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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下) ...

  •   “那两个家伙就押着好了。”
      “我倒认为没有什么。”
      杜从矜把和张凤含讨论的结果和那两个人说了,没想到他们是这种反应。林希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南楼头也没抬哗啦啦拨着算盘。
      杜从矜知道那两个人在听,只不过手头太忙不像发表意见而已,于是只好自己说下去:“这么大规模的军粮外泄,芈桓却没一点动静。大人又不许你们动用影卫,那么想来就只有一种可能。”
      “弃卒保车?”
      南楼笑了一下又道:“如果不考虑大人的智力那就是这样了。”
      “大人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一定很欣慰的。”林希与插道。
      “确实是这样。我们都应该充分地相信大人的安排。”杜从矜斜眼看看南楼。“再次警告你不要动用影卫,以免打草惊蛇。”
      “是是……”南楼模糊不清地说。
      “不过‘弃卒保车’也不是没有可能。”
      南楼呵口气盯着杜从矜的脸说:“我不相信芈桓有这胆量。”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杜从矜沉吟道,“不过,能使出这招的不只他一个人。”
      “这种事情就烦劳二哥你去费心了。”南楼懒洋洋地说。“顺便问一句,你们谁知道狄师伯最近干什么?”
      沉默半晌,林希与道:“不要动用社里的人。还有,过几天下面核查的结果就上来了,也该到芈桓那里探探口风了。”
      南楼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一个人。
      菜摊上。
      一脸泥巴的小贩讪笑着眨着眼睛,一个劲儿往后缩。一个蓝衣青年笑得如沐春风,优雅地弯下腰向坐在地上的人逼去。路过的人不禁被这个奇景镇住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想不到这样一个俊逸的公子竟然亲自出来采购……而且好像还和菜贩子斤斤计较的样子……唉!不知哪个路过的老大妈叹了口气,顿时引起一片哀愁的情绪。
      这年头,难得还有这么体贴的……
      后面的话被耳朵自动屏蔽。看来会武功也是件麻烦的事情,至少不想听到的东西总会自己往耳朵里钻。南楼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干是不干?”
      菜贩子看着放大的脸孔,“嘿嘿”笑着:“那个,大人不是不让您动用影卫吗……”
      “你小子又不是影卫!”南楼眯起眼睛,让对他脾气颇为熟悉的小贩打了个哆嗦——天啊,大夏天的咋就这么冷呢?
      “呵呵,好歹我们朝廷的斥侯和你们社里的影卫是受一个人辖制的啊……”
      “那你是说,我应该去找你弟弟了?如果我没搞错,他可是个正牌的影卫吧……”
      用力……摇头,算了,南楼怎么说也是尚书大人的义子,大人多少会手下留情;可是他弟弟却是普普通通手下一个,军法伺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只好让自己来凑趣了……谁让是兄弟呢。希望尚书大人知道能给他网开一面。
      “那好,你可给我盯紧了。”南楼扬起身子,神清气爽地拈了个响指,转身离开。
      好不容易溜出来,若不赶快回去非被小希杀了不可。可是,能站直身子到处走走真的很舒服啊!
      菜贩子无精打采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叫卖。让他去盯天枢社首领传说中的师兄的梢,开什么玩笑。

      就在林希与他们在陈州城里遍撒大网的同时,另一张无形的网缓缓向缺乏戒心的羔羊伸去致密的魔爪。
      张凤含隐隐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源自何处。这样的深山老林,他自己都要带上几个亲兵来探路,为什么那个人会平白无故地孤零零地出现在山谷里,而且豪气不减呢?不是太诡异了吗?就像上次——没错,上次也是因为这个才浑身不自在——怎么会有人没事一个人站到两狼山山脊上吹风呢?那正接近陈凉两州交界处,按理说山南那里没有可以之间攀爬的道路啊?难道一个人会在山里独自走上那么远吗?而且是在两个向来交恶的国家的国界线?
      “张将军?”
      张凤含蓦然回神,一条尚冒着烟的狼肉被举到眼前。一惊抬头,就见拓安爽达的笑脸不只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张凤含接过狼肉,转着端详片刻,有些怀疑地问:“你……吃狼肉?”
