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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章(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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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浩宫,太子寝殿。
睿安太子拿着一份奏报坐在案前。淡菊色的宫灯缓缓地晕染开柔和的光。空旷宽阔的大殿,窗户已然阖起,风是吹不到这里来的。被夜感染的重浩宫有着难以言喻的凝寂,就像深宫内院每一处繁复的所在一样。
太子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一动未动,仿佛一尊雕像被供在黄绫半掩的佛龛。他的眼神似落在手中的奏折上,又似凝望着大殿远处的某个地方,让人捉摸不透。
白天新来的小太监站在旁边,一股睡意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他猛一摇头,心中狠狠骂了自己几句。偷偷抬眼,看太子的背影似乎和雕龙玉砌的宫殿合为一体,化作永恒。他被这突然的奇怪想法吓了一跳,脚下不小心弄出了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大殿里足够清晰。
睿安太子回过头,看见小太监有些惊慌的神色不由轻笑出声:“累了?”
“不,殿下日理万机尚不疲倦,奴才怎么敢喊累?”
小太监低头辩解的样子取悦了那人。睿安太子等他说完,恍然大悟似的说:“噢,原来你是真的累了,只是挨着我的面子不敢说啊。”
“殿下息怒,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睿安太子呵呵笑着冲跪在地上磕头不迭的小太监说:“起来吧,我有那么可怕么?真是的,谐玉怎么把你挑了来呢?你们俩的性子完全不搭边嘛,他怎么看上你的?”
小太监听着太子的自言自语,脸上发赤,讷讷地解释道:“杜大人说他老忤逆着殿下,惹殿下不高兴,就挑一个听话的伺候殿下,算作补偿……”
“噢?”睿安太子嘴角上挑,“这样啊……不过他倒也挑一个脸皮厚点口齿伶俐的啊?要说这两点,你们俩倒也像得紧。不,你还不及他呢。”
小太监脸色变得更厉害了。
“殿下若真有工夫何不多批几本奏章,何必跟一个小太监为难?”寝殿门口传来的一句话给小太监解了围。
睿安太子回头,见杜琏走进来,喜形于色。“我哪有跟他为难,是他胆子太小了。”
“殿下不满意吗?”
睿安太子被对方公事公办的表情吓了一跳,忙摇手说:“不,满意的很、满意的很。”
“你下去吧。”杜琏冲睿安太子身后说。
“是。”小太监几乎是落荒而逃。
“咝,我怎么觉得他更像你的仆人?”睿安太子抚着下巴有些不悦地说。
“你再这么不正经,他就更怕你了。”
“怪人。”睿安太子总结道。
“说正经事吧。殿下您收到奏报了?”杜琏径自在一旁坐下,眼神落在睿安太子手上的折子。
“是啊,军粮一事算是了结了,可惜跑了条大鱼。嗯,另外,那人从两狼山到陈州来,恐怕已经探得清清楚楚了,芈桓那边也有所准备了。”睿安太子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杜琏毫不留情地说:“若不是你胡来,也闹不出这许多麻烦。”
“喂,这又不是我的错!”委屈地眨眨眼,道,“局是你义父布的,军粮的差错是芈桓出的,那个拓安又不受我的控制……”
“不要找借口!”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还不成?可是修订律法是有利于整个国家的事情,孰轻孰重,总要比量一番吧。”
“下诏的也是你,不说一声就撤梯子的也是你,你这是拿大家耍着玩儿啊?”杜琏拍案怒道。
“谐玉啊,都已经这样了,你急也没用了对不对?消消气,别伤了身子……”睿安太子讨好地说。杜琏扭头不理他。睿安太子也拉下脸来道:“你别太过分了好不好!我招你惹你了见着我就臭着张脸。嫌我撤梯子,那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到头来又都怪在我的头上,我这太子做的可真窝囊呢!”一番话说得杜琏哑口无言,脸色虽没什么变化,可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惊讶和愧疚。
睿安太子心里偷笑,哪次吵架不是杜琏先缴械投降?这么多年一起长大,杜琏的脾气他可摸得准准的。
等了一会儿,见杜琏还在发呆,他悄悄凑过去。刚想说什么,就见杜琏转过头来看着他,与黑夜同色的眼睛让他心头一震。
“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太子的样子。”
睿安太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自己真是太高估眼前这个家伙的情商了。
杜琏看着睿安太子泄气地回到案后拿起一本奏折开始看,掩饰住眼里最后一点想法。
灯光渐暗,两个人安静的身影掩在重重丝绫帷幕后。
凉州,兵部尚书临时馆驿。
中年男子在一打信纸上折了角,然后将它和其它公文放到一起。他把案头的烛台挪了挪,免得跳跃的火舌舔到那些上好的宣纸。他可不想看到雪白的纸页在被他扔进火盆之前就恐惧地卷起焦黑的手指。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支的窗子,一缕寒气顺着土黄的衣领侵入。他的眼神掠过窗外略显萧索的花园,和朗阔的夜空衔接。
星空正好。几颗孤星状似漫不经心地排列着,好像在等待着地面上的人来解读。
“破军昏暗,贪狼正盛……”男子低吟几句,放下窗户。
回到案前,他又从案头厚厚一摞公文中抽出一张,端详了一会儿,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烛光从下向上映照着他的脸,刻画出他下巴坚毅的形状和脸孔方正的模型。他的下唇有条苛刻的向上弯曲的弧线,最暗和最亮的颜色都聚集在那附近。他鼻尖高挺,略暗的光线向上攀延,整个鼻梁也隐约透出挺拔的气质。眉弓突出,浓密的眉毛中规中矩地横着,眼睛被掩在浓浓的黑暗里。
“陈州,还是凉州?”
