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和》落云

7、第三章（中）

　　“这么说，裕通米店的存货里有一半都是这种假青香稻喽。”
　　“准确来讲，店里存货共70石，38石是假青香稻，都是韩州早稻染色伪装的。另外16石是壁山青香稻，11石是陈州稻，还有5石是南颖、河南、江南的普通稻米。”南楼从厚厚的帐簿上抬起头。“没想到这里还有假货卖啊。”
　　“唯利是图。”薄薄的嘴唇内吐出四个字。
　　“那有何利可图呢？”南楼又翻了一篇，微微蹙眉，“青香稻一石九钱有余，比韩州稻略高。但是稻米从韩州运过来，也就涨到了九钱之数。染色出售，里里外外算起来并不比直接卖青香稻获利。”
　　“韩州这次征粮粮价多少？”
　　“没有粮价。”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什么？”南楼吃惊地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杜从矜。
　　“今年的气候异常是台史局提前通报的，朝廷从府库派发粮种分给农民去种，只付一些低廉的劳动费用。征粮是无偿的。”
　　南楼大大地翻了个白眼。“那些人，真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这样一来，就有利可图了。”
　　“你是说……”南楼转向在案子对面翻账的林希与。
　　“今年这批军粮是不花钱的。难怪会有人打它的主意。”
　　“这是谁出的主意！”南楼佯装生气地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拍，“不是没事找事嘛！害得我大老远的还得往北边赶，我的清闲日子啊……”
　　杜从矜呵呵笑道：“大人来就是让你来查帐的，这么一屋子账本，你慢慢看啊。我和小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完，拉着林希与就往外走。
　　“哎哎……小希是和我一起查案的，你要走也把她留下！”
　　“大人是说让你们两个帮我的忙，说起来你还是我的副手呢……我们去给你再找点账本出来，你先看着……”
　　南楼瞪着兀自晃悠的门，半晌无语。
　　“啊……还有这么多！”看着堆满案子的一摞摞账册，真是欲哭无泪。
　　正当中午，街市熙熙攘攘。太阳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白，晃得周遭的情景都那么不真实。全身暖洋洋的有些懒散，车轮马蹄、吆喝笑骂，统统被白蒙蒙的天光挡在耳外。这个时分，寻找酒肆茶庄的食客不少，真正优哉游哉逛街的人却不多。两人在大街上溜达着。
　　“你怎么看这件事？”杜从矜突然问。
　　林希与道：“边关不太平。”
　　杜从矜只是笑： “小希就不能多说几句嘛。换了别人谁还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林希与也笑道：“既然你听得懂我何苦呢？听不懂的人有你们翻译，我又何苦呢？”她的笑极其干爽，一双眸子沉淀着太阳旋散的光华，居然显出几分魅惑。
　　杜从矜微怔。当初兄妹几个天天腻在一起，除了大哥杜琏始终一板一眼，其他人统统养成了一种喜好逗弄人的恶劣脾性，林希与也不例外。虽然如此，可她自小冷情，就算心里想得再多闹得再厉害，也从来不表现出来，这样随性表露的笑也很少见，乍一见到，反而觉得不太自在。
　　“你……”
　　“什么？”
　　你应该换回女装。杜从矜心里苦笑，说了她也不会听。“你的意思是说粮草问题和那西国有关？”
　　林希与心里疑惑，脸上却回复了办公时冷静的神情。
　　“谁是谁的棋，谁是谁的箭，谁是谁的信鸽，谁是谁的眼……你还记得？”
　　杜从矜慢慢点点头：“是大人教的。”
　　“套用一下。”
　　“那你说说，谁是谁的棋，谁又是谁的眼？”
　　林希与轻蔑地扬起嘴角：“这还不好说。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眼’。”
　　“一个会被大人骂作‘朽木’的眼。”
　　杜从矜倒是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笑着。林希与又道：“你打算把陈州的粮册全部拿给南楼查吗？”
　　“当然都要查，但是恐怕他得亲自到粮库里去才行。芈桓不会让他把账册拿走的。”
　　林希与点点头。“是怕我们做假账吧……这么说，他也不会给我们提供笔纸，不会允许我们把其它账册带进去了？”
　　杜从矜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胡闹。这本来也没什么，可你非要跟他杠上，他会给你松口？”
　　林希与摆摆手：“他不给没关系，我们有办法拿就可以了。”
　　杜从矜沉声道：“你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好了，先不说这个。”林希与话题一转，“既然粮册不能立即取来，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吃饭。”杜从矜一本正经地说，拉着林希与走进旁边一座二层酒楼。
　　“伯伦居，陈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林希与暗地撇撇嘴，想象着埋头在账本里飞快拨着算盘的南楼听见这话会是什么表情——八成，是要跳过来掐杜从矜的脖子吧。

