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和》落云

8、第三章（下1）

　　张凤含的心情不错。听杜从矜说西厢那边对裕通米店的调查有了进展，看来自己有望早日回到凉州了。拎着一串刚在水里泡过的樱桃来回旋转着，那海棠花瓣般的颜色嫩得诱人，在清晨那带着淡淡馨香的阳光下，仿佛裹着一层玲珑剔透的光晕。
　　杜从矜刚进院子就看见这一幕场景。一袭黄衣懒懒地斜倚在椅子里，清俊的少年优雅地对着一串樱桃低眸浅笑。不错，那樱桃是很可爱，那人是很养眼，那场景是很富有诗意，可是现在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就只有两个字——无聊。
　　“你这么闲，还不如去帮帮南楼的忙。”
　　没有察觉到眼前人淡淡的无奈般，张凤含帅气地挥挥手道：“看见账本我就烦，这种事还是让别人操心去就好。”
　　杜从矜暗地里叹口气。
　　“好吧，这事你可以不管。可你不会要天天在这儿无所事事。”
　　“你这么说也可以，”张凤含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形，“反正我来的时候太子交代，我在陈州唯一的任务就是一个字，等。”他招呼杜从矜坐下，接着道：“不过就这样等着很无聊呢……唉，我本来是约了芈将军去打猎的，谁知他不答应啊……”
　　“他要能答应你就怪了。”杜从矜摇摇头，这些天芈桓催得紧，不知道小希他们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险山多野林。
　　两狼山西峰高高耸立，宛若一只狼头仰天而啸，与东侧的险峰遥遥相应。北方天气晴朗，甚至有很长时间非常干燥，所以山峰虽高却不披云戴雾，恨不得山上的一石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狼山上森林广布，时而绿时而黄、时而轻佻时而浓重的颜色烘托着大自然的诡谲。自古以来，会勾心斗角从来不只人类，能冷眼旁观的也从来不是人类。
　　张凤含带着两个亲兵在森林里慢慢搜寻着。
　　“将军……我看大个的是碰不到了，还要继续吗？”一个亲兵回头道。
　　“着什么急。时间还早，难道要会驿馆去接着发呆吗？接着往上爬。”
　　张凤含拿着长弓，背着箭袋，一副打猎的行头。
　　日近正午，三个人终于找到一块比较平整的地方。张凤含坐在一块青石上拿了水袋一口一口喝着。两个亲兵坐在旁边用手扇着风，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水。三个人都是汗流浃背。
　　这里的山坡颇为陡峭，远不像山下那样和缓，随时都可以进行大规模围猎。张凤含嘴角露出一些喜悦。毕竟，在深山老林里攀爬有在猎场上的不到的乐趣。
　　山腰的植物像被削薄了一般，透过眼前几棵松树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势向下延伸的轮廓，陡峻而优美。蓝得透明的天空从头顶一直垂到脚下。远远还可以望见陈州城的城墙，塔楼和城内的街道建筑。对面两狼山东山从南向北绵延着，却突然在视线中央截住，掉头向东边伸展开。破军谷内的黄尘道在底下深深地夹着，只剩下了东山下边细细的一道。
　　张凤含远眺了一会儿，又喝了口水。
　　“再往上爬爬，看看还有什么。”将军笑吟吟地命令道。
　　亲兵拾起刚才打到的猎物喘着气跟在后面。
　　绕到西峰前头，可以看见尖波般的山脊涤荡碧空，一直向西方蔓延开去，生生的画出一道国界线。张凤含把弓背在肩上，一只脚踏在山岩上举目远眺。北国的风景是天高地低，一片广袤的草原嚣张地向塞外铺展，偶尔穿插着白荒荒的戈壁，翠色欲滴的绿洲，和腼腆地起伏的丘陵——就像一首爽健的琴曲糅合着时而深沉、时而清越、时而温婉的音符。年轻的将领一时着了迷，任山风吹翻那鹅黄衣袂。
　　“将军，你看——”一个亲兵忽然指着远处山头喊道。
　　正有一人立在山间，衣带当风，飘飘然仿佛要化出一双透明的翅膀。
　　那人离得很远，看不清形貌，犹如一道纤细的剪影浮突在淡紫色的天空中。
　　“遇……遇到神仙了？”亲兵傻傻地嗫嚅道。
　　张凤含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光线若即若离地沾在他的脸上，忽而俏皮的跳开——一抹羊群状的云飘过——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一点一点凑过来，就像红着脸喁喁低语的少女。他忽然低下头，修长的手指使劲儿在额头推了一把，额前几绺长发冷不丁地跃下来，坐在玉台上戏谑而悠闲地要摆着双腿。
　　“天色也不早了，快些下山吧。”他命令道，然后四周环顾，把附近的景致狠狠地观赏了一遍，仿佛要把这种美景完完全全地印在脑子里一样。
　　张凤含走在前面，握在弓上的手渐渐攥紧了。
　　他们走的是一条下凹的野道，盘结着树根和脆弱的石头，土也有些松落。两旁长着低矮的大叶植物和粗壮的松树，树枝向下探着，有时会刮到头发。路虽然不是特别好走，但是却是下山的一条隐秘的捷径。张凤含小心地盯着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那人的顾虑是对的，聪明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张凤含决定要给那边写封信。
　　从变得稀疏的树丛中探出身来，张凤含略微一愣。山坡下有人点了火把，一个身穿铁盔铁甲的猛将拉着马来回溜着。他立刻笑着迎过去：“不知道芈将军在这里等候，在下实在太失礼了。”
　　芈桓见他慢慢悠悠地踱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提着诸如山鸡野狐之类的猎物，只是冷哼了一声。
　　“张将军上山打猎可尽兴啊？”
　　张凤含眨了眨眼。“那是当然！现在天气好，山上野物多着哪！瞧，我们打了这么些，都拿不过来了。若是将军来了就好了，那我们定能再多带回来一些犒劳犒劳随军前来的将士们！”
　　“芈某身负一州事务，从早忙到晚，哪有张将军的闲情逸致。”
　　张凤含走到芈桓的马前，道：“呵呵，将军日理万机，我一个闲人自然比不得。那将军这么晚来接我不会也是公务吧……我还以为是你担心我呢。”他不无遗憾地说。
　　这几天芈桓的脸仿佛蒙着一层青色的罩布，浑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手下的人都不敢轻易地靠近。可是那些新来陈州的，把好好的陈州搞得乌烟瘴气——按芈桓的说法——的小子却无视他的愤怒，竞相挑衅。他暗中咬牙，决心给他们点教训。
　　芈桓对傍晚带着这么多人过来十分不耐。“凉州来了信使，叫你从速回去见他。”
　　“信使？”张凤含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笑道：“这么说将军是来传话的了。我张凤含何得何能劳动将军大驾啊。”夸张地一躬扫地。
　　想象着芈桓黑漆漆的脸色，张凤含忽然有股捧腹大笑的欲望。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连冷冰冰的林希与也愿意逗弄这个人了。
　　“凤含，休得无礼。”
　　听到声音，张凤含猛地一僵。他站直身子，果然看见从人群后面走出一人来。那人一身青衣，脸上戴着乌青色的面具，浑身散发出霸道的杀气。
　　“是我请芈将军领我过来的。居然连杜从矜都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你忘记临别时我怎么交待的了吗？”随着那人一步步地逼近，张凤含脸上的汗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