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章(下) ...

  •   到了驿馆,驿馆的小吏说太守得知他们今天就到,已经在府上摆好了宴席,让他们稍稍歇息就过去。两个人把李通和二顺押在后院,沐浴更衣后直奔太守府。不过李通似乎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买卖人,在陈州城的人脉还很多。驿馆小吏见到他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道:“这不是裕通米店的李掌柜嘛!这是怎么啦?”林希与和南楼两个人对视一眼,告诉他说:“我们执行公务,有些疑惑需要李掌柜帮助解答。我们一会儿出去,你们把他俩看好,待我们回来再问。若是确实无事,我们也不会错冤好人。”小吏唯唯称是。
      太守府位于对鹤大街的西段。陈州常年征战,官府也经常遭到破坏,一旦用兵,说不定太守都督家里都要腾出屋子给军兵驻扎,所以府衙一般比较俭朴,倒是没有王朝的奢华之风。
      远远就看见府前的青石狮子。浅红的灯笼挂在檐下,兀自晃动着,倒是有一番难得的恬静。
      董悭听见手下人回报,早早地站在府前等候了,见了两人过来,急忙上前迎接,寒暄几句,就要往里面请。站在旁边的还有一个英俊青年,却是杜则行的义子杜从矜。林希与对董悭点点头,径直上前和杜从矜打招呼。看到太守略显尴尬的脸,南楼拍拍这位仁兄的肩说:“小希就这脾气,别介意啊,久了就习惯了。”董悭干笑着说是。
      杜从矜和林希与说了什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南楼心里有些忿忿,随即也绽开一个优雅的微笑,对董悭说:“看来他们俩还有话要说,咱们先进去吧。”
      董悭踌躇了一下,看了看杜从矜。杜从矜对林希与说:“快进去吧,一会儿还有人给你引见呢。”然后对南楼笑着打个招呼。南楼懒懒地挥挥手说:“少客套了,你是什么人还用我说嘛,落到你手上算是完了。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
      “大人就是想治治你。看你还把事情都推给我们,自己却躲在一边偷着乐。”杜从矜想,当然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他和林希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
      南楼又怎么不知道他们心里想得什么?一路上林希与对他没个好脸色,他就知道自己那种每天喝喝茶看看书弹弹琴睡睡觉的好日子到头了。当初为什么会入社呢?明明应该去考科举才对嘛!在翰林院里一待,多舒服啊。
      这几个人暗潮汹涌,董悭过得也不轻松。他赶忙把几个人引到厅里,打算用酒宴活跃一下气氛。刚到院里,就见大厅门口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身着铁盔,腰悬长刀,抱着膀子脸色铁青地盯着来人,正是陈州都督芈桓。
      “芈将军,我给你介绍。这两位来自天枢社,杜大人的义子——沈公子,林公子。”董悭这个狐狸察觉出气氛不对,忙拉着南楼和林希与介绍道。听到董悭介绍“林公子”时,南楼若有所思地瞟了杜从矜一眼。杜从矜只是笑。
      “这就是芈将军,我的同僚。”
      芈桓上下打量着南楼和林希与,半天才开口:“就是你们?”
      着没头没脑的一句把大家都问懵了。不过除了董悭,在场的人定力都不错,听不明白干脆保持沉默,静静等待着下文。至于董悭,则是见另外几个人不说话,也不好说什么了。
      又过了片刻,芈桓凉凉地说:“老听人说天枢社的人怎样怎样,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他俯下身子,盯着林希与的眼睛说:“我听说你们一进城就抓了两个人?”
      没想到他消息如此灵通。林希与说:“不错,有两个人交易军粮。我们将其逮捕准备审问。”
      “嘿,交易军粮!”芈桓大笑一声,“开什么玩笑!”
      “我记得那个叫二顺的说他是您家的仆人?”南楼玩味地说。
      “不错,他就是我家的。”芈桓冷笑道,“不过他们怎么可能交易军粮?你们有什么证据就拿人?没有证据就私自关押,难道你们大人没教过你们龙祚的律法么?”
      林希与慢慢地道:“我们亲耳听见他们在交易军粮。我们会亲自审问他们。至于证据,如果他们真的有罪,自然不难找。如果他们是清白的,我们自会还他们公道。我想这些都督您都明白。至于逮捕、拘押和审问,这是我们的职权。您可以参照上清帝执政二十七年和睿安太子执政元年的手谕。手谕现在天枢社档案库里,您可以写信给掌管档案的老周请求调查。”
      一番话还没说完,南楼、杜从矜两人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董悭则是张大了嘴一脸愣愣的表情。
      芈桓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希与喝道:“混帐!别跟老子来这套!我芈桓一向出了名的治军严谨,我的人绝对不可能干这种事!”
      “话别说太大了,您一个都督可担当不起。”
      “你什么意思?”芈桓眯了眼睛狠狠道,“难道你还怀疑我不成?”
      “我们不会随便怀疑任何人。但任何值得怀疑的人我们决不放过。”
      “你……哼!好,那我就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让我‘交易军粮’!”
      “都督言重了,诬告之罪我们担当不起。”
      芈桓狠狠瞪了她几眼,跺着脚往外走。
      “都督慢走。”林希与回头说,“顺便说一句,如果他们是您的仆人,那就比较麻烦了。至少我们问案的时候您需要避嫌,不能插手。”
      “哼!”远远传来芈桓重重的骂声。
      杜从矜和南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林希与挑眉道:“有什么好笑的。这家伙当年在朝堂上对大人出言不逊,我只是口头上教训他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可怜的芈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捉弄一番,两个人又笑了,边笑边想,还是小希不好惹啊。至于董悭,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就可怜了这桌酒席,经过这场争执,谁也没兴趣再去品尝了。

