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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五章(中) ...

  •   “啾啾、啾啾——”
      朦胧的雾气挂在树梢草叶上,像雀鸟的鸣叫一般玲珑剔透。重叠环绕的峰峦中升起缕缕炊烟,随着炊烟的升腾,静谧的山村里扬起一阵淡淡的喧闹。
      “哎,平老汉,怎么你又去砍柴啊?你儿子呢?”
      “噢,天到外面的镇子里去卖肉了。上次打的山鸡、野兔和虎肉,能卖个好价钱呢。”鬓发花白的老人一面顺顺肩头挂的带子,一面朝邻居们笑呵呵地说。
      “呦呦,你这儿子还真是不孝顺呢!让老爹去砍柴,自己到外面花花世界快活去!”
      “大婶子,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有个这样‘不孝顺’的儿子还没有呢!”
      “别说我,你不也一样?你那儿子手无缚鸡之力的,能天天给你打野味,能到外面挣大钱?”
      ……
      平老汉走出村子,一路听着身后邻居们善意的打趣着,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高兴得很。
      这个村子没有名字。被夹在两狼山雄伟的峰峦中,它实在太渺小了,只好被弃置在早被人遗忘的角落。村子里的居民不过十余户,靠着砍柴打猎为生。打了柴禾野物到外面最近的镇子去卖,要走好几天的山路。村子不富裕,但是平静简单地生活,自有别番乐趣。
      平老汉今年六十几岁了,身体还算健朗,仍然能爬上一整天山路去打柴。他有个儿子叫做天,生得孔武有力,是一等一的猎户,每每上山都颇有收获,并经常能打些值钱的东西拿到镇上卖。大前天天上山难得的遭遇了猛虎和豺狼,这个胆子大过天的年轻人一手斧头一手长刀把猛兽一一斩杀。他背着死虎回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胆子小的一扭身就钻回了屋,直到确认那野兽已经死了才讪讪地走出来,干笑着随声赞美。至于那匹狼,由于天听说两狼山上的狼有神灵庇佑,就把它丢在路边了。
      平老汉循着樵道往山顶上爬。旁边松鼠、野鸡、兔子和种种疑神疑鬼的动物们已经活跃起来,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瞅清楚了今天上山的平老汉不会像他的儿子那样对它们下毒手。看见一只躲进草丛的棕毛野兔,平老汉咳了一声,有些想念三天不见的儿子了。算算日子,他也快回来了吧。
      砍了一束柴禾,平老汉心满意足地坐在路边休息。正午的太阳泼辣地打散了山间的迷雾,能够看见山村露在外面的一角了。不知为什么,今天那稀疏的房舍显得格外不安,像是突涌的泉水疯狂地搅动着,又像是蚂蚁密密麻麻地焦灼地爬着。平老汉有些坐不住了。他揉揉耳朵,耳边似乎出现了幻听。他好像从顺着山谷吹上来的缓风中听到了呼救哭喊声。平老汉使劲拍拍额头,一定是太阳把自己晒糊涂了。
      平老汉笃定地点点头,然后安分下来掏出干粮慢慢啃着。但是他的耳朵仍然竖着,不知觉地使劲去听,好像一定要听出什么来或者确认那只不过是风声和动物踩到树枝拨动草丛的声音。听了半天,似有似无,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撞击着,四肢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沉重、惴惴不安、蠢蠢欲动。
      干粮啃完了。平老汉继续坐着,眼神不错地盯在村子那边。他眼神不好使了,村子离得太远了,什么也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躲在了云后面,整个山野阴凉下来,不再是橘黄和浅灰那样斑斑驳驳的,而是变成均匀的湿润的有些深的灰色。风声轻轻地吟咏着,异常纯净。平老汉僵了一会儿,终于舒了口气。看来,是幻觉无疑了。
      但是心终究微微悬着。平老汉这回没往上走多远,草草打了半束柴禾就赶着下山了。
      走到村口,他全身僵硬地定在了那里。柴禾斧头纷然堕地,溅起一洼血红色的液体。
      村口架了一个木质祭坛,上面放置的是一头灰毛野狼。狼颈子上沾着的血污分明已经干涸,和流了一地的、甚至涂抹在墙上、篱笆上、人身上的上晶莹发亮的,或还在粘稠流动的血迹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种是早已死亡的液体,一种是正在死亡的液体。
      平老汉一屁股瘫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缓过气来。他瞪着干裂的眼睛,双腿哆哆嗦嗦地双手撑地努力站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走去。脚上、裤子上染上了血点,他一个没站稳趴倒在地上,双掌、胸前甚至是胡须和下巴也都沾上了浓浓的暗红。很难绕开那些倒在地上开始僵硬的人们,他们还固执地保持着死前的奇形怪状。眼珠,嘴,舌头,牙齿,手指,腿,恐怖的撕裂,令人作呕的刀口,不可能完成的扭曲。似乎眼前再没有别的颜色,似乎耳边再没有别的声音,平老汉终于也靠着墙滑了下来,和左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个姿势。

