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和》落云

6、第三章（上）

　　不知道张凤含和董悭说了什么，这位太守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他主动提出要再次宴请天枢社的三个人。本来张凤含也接到了请帖，但是这个押粮官自从粮草入库后就呆在驿馆不出来，当然也没有回凉州的意思。
　　宴罢，林希语和南楼打算先回驿馆。几天前抓来的两个家伙还没问完，芈桓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了。其实说“催”是好听的，芈桓基本上已经变成一口巨大的移动火山，随时可能喷发。现在连董悭也不敢在芈桓面前替他们说什么了。
　　只是没想到杜从矜也提出要去驿馆。作为天枢社辅佐陈州军政的人员，杜从矜被安排直接住在太守府。南楼眼珠转了转，没说什么。一到驿馆，杜从矜就直接钻到东厢去了。
　　“不瞒着我们也不必这么夸张吧！”南楼翻了个白眼。“真是个怪人。才和那姓张的认识几天，就混得这么熟了……”
　　张凤含隔着窗纸往外看着，笑着递给坐在对桌的杜从矜一杯热茶。
　　“没想到你们社里还有这么有趣的人。”
　　“和你倒有几分相像。”杜从矜不紧不慢地说。
　　“是吗？”张凤含随口说。他撑着下巴问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沈家的后人？”
　　“也许吧。”杜从矜说，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可不懂星相。”
　　“不懂星相的沈家人啊……”
　　“他的眼睛是不用凭借星空就能看见未来的。在这里，一个谋略家比一个预言家可靠的多。”
　　“想不到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嘛。我要嫉妒喽……”凤眼凝视窗外，嘴角微微挑起。当然，窗纸挡着，不能真正满足他的美好愿望。
　　“……还是谈正经事吧。”杜从矜叹口气说。
　　李通和二顺正挤在屋子里打着盹，或者说装着打盹。自从九天前被抓来，虽然没怎么受到刻意为难，但他们明显的被软禁了，而且每天还要接受问话，只是任他们怎么辩解也不行。几天下来，他们也觉得没当初那么硬气了——他们显然忽略了当初被抓时候的窝囊样子。
　　“李掌柜，你说……”二顺终于忍不住了，偷偷地凑到李通耳边嘀咕。
　　李通瞪了他一眼，虚声说：“少说话！嘴上可严着点儿，要是出了事……有人来了！”
　　林希与推开门，瞥眼躺在床上——确切地说应该是坐在床上、靠在墙上——的两个人，一会儿就又出去了。
　　过了半天，二顺偷偷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黑暗的空荡荡的房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伙伴”。“喂，喂，他走了……咱们怎么办？”
　　李通鼻子出气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隔壁房间。
　　“没什么事吧。”南楼停下手中的活儿。他面前摊着好几本簿册，还有一大张纸。他抱着一个大算盘，拿着支笔写写画画，正是在对账。
　　林希与摇摇头：“你这儿怎么样了。”
　　“啊，小希关心我怎么样，难得啊！”南楼笑着打着哈欠，大方地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林希与冷眼看着他，反而是南楼先受不了了，无奈地揉着头盯着那一堆账本，道：“好了好了，我跟你说。从这粮册来看……”
　　林希与在他头顶上悄悄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九天前。
　　林希与打算夜审，对象当然是李通和二顺。于是两个人告别了杜从矜回到驿馆。迎头碰见驿吏端着盆水从西厢房出来。驿吏见了两个人怔了一下，立刻施礼道：“两位公子回来啦……”
　　林希与道：“我怎么不记得驿吏还有给客人送倒洗脚水的任务啊。”
　　驿吏忙解释：“啊，这……”
　　“好了，没有下次。”林希与摆手道。“那两个人现在还有戴罪嫌疑，人和人没有我们允许不得接近，知道吗？”
　　“是，是。”驿吏赶紧退下，抬手擦了擦汗。
　　南楼笑了：“看来这个李掌柜好像还很吃得开啊。”
　　林希与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一股酒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屋内灯火通明，只见桌上杯盘狼藉，屋里的人一手拿着鸡腿撕啃着，一手还端着酒杯时不时往嘴里送。门猛然大开，显然出乎两个人意料，他们扭着脖子望着门口一前一后两个“祖宗”，摆着奇异的造型呆住了。
　　林希与脸刷得黑了。她身后的南楼从她头顶看见这一幕，“噗”一声笑了出来。南楼拍拍林希与的肩叹：“哎呀呀，没想到这年头被抓得比抓人的谱还大，又是吃饭又是喝酒的，还有人送水洗脚……不过吃饭的时候……不觉得有些那个吗？”说这还抚着胸口干呕了两声。
　　林希与走到桌前把长剑“啪”地往桌上一拍，被拍到的碗碟登时沿着剑身裂成两半，李通和二顺吓得一激灵，“啪啪”两声酒杯坠地，摔得粉碎，残酒溅了一地。