      拓安仿佛宴客的主人一般热情地道:“是啊,张将军没吃过吧?……来,尝尝。”
      回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搏杀,张凤含的胃有些翻拧的感觉。他牙齿使劲儿撕扯着一条条刚刚剥下皮毛、还沾着血污的肉,嘴里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恐怕这顿夜宵不大好消化。偷眼看另外几个亲兵个个摆着副苦脸,不情愿地把肉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被张凤含狠狠一瞪,慌忙开始狼吞虎咽。反观拓安,倒是优哉游哉毫不介意,仿佛早习惯这样的吃食。
      “几位是不是吃不惯啊。也是,听说陈州的兵吃的都是上好的水米,就连南方也比不上,又怎么能像我们这种粗人呢。”
      “拓壮士不是本地人吧?”
      “张将军何出此言?”
      张凤含道:“见你深目隆鼻气概豪放,倒像是在草原上驰骋的健马。”
      “哈哈哈……张将军太抬举我了。不错,我确实有一半草原血统——来自我母亲。但我自小随父长大,确是不折不扣的本地人。”
      张凤含见他说的确凿,心中虽仍有疑虑,也不好再问。头顶过着凉飕飕的夜风,脸却被通红的篝火薰得热乎乎的,令人感到窒息的难受,渐渐勾起人四肢转身逃离的欲望。
      “不只张将军上山有何公干?”
      “呵呵,也不算是公干。这些天被人闷在家里快憋出病了!溜出来散散心。”漫不经心地低眼,脚在落着叶屑的土地上蹭了蹭。“那拓壮士呢?不会是偷溜出来打狼肉吃的吧!”对上拓安黑夜般的眼睛。
      “张将军认为呢?”片刻沉默后,拓安道。
      “杀狼的勇士,当然是来挑战两狼山的危险的!”张凤含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气,身子骄傲地向后仰了仰。
      拓安哈哈大笑,拱手道:“不知张将军可愿与在下这个杀狼的粗人结交为友呢?”
      “有何不可!”张凤含神采奕奕地起身回礼,“拓兄!”

      林希与敲开都督府大门。等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管家领她进去。林希与用余光漠然四顾。一个仆役拖着扫帚慢慢地在路边移动着,见管家经过停下来鞠了个躬;几个花匠在一边培花,给矮小绿色的盆栽植物修出漂亮的造型;几个衙役或亲兵式的人列队走过。总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希与暗中点点头,想到这些天芈桓不断变换的怵人的脸色,又不禁心中皱眉。虽然都不说,但大家心里还是有数的。下棋的,只有两个人;而能掌控棋局的,向来只有一个。剩下的,唯棋子耳。
      芈桓正色坐在堂上,看林希与过来只点点头示意。初次见面的阴影恐怕还没消散。
      “林姑娘前来为了何事?不会使通知我可以把我那个下人放回来了吧!”
      林希与不太舒服。她不喜欢在穿男装的时候被称作“姑娘”——问题是到处奔波的她很少穿女装——尤其当对方在明显地表示不屑与轻视的时候。认识她的人对此大都心照不宣——至少一次以后不会再犯,就像那天张凤含碰了一鼻子灰。但芈桓明显是故意的,作为陈州都督他对天枢社高级成员有着相当的了解。于是林希与说:“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裕通米店的掌柜李通和贵府仆役二顺交易的确是军粮。在下来正是要和将军讨论这件事。”
      芈桓傲慢地拖着嗓子:“哦?既然这样……还不快给林姑娘看座!”
      林希与冷笑一声,对跑上来收拾椅子的仆人摆摆手,径自撩衣襟坐下。“芈将军,在下来可是很有诚意的——”
      “我毫不怀疑。”芈桓道,活脱脱一个急切实施打击报复的粗鄙武夫。
      林希与对他的表现不感兴趣。忽略一种表象去探查其它,恐怕连杜则行自己也办不到。但是林希与却可以。她的冷漠赋予她独一无二的本领,一双真正长在胸膛内的眼睛。她眼也不抬地说:“将军不一直想知道我们的进展吗?”
      “哦?”
      “我们已经查了陈州城所有米店。几乎全部都非法贮藏韩州早稻——是只是贮藏,不应贩卖——也就是最后一批入军库的军粮。还有,对陈州其它各县的调查也出来了,结果大同小异。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芈桓皱眉:“有何凭证?”