      “那西国的人来过,杀人,抢掠,最重要的是祭奠那头被猎户砍死的狼,他们的天狼神。”拓安幽幽的声音和着风声响起。
      “惨无人道。”林希与道。
      拓安微微一笑,“是啊,惨无人道。别人都这样欺到头上来了,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吗?”
      林希与不置可否。

      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
      他只愣了一下就疯狂地冲了进去,大声喊叫着,诟骂着,挨个拨着尸体寻找着。
      隔壁家的婶子被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可笑地悬挂在篱笆上。
      村西的阿牛匍匐在地,青白如骨的手指死死地抠在泥土里。他的后背有个窟窿。
      张大嫂的闺女被钉在墙上,破碎的衣衫瑟缩地抖着。
      ……
      “爹!爹!”他看见了平老汉,声嘶力竭地叫嚷着扑过去,给昏黑的夜划开一道霹雳。平老汉还活着,但是他的生命也无可避免地被可耻的强盗抢走了。他活不过第二个黎明。
      指甲陷在肉里,额头脖颈手臂的青筋暴起,天恶狠狠地四下张望,像困兽一般。他一把抄起不知谁掉在附近的一柄长刀——一种可以咬断敌人脖颈的利齿。他跑到村口,发疯似的挥舞着右臂,尖利劈叉的叫喊甚至盖过了刀砍在粗木上沉重的剖剖声,那种几乎要把心脏砍碎的声音。
      祭坛轰然倒下,那只狼滚到一边,双腿仍僵直地向上伸着。
      “我平拓天就此发誓,此生与那西势不两立,不灭那西我誓不为人!”

      “然后他参军了,去和那西打仗去了是么?”
      “你都知道了。”拓安点头道:“这样的仇恨,除了嗜血的战争,还能用什么来偿还?”
      林希与直视他的眼睛。“你真的这样想?”她侧过头,眼神远远地落在城外虚空的一点。“陈州死在战争里的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拓安不说话。
      “不知道吗?我也不知道。太多了,数不清的。”林希与说着低下眼睛,用手抚着一块城砖。砖上有一片发青的铁红色,原来是一块干涸的渗入砖块的血迹。“整个城楼都会被染红,你说,那会是多少人的血?你说,这么多人里,又有多少是和那西一开始就有血海深仇的呢?”她轻声道:“怨恨是滚雪球那样积累出来的,从一点到很多,到永远无法化解。”
      “既然罪孽是祖先留下来的,那我们除了承受又能怎么样。”拓安不以为然地哼道。
      “这就是你的执念了。没有什么是永远崇敬的,没有什么是永远拥有的,当然也没有什么是永远执著的。”
      拓安心中一凛,语气不禁也冷了起来:“林公子此言何意?”
      林希与撩开挡在眼前的碎发,道:“今天心情不错,我这里也有个故事,就送给拓公子了。”