      七天以后,第一批由朝廷敕令征调的粮草由凉州运来。
      “启禀大人,粮车已到三十里外,押粮官请您派人迎接,准备查收。”
      董悭一听就皱了眉。他沉吟片刻,问道:“芈大人那里怎么样?”
      “芈大人已经接到报告,准备出城了。”
      董悭挥了挥手,遣退府吏,有意地向旁边看了看。
      屯粮之事传统上素有争议。按照龙祚的惯例,为荒年、水患、救济等事宜储备的粮食一般由文官接管,称为“府粮”;而供给军队的粮草则大多托付军队长官,特称“军粮”,这种制度被称为“府军分粮”。府军分粮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随时做好作战准备,同时满足百姓日常需求。除非特殊情况,府粮与军粮不得互相调换输送。但是在一些年月,政局稳定但是天灾不断,往往府粮不足以供给,而军粮却不能动用,必须由朝廷向百姓再次征税征粮;而在年景不错,但是战火频仍的地方,则经常出现府粮有余而军粮难以为继的局面。这个时候,能从府库成功调粮的少而又少,即使远水难解近渴,朝廷一般也会护住府粮,全国集粮。上清帝执政的时候,前任兵部尚书杜诤己曾经上书指责府军分粮制度太过死板,缺乏机动性,在边关要塞地区极容易贻误军机。他还提出了府军共谋的策略,粮草统一归府库,由文武长官共同负责。当时上清帝虽然表面上称赞他的建议,但是终归没有施行。中书省还留着上清帝当年对杜诤己奏册批文的底稿。

      卿之策亦善矣。府军分粮,乃太宗所立。静陶(太宗年号)永雀间,那西犯境,军粮紧迫,更会逢荒岁,颖水所过,平野千里,青黄不接,州府百姓口粮亦乏。故粮设府军,官(长官粮库的官员)分文武,以实内而御外。至于今,军府掣肘,民乏不得馈,兵厄不得劳,故视以为弊……然卿言改之,何其困矣!实惕惕而不能。

