”
　　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那得你开食堂。”
　　郁清禾本来还有些懊恼，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
　　身后恰好有人端着汤经过。晏时序往墙边让了一步，她也收起夹板，替对方空出地方。
　　等人走远，她看了眼时间。
　　“先吃饭吧。吃完重新改。”
　　“嗯。”
　　他们跟到一条稍短的队伍后面。
　　这一次，郁清禾留意到站在前面的女生。对方先看了三号窗口，又望向五号窗口，犹豫片刻，还是留在原处。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报名表背面。

　　许棠替他们留了位置。
　　餐桌靠窗，阳光晒到外侧的半张凳子上，她拿书包挡着，见郁清禾过来，赶紧拎开。
　　“研究得怎么样？”
　　“证明了一件事。”郁清禾放下餐盘。
　　“什么？”
　　“我们原来的表格不好用。”
　　许棠笑得筷子都停了：“这么诚实？”
　　“划掉的比记下来的多。”
　　晏时序在对面坐下，将记录纸压在夹板下面。
　　许棠探头看了一眼：“你们为什么不找人帮忙排队？让他从队尾开始计时，拿到饭就停，多方便。”
　　郁清禾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她昨晚也想过这个办法，但担心找来的同学特意挑队，和正常吃饭的情况不一样，便暂时放下了。
　　现在想来，并非完全不能用。
　　“你平时怎么选窗口？”她问许棠。
　　“先看吃什么，再看排多少人。”
　　“如果想吃的那家排很长呢？”
　　“看我有多想吃。”许棠低头戳了戳餐盘里的土豆，“糖醋里脊可以等，清炒冬瓜不行。”
　　郁清禾笑着点头。
　　“那排上以后，会换队吗？”
　　“会啊。今天我本来在二号窗口，前面的人说红烧排骨卖完了，我就走了。”
　　晏时序从夹板下抽出一张空纸。
　　“换队要单独记。”
　　郁清禾接过他递来的笔：“还有中途离开。我们不能只留排到底的人，不然可能把等得太久才走的那些漏掉。”
　　“但不用每个人都追着记。”他说，“可以先数队伍人数，固定时间记一次。完整的等候时间，另外找人测。”
　　许棠听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让出一块干净桌面。
　　两个人各写了几行，纸转过一次，又转回来。
　　郁清禾把“衣着特征”划掉，改成“观察时段”。
　　下一行写到一半，她忽然停笔，抬头看晏时序。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原来的方法不行？”
　　他刚拿起筷子。
　　“没。”
　　“昨天我拿表给你看，你看了挺久。”
　　“看着能用。”
　　她盯着他。
　　晏时序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没想到队里会这么乱。”
　　答案很平常。
　　郁清禾反而松了口气。
　　她低头把没写完的字补上：“那就好。”
　　许棠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就好？”
　　“说明不是只有我没想到。”
　　这回连晏时序也笑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许棠还是看见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低头吃饭，没说话。

