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和》落云

10、第四章（上）

　　“谐玉。”
　　双龙戏珠的金雕里爇尽最后一蒂香。细细的白烟恰似美女的细眉一般妖娆地翩翩飞升，为浓郁的波动的雾气作了清丽干爽的收尾。点香，升烟，飘散，整个过程，就仿佛一场舒畅婉转的柔舞，令人心里松软惬意。
　　青年侍卫从淡淡的余烟后面抬起头，白皙的面孔不似天枢社执行官的刚健，也不若江南县学先生的柔和，更不比此时正在龙书案后批改奏章的那人雍容华贵，虽然只能算中人之姿，但却别有一番韵味，让人看了不觉安心。
　　“殿下有什么吩咐？”
　　睿安太子似是不满意他的态度：“不是说好了吗，私下里用不着那么多虚礼。”
　　杜琏没有反驳，放下手中的书来到案前，机敏地发现太子手旁的一张绿色云纹封的奏章，一边还挂着没有撕净的漆封，印着滚烫的字“一百——（中间被撕掉了）急”。不过，那人面前摊开的却是另一本。
　　略略扫了几眼，杜琏不太确定地说：“殿下真的要批准吗？”
　　睿安太子摇摇头，没再强求。他伸出食指在折本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反问道：“你认为呢？”
　　“卑职对政事懂得不多。殿下若想征求百官意见，不妨去问问胡大人。”
　　眼见那人又退了一步，用臣下对君主再正常不过的口气推托着，睿安太子心里颇为郁闷。自从那次从曹也的宴会上回来，杜琏就一直和他保持着让人无可非议的距离，有什么事情想听听他的意见，也用“卑职只是侍卫，不懂这些”为理由推了。嗨，什么“卑职”“卑职”的！当年把他要到身边又不是让他来当“卑职”的！
　　太子难得的叹口气，看来上次的真是有些过分，把这个好脾气的人气着了，这不，典型的“非暴力不合作”。
　　“好吧好吧，就宣胡薄。”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把烦恼统统赶走似的。
　　一个殿外侍候的小太监飞奔出去。
　　杜琏眼光仍然落在那份绿封奏章上。
　　“这个？”睿安太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拿起那份奏章扬了扬道：“张将军来的。”
　　杜琏沉吟道：“陈州有变？”什么变故用加急的密报递送？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睿安太子一边打开奏章一边道：“可是张将军比你想得可靠的多，你应该学着相信他。”然后把奏章往杜琏面前一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杜琏接过来低声说着，尽量抹去心中的犹疑。
　　“我就知道我们谐玉最聪明了！”睿安太子小孩子似的欢呼道。杜琏黑了脸，回侧座去了。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新的香料上来，轻手轻脚地往香炉里添了些。不一会儿，几乎要消失的烟霭又断断续续地从龙口里伸展着身子飘了出来。
　　重浩宫的侧殿享受着夏日午后独特的宁静。

　　刑部这些天不太安稳，起因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提出了一项修改龙祚律令的建议。这个名叫张演的九品小吏本是誊写卷宗的，有一天在翻看案卷时突然发现律法中的某些规定不太人道，于是上书给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名叫连祁锐，四五十岁的年纪，做事保守的很，一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张演的建议递到他手中，他只大致看了一眼，就冷笑着扔到一边去了。张演不死心，亲自来求见，被连祁锐一通臭骂堵了回去。要说张演真是有毅力，到处托人帮忙，不久，关于修改律令的奏章就摆在了睿安太子的龙书案上。
　　睿安太子把连祁锐招去训斥了一顿，连祁锐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第二天早朝，太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那份奏折打回刑部，让他们先议着。刑部官员们面面相觑，无奈参透不了太子的意思。
　　先议着。
　　是把胡演来个革职查办，那个折子就算费了，还是去讨论应不应该修改律令？
　　太子没说。这下各位大人们可犯了难。
　　这时，有人提议，为什么不把胡演叫上来问问？这事毕竟是他惹出来的，犯不着大家一起担着。
　　众人连连称是。
　　胡演听了上司们的诘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众位大人都错了。他从容不迫地说。依下官之见，太子的意思是，让刑部把对律令的修改事宜详加讨论，拿出一个更加稳妥的方案再呈上去。说完，还颇为失望地摇摇头，道，我自以为那份上书已经再三斟酌了，没想到还是不行啊。
　　连祁锐不以为然。右侍郎嵇叶劝道，睿安太子执政七年以来力主革故鼎新，律令修改也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张演的上书正好说到了太子心坎里。我们不如就按张演说的好好研究一下，即使会错了意，只要不出大的纰漏，依太子的脾性也不会说什么。连祁锐这才犹豫着点了头。
　　众人散开后，嵇叶连忙把张演拉到没人的地方，一脸严肃地问他打算怎么办。张演嘿嘿笑道，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往上走呗！嵇叶无奈，说，律令修改兹事体大非同一般，要步步小心才好。现在不比你当日心血来潮下笔千言，刑部的官员们坐到一起讨论，受传统规矩束缚颇多，而且恐怕也轮不着你说话。一旦出了岔子，说不准就往你身上推。你就没个准备么？张演倒也坦率，说，这种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大人如果真有意相帮，下官也只能拜托大人了！嵇叶一怔，道，张大人不是凡人啊。这件事嵇某会尽一己之力，日后张大人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朋友啊。张演拱手，这么说，咱们已经是朋友了？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嵇叶出身贵族，其父是当年上清帝面前的红人，家世和张演可谓天壤之别。但是嵇叶不过三十出头，和张演差不多大，两个年轻人都不满龙祚王朝种种弊病百出的旧制，渴望着创造新的局面，所以一拍即合。唯一不同的是，来自社会下层的张演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野心，就像鼹鼠在土地下面拼命掘着土向前钻一样。
　　几天之后，连祁锐和两位侍郎召齐律令馆的官员们展开了讨论。讨论进行的不温不火。虽然在不少问题上一件明显的分为两派，两派不同论调之间的矛盾也十分的尖锐，但由于尚书大人终归不太热心与修改律令，所以讨论的进程拖拉起来，越发得无聊。但是在嵇叶的坚持下，律令的修正终于进入到正常的步骤。
　　一个月后，一道新的折本被送到重浩宫。

