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和》落云

9、第三章（下2）

　　“弟子不敢。”一直嬉皮笑脸的人连忙正容，恭敬地施礼。
　　“笑话，你有什么不敢？在你师叔面前不也一样的放肆！”青衣人捏着张凤含的手迫使他抬起上身。张凤含只感到手腕一阵骨头碎裂般嘶哑的刺痛。他狠狠咬着嘴唇，眼里的笑意有些僵硬，冷汗不觉已湿透背衫。
　　青衣人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似乎下定决心要把人逼到死角。
　　张凤含脸上挂上淡淡的笑容，心里却大骂：“这个老家伙，果然不是一般的变态！真不知道老爹当初是怎么想的……”过了大半年的时间，青衣人终于玩腻了似的松开青紫的手腕，拂袖而去。
　　“回城再跟你算账！”
　　张凤含暗啐了一口。他非常确定那人松手的一刻嘴角不怀好意地向上一挑。
　　“张将军，咱们走吧。”芈桓脸色稍霁，眼里嘲讽意味分明。
　　张凤含哈哈一笑：“那当然，在下可没有将军的雅兴，为了看场戏宁愿大晚上到山下吹凉风。走吧！”于是招呼着两个不明所以的亲兵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陈州都督府。
　　这次芈桓做了东道，大厅里的气氛显得非常压抑。
　　原因之一当然是来自坐在厅侧的林希与和沈南楼两个人。虽然一个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一个还是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但是这只能让芈桓的眼神变得更加愤恨。这几天他派人去看李通和二顺都被挡驾了，理由是那边查账查出了问题。芈桓不信，但也拿他们没办法。董悭和天枢社的人坐在一起，目光在两头打着转，心里不安却说不上话。
　　压抑的另一个来源就是那个刚进来的青衣人。霸气，杀气和颜色狰狞的面具带来的沉闷在他背手走出来的一刻爆裂开来，厅里的人不禁屏住呼吸，甚至习惯性的运上内力加以抵抗。可怜董悭一个文官，若不是杜从矜及时送了些内力给他，恐怕好好的要吓出心脏病来了。
　　“狄师伯？”杜从矜握住董悭的手腕。显然那人的到来出乎他的意料。
　　“他就是……狄师伯？”
　　林希与声音有些不快。
　　杜从矜苦笑了一下，也难怪，这个师伯一直神神秘秘的，既不愿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也不屑在朝堂上一展宏图。大人也不常提起他，众人只知道杜则行有个叫做狄战一的师兄，却甚少有人见过。要不是……他也不会认的。
　　凉州的信使……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从来不过问朝廷的事吗？就连大人几次出面也从没劝动过？
　　还有，狄战一一到陈州直奔都督府，就是他们这些人也是在一个时辰后得到的消息，让他们到都督府。朝廷传令越来越混乱，就不怕挑动军府不和吗？
　　疑惑重重。
　　“张凤含？”南楼瞟着杜从矜调笑地说，“我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这么说来，他还是我们的师弟了？”
　　张凤含乖乖地跟在狄战一身后，难得看见他收敛的模样，南楼很新奇的感觉。
　　林希与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南楼这家伙，可惜就是没有一个这样的师父管着。
　　张凤含心里哀号，他最恨一副乖宝宝的样子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师父到底比不得师叔。师叔自己刻刻板板，但是喜欢放任手下的个性；可师父就完全不同了，其实他自己就是个怪诞的人，却要求徒弟入了仕途后规矩一些。张凤含刚想在师父背后冲杜从矜做个鬼脸，就听狄战一一声冷哼，连忙收拢表情。好家伙，长了后眼了。
　　狄战一对下面的议论充耳不闻，稳稳地坐到芈桓旁边。张凤含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侧座去，正好挨着林希与。
　　狄战一道：“我这次来是受杜尚书所托传达口信。”
　　“原来是杜大人的指示。我等洗耳恭听。”
　　芈桓心中哂笑。杜则行是兵部尚书，要听指示也由我来，你不过是充个场面，说什么漂亮话。
　　狄战一瞥了眼满脸赔笑的董悭，不置可否。倒是天枢社的人听到消息后都波澜不惊的样子，——杜从矜安静地听着，一个蓝衫、儒生样的男子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困倦的样子（看账看的），下手年轻的白衣侠士继续面无表情地喝茶——让他感到有些意外。早知道杜则行收了三个义子和一个义女，除了老大跟在睿安太子身边，剩下的应该都在这里了。只是……那个俊帅的小伙子真的是女的吗？
　　纵然几十年来对师弟一直不太服气，但他也相信天枢社里没有傻子。
　　这样的话……他不禁有些佩服自己的师弟了。
　　“陈州的案子限一个月解决，然后尽快赶往凉州。”
　　“凉州可有什么不妥？”杜从矜敏感地问道。
　　“你们大人不说，你也不用问。”狄战一道。
　　“既然这样，那我回去干活儿了。”蓝衣儒生控制不住似的打了个哈欠。
　　自从重新回到桌案后，南楼又换回了那身文士长衫，说是借着它来怀念当初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就是沈南楼吧。”厚重的面具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孔。
　　“是——”
　　看来这个人是闲散惯了。狄战一的余光看见张凤含装模作样地坐着，心中好笑。
　　一个是骨子里的高贵潇洒、慵懒与不羁，一个是孩子气的调皮、狐狸般的小聪明。看来凤含这孩子还是欠火候啊。
　　“临行前杜尚书特意交待了你的事情。”
　　有趣，有反映的不是当事人，而是边上那个……林希与是吧。尽管神色毫无破绽，头发也完美地遮住了眼睛，但是举起茶杯的手动作明显放缓，毕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这么多年不出来，居然还不知道有这么多有趣的年轻人。
　　“他的原话是：‘南楼的行动要听两位执行官的调遣，不得不加通报私自调动影卫。’”
　　“噢？你还调动影卫了啊？”林希与凉凉地说。
　　“这个……”南楼感到气闷。那位大人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当他南楼是什么人……
　　“现在情势复杂，容不得有人在暗中做手脚。”芈桓轻蔑地道。狄战一坐在面具后面。
　　“希望吧。”南楼顶道。
　　杜从矜看着继续释放气息的师伯，终于做出了他以为只有面对淘气的表弟时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叹气。