　　下午的课结束后，他们去办公室找王老师。
　　王老师听完采集过程，接过那张改了几遍的纸，看得很仔细。
　　“想把整个食堂都研究明白，范围太大了。”他说，“先挑两个窗口，把午休开始后的十五分钟看清楚。做完再说别的。”
　　郁清禾点头，将这句记下来。
　　王老师又问：“准备什么时候采？”
　　“明天中午先试一次。”
　　“你们两个既要观察，又要计时，还得吃饭，人手够吗？”
　　“我可以问问同学。”郁清禾说，“只测自己的排队时间，不用一直守着。”
　　“可以。说明白怎么记，别影响别人吃饭。也不需要收姓名这些无关的信息。”
　　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淡了些。
　　走廊尽头有人在背英语，声音轻而急。郁清禾靠着栏杆，将纸上不再需要的两栏划掉，留下窄窄的一块空白。
　　晏时序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纸。
　　“我晚自习前把新表画出来。”他说。
　　“我来吧，你把记录说明看一下。”
　　“你还有物理题。”
　　郁清禾手里的笔停住。
　　昨晚那组题，她只做了一半。后面两道有关联的题目卡住了，今天早上翻书时，他大概看见过。
　　“我会留时间补。”
　　“表我画，快一点。”
　　他伸手来拿夹板。
　　郁清禾没有马上松手。
　　夹板的一角被两个人同时握着，纸页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晏时序看向她。
　　她斟酌片刻，还是说：“我知道你以前做过，很多东西也比我熟。但如果因为我补课，就把这些都交给你，后面我会更跟不上。”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画个表而已。”
　　“我不是只说这张表。”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说完这句，郁清禾有些拿不准，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认真了。他只是想帮忙，她却像在郑重其事地划一条线。
　　她看向夹板上密密的字，声音放缓了些。
　　“我想知道每一项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删掉。整理的时候，还能再想一遍。”
　　晏时序没立刻回答。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短短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好。”
　　郁清禾抬起眼。
　　“你画。”他说，“说明给我。”
　　她将夹在底下的另一张纸抽出来，递过去。
　　“有问题就直接写。别怕划乱。”
　　晏时序接过纸，垂眼看了看。
　　“已经挺乱了。”
　　她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刚才绷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生涩，也跟着松开了。

　　晚自习前，郁清禾找了许棠和另外两名同学帮忙。
　　要求很简单：正常选自己想吃的窗口，进队时看一下食堂墙上的电子钟，离开时再看一眼；如果换队，也照实记下。
　　许棠看完说明，指着最后一行问：“‘不要为了采集结果特意选择短队’，那我平时本来就挑短的怎么办？”
　　“照常。”
　　“‘途中不必一直留意计时’，那我忘了时间呢？”
　　“空着，不猜。”
　　“明白。”许棠把纸折好，“我负责认真吃饭。”
　　郁清禾笑着将剩下两张发出去。
　　回到座位，晏时序已经把修改过的说明放在她桌上。
　　他删去了一句容易让人误解的话，又在旁边补了一个例子，没有大改。
　　纸角多了一行字：
　　“采集前，你再跟大家讲一次？”
　　末尾有个很小的问号。
　　郁清禾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写：
　　“好。午饭后一起核对。”
　　她把纸推回去。
　　晏时序低头看过，轻轻点了下头。
　　教室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晚自习铃还没响，四周都是翻书和说话的声音。前排的男生在抄黑板上的作业，写到一半，回头问物理最后一道是不是也要交。
　　郁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
　　那两道没做完的题还在原处，草稿上的式子算到一半，旁边留着擦过的浅灰色痕迹。
　　她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先没有动笔，而是在图上标出自己能确定的量。
　　这次写到第二步，她停下来，把原先取错的方向改了。
　　再往下，式子便顺了。
　　算完最后一行，她对照答案，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旁边的晏时序正翻书，她将本子稍稍侧过去。
　　“这道，我算出来了。”
　　他看了眼她的步骤，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这里也改了？”
　　“嗯。昨天方向取反了，后面一直对不上。”
　　他将那两行重新看过，点头。
　　“现在对。”
　　郁清禾拿回本子，在题号旁画了个小小的钩。
　　窗外已经看不清树叶了，玻璃上映着教室里的灯，也映着他们中间那条细窄的桌缝。白天改过的记录纸就放在那里，一半压在她的书下，一半伸到他桌上。
　　晏时序拿起纸，问：“这份还留吗？”
　　她伸手接过来。
　　“留着。以后写报告，可能要讲为什么换方法。”
　　纸上四条被划掉的记录还在，墨迹有些重。有一处因为反复修改，纸面已经起了毛。
　　郁清禾将它展平，夹进文件夹最前面。
　　第一页并不好看。
　　但第二张表格上的每一个改动，她现在都知道是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