      科罕特是那西最南边的几个小部落之一,在和龙祚交锋的时候它便是最前线。一仗打下来,科罕特每每伤亡惨重,女人失去了丈夫,母亲失去了儿子,孩子失去了父亲,春天繁衍的生机就这样生生地被扼断了。就连老人、妇孺和牛羊帐篷也在灾难中幸免于难。那西想到富饶的地方去,但是却难以突破第一道捕兽夹残忍的啮食;在一些小胜中他们夺到了财富,却源源不断地送往草原深处那西的王廷。科罕特损失总是最惨重的,但永远的不到相应的补给,它在哭嚎,在衰败。然而待给它这一切的,就是盲目的战争。
      为了信仰而战,为了财富而战,抑或只是为了战争的欲望而战?
      问问几代那西皇帝,有谁说得清楚?
      那年,龙祚皇帝允许在陈州外开设榷场与那西互市。科罕特部的首领雅纳尔汗松了口气。开春以来,南部草原上竟然出现了前所谓有的荒灾。牧草被压在泥土里怎么也长不出来,草原一块块突突的黄色,就像脱了发一样。有人说,是前几年打仗的血水把泥土和实了压住了绿草,或是战争中不顾一切的人们把草根毁了。总之,没有草,牲畜就没法活,本来在战争后牛羊马匹就所剩无几,这下更是惨兮兮的,连繁殖的可能都变得渺小了。这个时候重开互市确实是个好机会,能给草原人一个新的活路。
      雅纳尔汗让手下的人先拿一部分牛羊去换一些粮食,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让牧民们的牲口可以吃到新鲜的牧草。
      雅纳尔汗有个叫安雅的女儿。安雅听说父亲要换回粮食来填饱科罕特人的肚子异常高兴。互市开放的第一天,她就亲自带着几个科罕特的汉子牵着几头牛羊和其他部的人到了陈州城前的榷场。
      安雅到处逛着,看着龙祚商贩摊前的丝绸珠宝心里羡慕非常。不一会儿,她就看见有一个穿米黄色衣服的年轻人面前堆的一袋袋满满的粮食。
      “喂,你这麦子怎么换?”她跑过去问。
      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这位姑娘,我不叫‘喂’。”
      “‘喂’又不是叫你。”
      “那姑娘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别耽误我做生意。”年轻人的口气是一样的不屑。
      “你——”安雅气鼓鼓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年轻人,瞪圆了可爱的眼睛。
      年轻人突然“噗嗤”一笑,道:“有买有卖要讲礼貌才成。姑娘,你那里有什么东西好换呢?”
      安雅转了转眼珠,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奇怪,跟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我这里有十五头牛和十头羊,想换30袋麦子,你那里有吗?”
      年轻人掂量似的道:“有是有,不过这个价不太合理。”
      “怎么,你还嫌少了?”安雅不满地道。
      “不是,”年轻人又笑了,安雅觉得他的笑那么明朗,“我给你35袋粮食,你把牛羊给我吧。”
      “35袋?”安雅张大了嘴巴。
      “是啊,你还嫌少了?”年轻人学着安雅的口气调侃似的说。安雅顿时涨红了脸。
      那天,安雅和族人拉着三大车的粮食回去了。科罕特部的人心情一下子放松了,看来,两边不打仗大家都好过。很久没吃过龙祚那边可口的粮食了。这些麦子可以让他们安安分分地过上好长一段时间。
      十多天后,粮食吃完了。安雅立刻要求去换粮食。她心里竟然有种期盼,还可以见到那个有趣的龙祚男子。
      果然,那个年轻人又坐在同样的地方,好像专门在等她一样。安雅兴奋地跑过去,道:“这位大哥,我再来换35袋粮食!”
      年轻人却又模仿她的语气道:“这位姑娘,你这个称呼是不是太近乎了?”然后赶在安雅发怒之前呵呵大笑道:“‘大哥’就‘大哥’吧,有你这么个妹妹也不错。”
      “谁是你妹妹了!”安雅嘟囔着让手下人牵过牛和羊。
      就这样,科罕特人的食物总算有了保障。每次换粮食回来,安雅都热切地盼望着下一次,虽然她知道频繁地拿出自己的财富对族人没什么太大好处,但是她就是想见到那个年轻人,听他说笑话,和他吵嘴,让他捉弄自己。那是一种在部里她很少能得到的快乐。跟那个年轻人在一起,她总是快乐轻松的。
      渐渐的,即时不需换粮,安雅也时不时地溜到市上找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似乎到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给她讲了不少她闻所未闻的奇闻趣事。有时候,年轻人还会买一些她眼馋了好久的首饰和布料送给她,那笑融融的表情让安雅心头一阵松软。
      有时她想,要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但是,如果能遂人愿的话,那老天还是老天吗?
      一天,她又跑到榷场那里,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粮食,没有珠宝,什么都没有,就连前天掉在地上的菜叶也没有。远处,陈州巨大的城门紧紧闭着,城头可以看见鲜红的帽缨紧密地排列着。
      “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地说。还没回过味来,就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鼓声,两个科罕特勇士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细嫩的胳膊。
      “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要去找人!”安雅挣扎着,但是她的力量怎么比得过粗壮的大汉?那两个人不顾她的喊叫,将她拖了回去。
      “首领击鼓聚将,让您赶快回去!”
      “聚将?呵呵,还有什么将?”安雅难听地笑道,眼里闪烁着嘲讽,然而胸中蓦然升起的一阵巨大的不安迅速将她吞没。
      “阿爹!这是要干什么?”安雅冲进大帐,指着帐外严阵以待的护卫们大声质问。
      坐在上面的雅纳尔汗望着女儿,脸上竟有一丝无奈。
      “皇帝陛下刚刚下令,要与龙祚开战。”
      “开战?”安雅尖利地“哈”了一声。“为什么要开战?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族人吃得饱穿得暖,生活又平静,为什么要开战?打起仗来又要死好多人啊,死好多牲畜啊!今年牧草都不长了不就是天狼神发怒在惩罚我们吗?为什么还要开战?”
      雅纳尔汗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这只是命令。”
      只是命令而已。
      下命令的是一个人,但是一个人又岂能左右众多人的心愿?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还是那句话,如果能遂人愿,那就不是老天了。
      安雅失望地垂下身子。除了失望,她心里还有什么,恐怕谁也不知道了。
      她想起了榷场上龙祚美丽的财宝,想起了互市上人们毫无芥蒂地交易谈笑,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明媚如朝阳的眼神和活泼幽默的语气。她想起了没有战争时候幸福的生活。围着篝火,女人们唱歌跳舞,男人们大口喝着烈酒,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迎接他们的,又将是茹毛饮血的日子。
      她慢慢地走出帐子,希望有人能叫住她,告诉她这不是真的。然而,她的脚已经跨出帐外,抬起头,看见阴霾的天空。
      要下雨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林希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战争会毁去一切后续的可能。”
      “当然,这种无奈,下那个残酷的命令的人是不会懂的。”
      “相比起来,哪个更惨无人道呢?”
      “没有人能跳脱是非之外。”
      拓安一直在沉默。他看到那个淡漠的人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咄咄逼人。听她把话都说完,拓安拍了拍城砖道:“是战是和还是让下命令的人去考虑吧。不过说句实话,陈州的城楼真是个建筑的奇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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