      “大人明知故问,没什么意思,怕是缺乏必要的诚意吧。”林希与抬首直视芈桓双眼,“账本和缴获的实物随时欢迎将军去查看。”又转回脸来舒了口气,淡声道:“我们把陈州城翻了个底儿掉,将军没道理一点也不清楚吧。”
      “叫掌管粮库的人来!”芈桓拍案作色。门外有人应声,慌忙跑开。
      林希与没听见一般静静坐着。正座那边也没了声音。
      小厮又上来添了两次茶,管粮库的军吏才匆忙来到。
      “参见都督。”那人叩首道。
      “我问你,粮库里军粮可有失窃?”芈桓硬着嗓子问。
      “没有。兵丁日夜看守,岂敢有失!”
      “那,难道有人敢私吞军粮,篡改粮册吗?”
      “都督明察!我等岂敢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这个词用得好。”林希与在旁插话。
      军吏忙不迭地否认:“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将军也可以核对粮册,决不会有问题的!”
      芈桓道:“那就拿粮册来给这位姑娘看看。”
      军吏愣了一下,面露疑惑,眼神在空荡荡的堂上打着转,刚想发问,林希与道:“芈将军不必了。我想此人说的应是事实。若问题真出在粮册上,杜执行不会那么久也一无所获。”
      芈桓五官缩在一起,声音已在怒火边缘。“林姑娘——”
      “公子。”
      “嘿嘿,好!公子。林公子你这是在拿我芈桓消遣呢?既然如此——”
      “如果入库登记的军粮已经不是全数了呢?”
      这次芈桓没说话。堂上一切声音及说话的欲望嘎然而止。
      林希与一笑,她逐渐放大的声音在堂上响起。
      “如果有人把一部分未入库登记的军粮充入粮库弥补之前账上未记载的空洞呢?如果有人把剩下的一部分偷偷地屯在粮店里以防新的空洞呢?如果在征粮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虚报数额了呢?如果……这几个猜测都已不仅仅是‘如果’了呢?”
      “如果说身为陈州都督的您对此一无所知,说出去有人会相信吗?”
      “你什么意思。”芈桓盯着那个侃侃而谈的人,目光足以冻结堂里堂外所有的生物。
      不漏痕迹地吸口气,林希与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如果有的米店老板不那么老实怎么办?如果他泄密、或把本该只屯不售的军粮贩卖怎么办?如果朝廷已经怀疑,于是动用府粮来分割军粮权力又怎么办?”
      “不需回答,我想您早都清楚了。”
      芈桓挥退颤抖不已的军吏,道:“那林公子,你是怀疑本都督喽?还是那句话,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林希与展颜一笑:“将军不觉得和当初在太守府相比您今天过于平静了么?不过我想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平静,而是足够的诚意,合作的诚意。将军难道连这点诚意也出不起么?”
      芈桓沉吟片晌道:“原来,是你们不甘心了,急于建功,那我开刀?”
      “将军言重了。”林希与说,芈桓毫不掩饰的挑了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过要说不甘心,确实有点。”林希与却道,“没有人甘愿当棋子,当下盘棋可能由他来下时。”

      从都督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心里想的,眼里望的,都是“目的”二字而已,并没有闲暇去放纵自己的思绪。所以林希与话虽少,却也极少走神;所以当张凤含和一个高大男子出现在人群那头时,她一眼就看见了。
      张凤含和那人聊着,又走近了些,才看见林希与。
      “小希!”张凤含在街边站住,冲远处招手。
      “张贤弟在跟谁打招呼?”拓安向那边望了望,看不出有谁响应这个手势。
      “一个朋友。”张凤含也不太介意。
      这时候,林希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到张凤含面前点点头,目光在拓安身上踅了一圈就收回去了。张凤含奇道:“咦,表哥没和你在一起啊?”林希与道:“为什么他和我在一起?”张凤含翻了个白眼:“算我没问……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在两狼山上新交的朋友,拓安。”拓安抱拳施礼。林希与又瞟了他一眼,然后对张凤含说:“你又溜到山上打猎?你师父还没走呢。”张凤含不说话了。
      拓安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兴趣”二字,让林希与深感不满。张凤含大概能察觉她的不快,只好悄悄地报以一笑,算是道歉。
      “在下拓安,凉州人。请问公子贵姓……”
      “林希与。”张凤含忙接道。原来小希的冷气已经修炼到隔空打穴那种等级了,下次要小心。
      “我还有事,先走了。”林希与道。
      “你这个朋友好冷啊。”拓安在张凤含背后道。林希与纤白的身影已经融入人群,只在人与人的夹缝中若隐若现。
      张凤含自嘲地笑笑。
      两个人的初次见面,就这样被白白浪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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