嵇府。
仆人回报说胡演大人不在府上。
嵇叶停止了来回的踱步。挥退仆人,心中始终难安。深更半夜的,胡演会去哪里呢?
他拿起一份公文掂了掂,闭上眼睛,一个时辰前的事情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一个时辰前,睿安太子的贴身护卫杜琏突然造访。杜琏是兵部尚书杜则行的义子,从小就被送到太子身边,和太子私交甚好。他虽然品级不高,也未入朝,但是地位和权力却是不言而喻的。据说睿安太子的许多决策都要和杜琏商议。杜琏在龙祚充当的角色远远不是一个侍卫那么简单,确切地说,他是杜则行为太子培养的一个内廷股肱,这一点,朝廷重臣大多心知肚明。不过杜琏行事低调,少与外臣结交,又几乎和太子形影不离,大多数人都乐得将这个不会威胁自己仕途的人忽略。这个时候他的突然拜访使嵇叶吃惊不小。
其实杜琏也没多说,只是递了份天枢社的公文给嵇叶,让他转交胡演。
嵇叶粗粗扫一眼,便心中一紧。
是杜从矜质问律例变更的奏报。
杜琏走后,嵇叶便开始在书房里踱步。一面惊讶连自己结交胡演的事都没蛮过太子的眼睛,一面为胡演担心。
天枢社的分量,嵇叶清楚得很。
倒是他自己,却是无所谓了。
睁开眼睛,心已平静。
胡演也是那种执著无悔的人吧。有胆子越级上书而平安无恙,这种事情应该还不放在眼里。自己又何必操心呢。
七天前,陈州太守府。
董悭环视列坐的众人,提出了大家共同的疑问:“杜公子,今天为什么要放走拓安?”
杜从矜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林希与身上停顿片刻,道:“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想让大家都心平气和的谈谈。这些天事情过于纷繁混乱,我想每个人除了自己的任务外都有太多的疑问,暂时的联手也不等于最终的信任,于是出现了超出预计的行动。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我们最好尽快对整个形势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芈桓有些不耐烦:“我比较关心的是李通和二顺两个人什么时候能放出来。”众人一愣,南楼哈哈大笑:“芈将军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事了。不过我们从那两个人身上确实得到不少线索呢!”芈桓刚要作色,邻座的狄战一一把拉住他:“何必跟小辈置气呢?”在张凤含偷偷的抗议声中,又转向南楼:“就这么跟你师叔说话?没规矩!”
“师叔?”发愣的不止南楼一个人,就连杜从矜听了也皱了皱眉。董悭“嗨”了一声,心想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居然夹在这样一伙人中间,弄得当初几乎没内乱。
“你们义父没说过吗?芈桓是他的三师弟。我们三人都是芈桓父亲大将军芈宣的徒弟。”
杜从矜倒没什么反应,南楼眼内闪过一道光便又笑靥如初。林希与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没有表情。只有张凤含上下打量着芈桓道:“师父你怎么从没提起过?三师叔啊……怎么感觉有点像卧底呢?”刚说完脑袋就被狠狠地敲了一下。“还有你,对待长辈一点礼貌也没有!”“师父!”
杜从矜忙阻止这对师徒之间奇怪的互动,道:“既然这样,就从芈……师叔开始吧。”
“那就从军粮的问题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