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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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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裂的车轮碾过厚重的黄土,发出沉重得摇摇欲坠的声音。虽还不到旺夏时节,白天的太阳就已经像两狼山中的野蟒一样毒,朝下面拼命抹汗的人不怀好意地吐着信子。太阳炙烤着大地,黄土皮爆裂开来,车轮一过,推车的汉子低压地吆喝一声,脚下的黄土就“腾”地激起来,在半空饱和。
北方的黄土不比大河之南的白沙细腻光滑,抓一把就可以装在沙漏里计时。黄土颗粒又粗又大,硬得很,但是一旦扬起想要沉淀也不易。前朝有位将军说这是因为陈州是军事重镇的原因,仗打得多了,硝烟弥漫,黄土飞散,几百年前的细沙还没完全沉淀下来,新扬起来的黄土就被托着飞在空中。户部的官员们倒是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在陈州,最重要的问题永远不是土地是否扬沙,而是两个字——“御敌”。
不过这倒解释了为什么陈州展示给人的总是一片昏黄,就像博文馆年代最久远的藏书中那老得掉渣的纸页。谁知道这座城池还能经得起多少次打击呢?
林希与带着不情不愿的沈南楼赶到了陈州。两个人骑马里在陈州城外一个岗子上。山谷间延伸的宽阔的黄沙道上,一辆辆载着鼓鼓囊囊麻布袋的木推车慢悠悠的驶过。推车的大多是壮年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汗津津的,喘气的声音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时有个穿着校尉军服的人骑马过来,用马鞭指着壮丁们不耐烦的呵斥着。
几百辆推车过去以后,是牛马拉的粮草车。一辆粮草车的装载量足可以顶上四五辆推车,这才是朝廷规定的规格。可是陈州的军粮平常年月都是由南边的北颖平原供给——发源于两狼山东峰的颖水和它的支流给北颖平原带来了充足的水源,使其成为龙祚王朝的北方粮仓——只有战时才会从更远的南颖平原,甚至河南平原集粮,然后派兵丁运过来。这时候,朝廷的运量车不够,往往就要向民间征集,要是还不够,只好让壮丁推着小车千里送粮。
这种混合运粮队已经过了两天了。这还都是从北颖平原上的凉州运来的(凉州平时并没有义务输粮给陈州),看来更远的地方也将陆陆续续运粮过来。
然而,运粮带来的紧张气氛似乎显得没来由。一向虎视眈眈的那西国一片安静,丝毫没有犯境的迹象。那这些运粮队又怎么解释?
“肯定是朝廷已经觉察出什么。睿安太子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我们在这里瞎操什么心。”
林希与斜瞥着优哉游哉向远处看着风景的南楼,说:“不论他察觉出什么,那西那边毕竟还没有动静。我们这样大规模的输粮,生怕别人不知道怎的!再说,我们就是来调查粮草的,这是你的任务。”
“好好,小希,晒了那么久你累不累?咱们不如回去吧,说不定太守大人已经准备好惊狼等着我们了!”他大笑着回马下了岗子,白马的马蹄掀起一溜尘土。
林希与看着他跑远,才抬起马鞭轻轻喝了一声,向陈州方向跑去。
南楼这点倒猜得不错,陈州太守董悭在太守府摆了丰盛的酒宴邀请天枢社的干将,名义是弥补九天前接风宴上的不快。
董悭曾在京城当过三年官儿,见的世面也算多的,圆滑事故学的不少,说起奉承的话舌头不带打结的,而且让人听了不觉得是溜须拍马,倒是发自内心一般。他举起一杯酒,咬文嚼字说了许多,无非是一个意思:“祝各位公务顺利,喝吧!”
林希与摇摇头,将斟满酒的杯子推到一边,说:“我不会喝酒。”
董悭有些尴尬,忙挥手招来仆人将林希与的酒杯撤了,砌了壶茶。林希与道了声谢就喝了。
南楼在对面看着林希与换茶,叹道:“小希啊,你没这个口福啊!要知道惊狼可是陈州名产,在整个龙祚也是一等一的好酒。人生无酒,将会少了多少乐趣啊!”
“惊狼是烈酒。你节制点儿。”
南楼身子前倾,道:“你以为我只会喝清酒啊?”指指碗中的酒道:“这酒惊的是狼,还惊得了我么?”