      十数年后上清帝退居上清宫休养,睿安太子执政,又有人谏言废除府军粮草差别,又被驳回了。《龙祚正史·重浩宫·问政》中这样记载:

      上病笃,居上清宫,着太子行政事,赐封“睿安”,特准大宴群臣……宴罢,太子归重浩殿。欲寝,内侍报曰有吏求见……吏见太子,临阶俯泣,痛陈府军之弊,曰不通不和者……太子默然,曰:“再议。”

      其实,该书的《策衡》篇里,对这件事也有描述,情节和上面的记载大体一致,但还多了一些细节。

      太子久思不纳,着再议。问之,曰:“不闻上言‘惕惕’?”

      其实,父子两个人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是因为同样的忧虑拒绝了谏言。府军合一固然很好,但是龙祚王朝就如一个体态臃肿的水牛脚步沉重不堪,加之北方兵患严重,大厦构架碎裂的声音隐隐入耳。朝堂上虽然有睿安太子主持朝政,渐显成效,但各派势力仍然盘根错节,不少人正野心勃勃地蹲在角落里觊觎着万里江山。军府一旦合一,或战祸一起,或陡遇荒年,或朝廷官员办事不力,很难说不会有人趁势跳出割据而治。赵氏父子又怎能拿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冒险呢?
      睿安太子时常叹息着说:“龙祚的弊病,要从头收拾啊。”身边的侍卫杜琏就说:“殿下不必着急,乱麻要从头理起,局面有人为您顶着。”其实这话是杜则行嘱咐他的话,当然,也是有意让他转达给太子。
      所以直到现在,龙祚王朝事实上还是实行府军分粮。
      然而这却是麻烦了。这次陈州给粮,按照朝廷的公文,是军粮的名义。可是来人却让太守来迎接,准备接洽事宜。难道押粮官是新手,不懂规矩?可是这种事情上头怎么会不交代清楚呢?何况现在陈州都督芈桓已经出城亲自接收了,这不全乱了吗?
      “这次的押粮官是谁?”坐在一旁的杜从矜看出董太守的心思,便提点地问道。
      董悭摇摇头。“叫张凤含,没听说过。二公子,你可听说过这个人?”
      “我家大人手下没有这个人。”杜从矜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挑。他当然明白董悭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所以并没有给予正面答案。
      “既然这样……本官还是亲自走一趟。”董悭起身道。
      “慢!”杜从矜也站了起来,淡淡一笑,“大人日理万机,何必亲自前去。倒不如杜某前去一观。”
      董悭点头答应。
      都督府前,芈桓已经翻身上马,带着关军粮的校尉和一队士兵直奔南城门。芈桓确实已经接到凉州军粮运到的报告。他没想到押粮官竟是个不懂规矩的,居然指明要太守去接收,这让他非常不快。要是平常他就忍了,派人去解释清楚就可以了,偏偏几天前在太守府和天枢社的几个人翻了脸,那个姓林的押着他的一个仆人到现在还没有释放,他又气又恨,脸带着对董悭也产生不满。他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对方的来意,又想抢在董悭前面接管这批军粮。
      出南门走了不到二十里地,果见前方尘头悄抬,浩浩荡荡一支队伍缓缓开进,仔细一看,却是许多推车,隔了老远才见辎重车隆隆而来。虽然知道是全国调粮,但看这阵势芈桓还是吃了一惊。上清帝执政年间,这种事情倒是不少见,可近几年来边境比较太平,不只太子为什么突发诏令集粮运兵。
      芈桓定了定心神,派出一名小校前去通报,自己拉住马带着队伍等待。
      不一会儿,远远看见从队伍里绕出一人一骑,当时押粮官。小校回禀芈桓说:“张将军请您过去一见。”
      芈桓看对面的将官提马往两支队伍的中间走了些,便也催马上前。