　　垂落的阴影将屋室完全地遮蔽起来。坐在桌旁的人右手捏着一份奏报，在左掌上缓缓打着拍子。
　　“凉州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哼。”
　　“上面传话下来：‘放长线，钓大鱼’。”
　　黑瞳中精光一闪，随即重归深不可测的黑暗。
　　“你下去吧。”
　　“是。”

　　“今年四月中旬韩州早稻入库2500万石。”南楼揉着酸痛的太阳穴说。“这就是全数的账本了？”
　　“只是最近一年的。”林希与把桌子右上角的一摞蓝色账册理好。“这些我今天就得送回去。”
　　“二哥就容着你去偷账本？”南楼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可有一半是二哥帮着我搬回来的。”
　　南楼嘿嘿笑着，道：“没想到他平时一本正经的，还能做到这份上……要是大哥在的话，恐怕咱们全都逃不过一顿臭骂了。”他把新看完的一本递给林希与。也许是念在他日夜不休对账对到头晕眼花，林希与对他的气消了不少，虽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多少能说上几句话了。
　　这六天来林希与和杜从矜轮流从军队的粮库里偷偷“夹带”粮册出来给南楼检查。南楼一天有五六个时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划划算算，还要抽时间去审问李通，人明显的瘦了一圈。账本上繁杂的数字就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设想的无数可能性一一网住。十几册查来，军粮进账、出账完全平衡，请管理军粮的官吏查点后，也没进账数额有问题。
　　查了三天后，南楼也不由叹道，真实完美啊。林希与在旁边冷笑着说，就是太完美了才有问题。
　　南楼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
　　“明明乱子闹得朝廷都知道了，还掩饰得这么好干什么？”
　　“怕这也是那人的败笔吧。”杜从矜道。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杜从矜耸耸肩，不负责地冲着南楼一笑。
　　收回思绪，南楼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打算小憩一下，不知道小希会不会答应。抬头见林希与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整理已经看完的粮册，她没有发现他的注视。蕴藉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染上了暖融融的橘黄色，莹润如玉，不似平时里的冰冷。南楼静静地凝望了一会儿，在她还没有发现前收回目光。他随手拿起一个印着云纹的蓝本，伸手漫不经心地在封面上摩挲着，却没有半点要打开的意思。蓝本上用正楷清清楚楚地写着“裕通米店账”几个字。不同于军队的粮册，由于他们对裕通米店的封查完全是职权之内，不会受到任何阻拦，所以这些天米店的账本一直堆在驿馆里。幸好南楼基本时时都在，不会有遗失的担心。
　　南楼闭上眼睛，在头脑里耐心地理着思绪。奔赴陈州的路上林希与已经把大致情况向他介绍了。早在三个多月前，朝廷就接到奏报道陈州军粮缺失，又被私吞之嫌。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出现异动，睿安太子当即派杜则行处理此事。杜从矜到陈州后局势没有太大改善，杜则行这才让他和林希与赶过去。
　　所以，陈州军粮出事，病根至少在四个月以前了。这次裕通米店买进韩州早稻是两个月前的事，顶多也只能算混乱局面的扩大。想到这里，南楼表情渐趋严峻。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此完美的表象，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能够造成如此完美的表象，不是私吞军粮的人太高明，就是这个作账的人果然厉害……作账？
　　“怎么了？”林希与半天听不到动静，抬头正好看见南楼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你说，又没有作账的可能？”南楼回过神来张口就道。
　　“……”林希与眼里流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你不是第一天就排除这个可能了吗？”
　　靠在椅背上，南楼沉声不语。是的，第一天，查账的第一天他就亲口排除了这个可能。账目记载与库里实际存粮毫无纰漏的契合由不得人怀疑，他们总不能怀疑他们亲眼所见吧？可是如果假设这些账本是诚实的、可信的，那么又怎么解释他们在陈州正要面对的那个“亲眼所见”？
　　可是军粮出问题并不是他们亲眼所见。直到现在，这只是他们默认的一个现实。
　　那么当初上奏的那个人是谁？
　　他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在椅子上扭动几下，仰望着被灯光打上一洞黄晕的天花板，任夜晚的凉风撩动着额边碎发。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希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裕通米店的账本还有不少没看呢。也许从这些下手会比较容易。”
　　南楼又恢复了当初慵懒的情态，眯着眼道：“那就麻烦小希先帮我整理出来了。”
　　林希与沉默了一瞬，道：“二哥没告诉你吗？”
　　“什么？”南楼打了个哈欠。
　　“明天凉州的军粮就要运到了。”
　　“凉州？”南楼猛地挺直身睁大了眼睛。
　　“你这几天得加班了。我想新来的押粮官不会帮你点账。”林希与道，告辞离开。
　　南楼重新窝回椅子里，抿着嘴，额发的阴影遮挡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