碗里浮着青色的酒汁,粘稠挂碗,汇在一起又如无瑕美玉,不见一丝杂质,在灯光下泛着圆润的黄光。
当真是好酒。
林希与不置可否,转头向左手另一个人说:“最近接到京城什么消息没有?”
南楼插嘴道:“小希越大越不可爱了。吃饭就吃饭,喝酒就喝酒,该享受的时候就享受,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公事,一点情趣也没有。”
林希与照样没理他。
林希与问的那人低沉地笑了起来,抬起头,灯光下他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笔直的鼻梁还有一张线条严谨的嘴唇。这显示出他是一个极认真、极有城府的人,当然,按照南楼的概括,他也就是一个工作狂,天枢社三大工作狂之一——另外两个,一个是天枢社的首领、兵部尚书杜则行,一个就是副执行林希与。然而这个认真深邃的人却说:“南楼说得对呀。小希,办事也不急在一时啊。”
南楼笑嘻嘻地注视着林希与,林希与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道:“那就一会儿再谈吧。”就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唉!”南楼又重重地叹了一声,学着北方粗汉的样子把一大碗惊狼倒进嗓子里。
其实林希与和南楼两个人九天前就已经到了陈州了。林希与照样是男装打扮,俊朗的五官,略带冷漠的表情,白衣长剑,像极了江湖侠士,不认识的人铁定看不出她其实是个女子。南楼总说小希可以称易容术第一人,虽然她并不会易容——说起来,倒是她的气质对形象的改变贡献颇多。而南楼就换下了文士长衫,换了件按他说的比较利索的衣服,依旧是蓝色的。一路走下来,他倒能入乡随俗,眼睁睁的从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变成了略显不羁的浪子,只有调侃林希与的时候仍然是咬文嚼字,可林希与从来不理他。
“你们把小希管得太死板了。”南楼每每对天枢社总执行杜从矜抱怨说。
杜从矜一笑,说:“是你话太多了。”
“噢,怎么讲?”
“小希不是冷漠,只是懒得说话。你话太多了,她懒得理你。”
“笑吧笑吧,别憋坏了我们的杜大人!”南楼翻了个白眼,杜从矜从胸口喷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真是难得。
那天进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赶了月余的路,终于到了陈州,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别看白天的时候热得跟蒸炉一样,晚上夜气一升起来,城里城外就变得又冷又湿,好像有人泼了一大桶凉水下来一样。
南楼低头看看衣服,幻想着可以像传说中的高人一样无论怎么旅途颠簸都纤尘不染——可叹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凡人,所以蓝衣上裹着尘土,基本上已经变成难看的青黄色的了。侧头再看林希与那边,一身白衣也灰蒙蒙的了。要说小希就应该是那种高手,可是现在也一身风尘,看来传言不可信啊,南楼闲闲地想——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小希没有洁癖的缘故。
“二哥说在太守府等我们。”林希与提马向前,脸上虽然蒙了尘,但表情依然清洌。然而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心里终归是不平静的。要说杜从矜,是杜则行最得意地义子,办起事来滴水不漏,在社中声望极高。可是他来陈州已经半年多了,粮草最近才出了问题,刚开始没察觉不说,这么多天也一直没能解决,想来问题一定非常棘手。想到此处,林希与就有点着急,想尽快把事情接手。杜则行曾经给她的评价是“遇战则强”,社里也有人戏称她是“猎犬”,见到猎物就迫不及待,猎物越强就兴奋,看来都是不错的。
反观南楼就显得过于悠闲了。他让马踢踏着跟着,说:“那么着急干什么,二哥就在府里又不会跑了。”见林希与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好说:“不如趁现在观察观察陈州的民情,心里也好有个数。见了太守后身份就暴露了,有的事情想看也看不到了。”又低声自语道:“不知大人为什么不让咱们暗中调查呢。”
“我们有足够的人受可以暗中调查,”林希与说,让马的速度慢下来,直到和南楼并排,“大人把斥侯给我们调动。但前提是我们得确定让他们查证什么。所以必须利用天枢社的权力。”
“大人怀疑是守军出了问题?”
“大人什么也没说。”又把南楼落在了后头。
在林希与背后,南楼的嘴角微微上挑。“卖菜的,你的菜我都要了!一会儿送到我府上去。驾!”
大街上,一个挑着菜筐的小贩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