　　张演正在房间里誊录历年卷宗，糜烂的阳光从窗棂上方斜斜地漏下来，照在漂浮的尘埃和发黄的纸页上。屋里光线不太好，干涸的墨迹散发出奇异的味道，好比廉价的熏香。张演时不时抬眼看看房里和自己一样坐在厚厚的公文后面埋头抄写的人，心情竟是有一刻的平静。
　　不知道那些人讨论得怎么样了。
　　他没再多想，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事实上，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淡泊超脱的人，只是在真正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不为难自己就是了。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塌塌”的声音，是皂靴拍地的声音。
　　“张大人——圣旨到，快去接旨！”一个衙役喘着气冲进来。
　　“圣旨？”张演心里一颤，随即扭身从桌案后绕出来，跟着衙役快步离开，剩下其他小吏们议论纷纷，不知张演此去是吉是凶。
　　刑部正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往外面看看。眼前的人忙活着设摆香案，让人看了不耐烦，还必须给予相应的恭敬。
　　“胡大人，什么是要您亲自来传旨？”刑部尚书连祁锐在一旁不解地问。
　　男子整了整官袍，道：“连大人不必明知故问。”
　　“可是为了律令之事而来？”
　　“连大人知道就好。”男子不欲多言。
　　连祁锐心中不快，也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个姓胡的传旨官最近颇受太子赏识，得罪不起；但对其政见，连祁锐总是不屑一顾。在他眼里，这个姓胡的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小子——年纪这么大了，也应该是个老不长进了吧。
　　胡薄其实也不太痛快。刚才睿安太子把他召进宫里商议那件事，他心里总觉得不妥，但是细究来却总也找不到问题之所在。看睿安太子的神色似乎也是如此。倒是那个护卫若有所感，但当太子问他的时候，那人就连连后退。最终，由于毕竟是利大于弊，胡薄建议可以批准修改后的律令，但是要先试行。这个办法虽然不高明，但确实是比较折中、容易让人认可的。
　　“张大人到——”
　　张演提着衣襟小步跑上来，泛黄的面孔划下几滴汗出来。
　　“都在这里了？”胡薄环视四周，最后问连祁锐道。连祁锐点头。胡薄目光落在临时架好的香案上，站起身道：“那就开始吧。”
　　“刑部官员接旨——”
　　他看了眼跪在下面的官员们，缓缓打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律法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忽……律令修改一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律法修改条款予以批准试行，最终修正另待定夺……另，吏部行走张演，胆识不凡，直言上谏，特擢律例馆总裁，辖律令修审之事……钦此。”
　　圣旨还没念完，地下的人就大吃一惊。自睿安太子执政以来，所有诏书都是以太子的名义下发的，然而这次，却是皇帝亲自下诏。看来在上清宫养病的皇上也被惊动了。另外，更让人惊讶的是，没想到睿安太子对张演如此恩宠，从不入流的芝麻小吏一下子提升为审定律法的大员！连祁锐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律例馆总裁的职务一向由他这个尚书兼任，没想到如今却被这个无名小辈挖了去。胡薄合拢圣旨后，下面一片骚动。
　　“张大人，恭喜了。”胡薄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恭喜的意味。
　　张演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道：“圣上恩宠，太子眷顾，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国报效。”
　　胡薄瞥了他一眼，心道，“为国报效”？这人还算聪明。
　　“太子说，不用面圣谢恩了，张大人准备好了即日便走马上任吧。胡某告辞了。”
　　“胡大人走好。”张演看着胡薄的背影，暗暗嘘了口气，心里有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刑部不少官员已经围过来贺喜了——当然，连祁锐为首的几个老资格的官员阴阳怪气地道了声喜，就拂袖而去——张演心中冷笑，果然是前倨后恭。最后那些人哄着他晚上到聚英楼请客。张演赔笑着答应，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嵇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