      张凤含不到一个月前才接到押粮陈州的命令,就以最快的速度凑齐粮草送过来。凉州的粮草非常丰硕,这次摊派的数目也不小,只好分成几批来运。张凤含正好是第一批。虽然路上太平,但风餐露宿着许多天,他本来俊秀的眉目也显得有些模糊,然而并不显露疲态。看到对面一个壮硕大汉催马过来,心里就猜出三分。他拱手道:“您可是陈州的芈都督?”
      “正是。”芈桓上下打量着对方,冷冷地道:“你就是押粮官?”不称名字,直问官职。
      张凤含呵呵笑着,凤眼微闭,遮住了里面有着不明意味的光彩。
      “在下张凤含,正是凉州这批粮的押运官。”
      “军粮都在这里?”芈桓问,刻意加重了“军粮”两个字的读音。哪知张凤含仍是笑着,侧身往后面一指:“喏,就是这些。”情态之随意,略显少年轻狂,看得芈桓又是一阵不悦。
      “那本都督就派人查点了。”芈桓等不及回城,当下招呼身后的军兵前去查粮。
      张凤含把枪横在身侧拦住军兵,低声喝道:“慢。”然后抬眼对着芈桓笑吟吟地说:“都督,将军大人,这粮你不能差。”
      “为什么。”芈桓用肯定的语气说着这三个字,好像对方编造的理由毕竟抵挡不了他的逼问似的。
      张凤含倒也坦白:“这军粮非要太守大人派人查收不可。”
      “荒谬!”芈桓一听就火了,斥道,“军粮向来是军队掌管,什么时候轮到文官插手了!”
      “没办法呀,这是上面的吩咐。”张凤含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芈桓冷静下来。“上面?”
      “朝廷传下的公文里就这么说的。”
      芈桓有些诧异,不满的表情暴露无疑。这时一个军兵跑过来跟芈桓说了几句。芈桓回头望去,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一匹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跑过来,正停在芈桓身边。马上之人拿出太守的令符道:“张将军,在下杜从矜,代表太守大人来迎接将军。”
      张凤含兴致勃勃地看他说明来意,也施礼道:“原来是杜公子,久仰久仰。既然是太守大人的命令,那这批粮草就请大人查点了。”
      “哪里哪里。”杜从矜笑道。“既然这样,咱们先进城吧。大人已经派人在城内做好准备了。是吧,芈大人。”最后一句是对芈桓说的。
      芈桓瞪着他,忽然拍马先走了。
      剩下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张凤含回身把手一摆,喊道:“出发!”便和杜从矜一道跟了上去。
      说是跟上,其实与芈桓的队伍还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杜从矜盯着芈桓的背影若有所思。张凤含则向四处打量着。两狼山巍峨的山势就在眼前,让这位长在广阔平原里的少年将军暗暗称奇。
      “凤含,怎么是你?”杜从矜突然收回眼神,侧头问。
      张凤含说:“我好歹也是个将军,来运个粮不算什么吧。”
      “让你来探路?你这个将军好像还挺默默无闻的吧。”杜从矜冷冷笑道。
      “什么话。凉州的粮多着呢,这批不来下批说不定就轮着。早晚都要过来的。”张凤含轻笑道。珍珠白的日光打在他脸上,衬出鼻子完美的弧线,年轻的脸庞竟然散发着一种难言的魅力。
      “不许打哈哈。”杜从矜却好似全然没看见,有些严厉地说。
      “好了好了,”张凤含无趣地吐了吐舌头,“表哥,你还是一样的无趣。”他顿了顿,却没得到响应,只好叹口气说:“其实,是睿安太子让我来的。”
      杜从矜没说话。只是他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
      陈州的天空上,飘过一片云,遮蔽了阳光。黄土道,山影,树丛,马匹,人,牲口,车,统统暗了一个色调。不一会儿,云移开了,所有的东西又都亮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