　　南楼踱到尚未清醒的二顺跟前，笑眯眯地从二顺滑稽的身在半空的手里捏起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道：“好香啊。我们都还没吃饭呢，怎么你们反倒有这么好的享受呢？我看就是太守大人和你们都督大人今晚也没这种口福啊。”
　　“这……二位大人，我们……”
　　二顺身子一抖，忙跪下来求饶。
　　“算了。”
　　这下连南楼都惊奇地看像林希与。
　　“这次就算了，不过下不为例。以后不许你们与别人私自来往。如有违犯……”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哼，这么快就变成小的了。南楼鄙夷地想。
　　“还有，不许叫我们大人。”
　　“噢。”二顺连连答应，而李通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南楼忽然对林希与耳语几句，林希与点点头。
　　“你们看看这个。”林希与坐到椅子上，拿出那个收缴的米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跪着的两人面面相觑。李通道：“是小人店里的香米。”
　　林希与抓了一把米摊在桌子上。浅绿色的米在橙色的灯光下盈盈可爱，果然是上好的成色。林希与把米拨开，挑出一粒，举到灯光下。
　　“这米是哪里产的？”
　　“壁山（壁山县位于两狼山破军谷东侧，隶属陈州管辖）。”
　　“哦？”南楼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通。
　　“就是壁山，壁山的青香稻，也是上好的成色。”李通被盯得发毛，心里通通打鼓。
　　“既然这样……” 林希与冷哼一声，指尖一松，淡青的米粒无声地掉落到酒杯里，画出一条细弱的线。李通嘴角猛一抽搐。
　　“啊……”南楼俯下身去看，不由得一声叹息。
　　只见米粒在酒面上打着旋，一头微倾，然后慢慢下沉；颗粒吸足了酒水，渐渐涨开，变得更加饱满，划着螺旋沉到杯底，所过之处，仿佛一条莹绿的丝带。再看米粒，白白胖胖的，仿佛喝醉了般躺在杯底，煞是可爱。
　　“青香稻好像不会掉色吧……”南楼拉长了声音说，“是吧，小希？”
　　南楼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酒杯里米粒的“舞蹈”，林希与却直盯着李通的眼睛，似乎对结果没有任何怀疑。有人说林希与审讯时的眼神很容易让人恐惧，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能够摧毁人的意志。
　　屋里气氛沉闷，李通流了一身冷汗，二顺脸色发白。
　　“我记得大人好像讲过，青香稻天然青绿，无论怎样蒸煮浸泡，香气不褪，颜色不褪。这个……”南楼捞起米粒，“未免伪装的也太差劲了吧……”
　　林希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问道：“我再问一遍，这米哪里产的？”
　　“陈……韩州。”
　　南楼冲林希与眨眨眼睛。
　　韩州在北颖平原的东南部，西傍颖水，北接两狼，东、南是敞开的大平原。这里也盛产香米，稻田连波，仓廪丰硕；香米白如冬雪润如美玉，价格也远比南方要低。所以北方边防的供给基本上以香米为主。当年上清帝北征时，数万大军驻扎破军谷口，每每造饭，香气顺风弥散，熏香了夹壁战场。说起粮食，就连沧胤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北方边疆的人比他们还要奢侈。
　　龙祚王朝中后期以来北颖平原主要由陈、凉、韩三州构成。陈州多战，凉州为两邻之地，都是军事重镇，惟有韩州政权比较稳固。因此，韩州俨然成了陈凉两州的谷仓。
　　陈州的粮草，就是来自韩州的。
　　“这米是什么时候进的？”林希与接着问。
　　“大概一两个月前吧。”
　　“一两个月前？”林希与挑起眉毛。“春时就有稻米出卖吗？”
　　“这个……”
　　“怕是全年都卖吧。”林希与哂道，“我先提醒你，韩州全年供应的可只有军粮哦。”
　　“公子有所不知，最近天气反常，去年冬天就一点雪都没下，韩州也暖得很，所以早稻提前就中下，四五月份就收了……您可以到去打听啊，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南楼“呀”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吗？按照朝廷批文，那批早稻全部征作军粮了。第二批按时播下的稻子才是自留粮，能上市的稻米还没收上来呢。”
　　下面的人哑口无言。
　　空气有仿佛一刻的凝滞。烛火忽的一摇。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希与突然说，起身出屋。南楼咕哝几句也赶紧跟上。关门前，林希与回头向两个还没回过味儿来的人说：“别忘了我刚才说了什么。要是下次再看到你们……”眼神扫过桌子上的残羹冷炙。
　　“走吧。”
　　门“啪”的关上了。
　　好半天二顺才反应过来。他拉拉李通的衣袖。“李掌柜……”
　　李通猛吸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手心手背一片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