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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上) ...

  •   “……就是这样了。我不敢跟得太紧,而且恐怕他已经发现我了。”
      一抹慵懒的笑容拨动了黑暗的弦,那人就仿佛一只卧在夜里的高贵的猫。“那你也得跟。及时向我回报。哼,想在背后单玩儿一套,我们不会另开一局的。”

      张凤含将拓安安顿在驿馆,答应有时间就带他游遍陈州城。拓安很高兴地答应了。
      杜从矜不知去向,张凤含只好去找南楼。
      “想监视他?你看我有那个精力么?”南楼正在整理各县递来地奏报,“我就呆在这屋里,你别让我见到他。”
      张凤含撇撇嘴:“这样不近人情?”
      南楼看了他一会儿,道:“就你最闲,又那时间自己去看住他,别让他和那边关的两个人搭上。”
      “那两个人?直接扔到牢里不就成了。”张凤含不以为然地说。
      “近百个铺子的掌柜,都投大狱不成?”南楼说,“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自己负责。”
      “我负责得起么。”张凤含颇有些委屈,“他自己非要跟来,我还能放他在山上乱晃?”
      “你把他从山上领到陈州,不是更甚?”
      “放心,我走的是另一条路……”张凤含忽然眨眨眼,连忙住口。
      南楼轻哼一声:“我就知道……算起来就我和小希两个到处乱晃当幌子,关节的地方太子和大人早都安排好了。”
      张凤含凤眼眯成一条线,趴到南楼面前悄声说:“原来是好不甘心啊……”一拍桌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粘在椅子上般的人说:“既然都知道了,那拓安就交给你了,我去干我的事了。”
      本以为南楼还要推拒,但是等了一会儿,南楼什么也没说。张凤含耸耸肩。
      “警觉点儿。”张凤含准备走的时候,南楼忽然说。
      “我明白。”
      “另外,把那个叫拓安的给小希。”
      “什么?”张凤含双手撑在案上,脑子里突然蹿出林希与把拓安晾在一边径自喝茶的样子,“你没开玩笑吧……”
      南楼却很有信心:“多学着点儿吧。”

      伯伦居是陈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不仅酒醇菜香,而且环境清雅,不少讲体面的人都喜欢在这里请客。拓安上了二楼,见白衣侠士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后面喝茶,清爽的外表惹来不少客人的注目,但目光正偏向窗外街市的人却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认真地执行着不含忧虑的孤独。
      拓安感到自己嘴角和眼角的肌肉同时产生了细微的牵动,然后他踩着重重的步子向白衣人走去。
      林希与不带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在拓安打招呼前向小二要了壶茶。拓安讪讪地收回双手,在对面坐下。
      “林公子是张贤弟的朋友,那么也是我拓安的朋友了。”拓安解嘲似的说。
      林希与把目光从街对面一个灰头土脸的菜贩子身上抽回来。“我和张凤含认识几天而已,还谈不上什么朋友;我和拓公子可谓萍水相逢,又非相见恨晚的,更谈不上朋友二字了。”
      拓安一笑,暗地里却对林希与的定力深感无力。那人真是滴水不漏,好像一切气势、意图都会在他面前消于无形,而他就像个不太热情的看客般任别人在他面前卖力表演,但从不给予掌声。想到这里拓安不由产生拉拢之心。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精确的眼光鉴赏着盒中的宝珠。
      看来那人打太极的工夫不错。暗暗一笑,拓安开门见山地说:“在下初到陈州,人生地不熟,又想见识一下边城的样子,不知林公子能不能领在下转转?”
      “我也来陈州不久。”林希与说,“而且陈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供游人消遣,事实上也很少有人特意来这种地方消遣。这里除了军事防御工事和军队,就没什么东西了。”
      拓安一顿。对面的人说得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要是在下想登上城头一观呢?”
      “公子进城两天自己还没去吗?”
      “我看城墙下有人把守,怕是不会轻易让人上去的。”
      林希与放下茶杯,白瓷和黑褐色檀木桌相碰发出小巧的“砰”声。
      拓安忙道:“在下只想登高远望。以前听说过不少在陈州城头发生的可歌可泣的故事,如能亲临凭悼,岂不快哉!”
      “拓公子何必学那些迂腐的文人。”林希与低头,手里的茶杯中倒映出柔和的眼神。“如果公子坚持要去,我也可以带路。”
      “那就有劳了。”拓安执手,喜不自胜的样子。

      城下的兵丁见了林希与就放行了。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爬着台阶,拓安道:“林公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好像那些兵都认识你?”
      林希与头都没回,只回给他一句:“小心脚下。”果然,话音未落,拓安变“哎呦”一声,差点失足,也不知道脚下绊到了什么。他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沉下脸来。
      经过上清帝奉嘉、镇平年间的修缮,陈州城墙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苍老。青黄的坚实的城砖严丝合缝地堆砌在一起,散发着潮湿的、甚至可以被称为“青春”的气息。一些近年来留下的,或被陈州人刻意保存下来的痕迹,刀砍的,箭戳的,木石砸的,油水烫的……完全掩不住那和城外草原碧天相融合的盎然生机。这是几百年砥砺出来的。
      在城墙两边的人们发疯的撕咬、燃烧、毁灭和挣扎的年代,一个个混着尘土和血的、没有加以任何标记的身躯就倚在这里,恶狠狠地砸碎从外面爬上城头的人的指骨和脑袋,紧张地把蓄满力道的箭弹向城根低下踩着别人、又让被人踩着往上涌的蝼蚁。当一支长剑从烫焦的云梯上刺进来,毫不留情地剖开腹腔,挑出纠结的肠子及其他内脏时,烟雨一般的血喷溅出来,在半空凝成硕大的血珠重重地掉落,在地上泼开,顺着城墙一道道地往下爬行,给昏黄的记忆粗暴地划开一道裂纹,用城墙上第一道瑰丽的颜色触及不知何时存在的一片冰凉的爽利的青色。
      拓安抬起手指,刚才冷硬的触感还刺激着头顶的神经。城外关山已经敞开怀抱,去拥抱广阔的草原。
      “这里城墙的坚实程度即使是最出色的军队统帅也难以单凭经验来估量。”林希与在后面淡淡地道,见拓安感兴趣地回过头,就接着说:“哀帝的时候陈州城墙已经遭受过相当沉重的打击了,然而那时那西劲旅一个月持续攻城,几十架投石机连番上阵,还是没能撼动城墙分毫。可是你知道当时朝廷是怎么估算陈州的底线的?”
      “要按那种算法,城墙早坍塌了几十次了。”
      一队军兵例行公事地从城上走过。
      拓安若有所思的目光越过林希与的头顶向巡城军兵望去。不在战争状态下,城上的守卫只是一般,但就气势而言,并不弱于战时。
      “有何感想?”林希与微阖双目,双臂交叉支在城墙上,身子自然地弓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放松状态。比城下稍劲的风鼓动着黑发白衣,仿佛这个倚城而望的人是绝世画家绘下的神来之笔。
      拓安心思转了转。天边的云一开一阖,忽而豁亮,忽而荫翳,忽而淡然。
      他忽然笑道:“在下有一个故事,林公子想不想听?”
      “你说。”林希与转过身,后背随意地靠着,两肘支在身边。她仰起头,目光沿着城楼的屋宇向上,到铁青的飞檐,再向上,到屋脊的金兽,再向上,直到被阁顶削去一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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