　　自从狄战一在驿馆住下，大多数人都产生了一股极大的压迫感。张凤含被迫搬到了后院和师父呆在一起，没事的时候继续随师父习武读书。他顶着厚厚一叠砖头练定力的时候总是用最无辜的眼神向院外每一个路过的人求救，可惜没人有这个胆子。不过自此人们总算知道，不论这个少年将军多么精明、多么从容，在他那个师父的眼皮下，就只能是一个可怜的乖乖小孩子了。南楼听了好事人的叙述，抬起扎在纸堆里的头道：“没想到他这么会变脸啊！”林希与二话没说又塞给他一大沓。
　　杜从矜倒是时不时地去后院探望一下刻苦用功的表弟。两个人关系公开后，没少挨南楼的白眼。狄战一虽然气质太过偏激，但也不是不好相处。不过和这个师伯谈论起来，杜从矜还是不太自在。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和林希与一起到处搜集证据，也招来南楼的非议。
　　南楼暗自庆幸杜则行现在才限制他是用影卫的权力——不过也许是那人算好的，真是憋气。调查过韩州的收成后，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影卫送上来的谍报称：早稻收获数量8073万石，韩州留2600万石，运往凉州2500万石，运往陈州2500万石。
　　陈凉二州军事战略位置比韩州重要得多，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也比韩州多得多，为何军粮配给却少于韩州？
　　另外，既然早稻全部征作军粮，那么剩下的473万石呢？
　　裕通米店韩州早稻38石。
　　零头而已。也许风险不那么大。
　　军粮记录仍然是平的。
　　原来并不像表象上的那么完美啊。那些人赌的，或许只是一个“懒”字？
　　南楼打着哈欠，用手捂住了渐渐绽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