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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镇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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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裴之渡终于九死一生地从那间华美的浴房里逃出来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得到了一种升华,某个瞬间,他似乎看见了祖师爷正一脸慈祥地冲他伸出了手。
裴之渡劫后余生地呼出一口气,跟着女官一路穿过郡主府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层层回廊,又绕过一个花厅,女官终于停下,伸手推开一扇黄花梨雕花格扇门,恭声道:“郡主,裴郎君到了。”
屋内并不只有李昙真一人,正一片欢声笑语,李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裴明都一起接过来了,那小胖子的笑声在一堆人里格外出类拔萃,还时不时被边上的侍女怜爱地投喂一口点心,显然已经乐不思蜀,把他可怜又苦命的师兄忘到了九霄云外,看得裴之渡直想脱下鞋狠狠地抽在他晃荡的脸上。
裴之渡清楚地看见李昙真本来在和旁边的一个小娘子有说有笑,在听到通报的那一刻就瞬间拉下了脸,甚至还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让他滚进……请他进来!”
裴之渡哼哼唧唧地跨过门槛,刚要甩上门来表达他的不满,就听见李昙真轻描淡写道:“这一扇门就价值千金,大点劲呀,裴师弟,反正债多不压身,欠钱的才是大爷,我可得好好供着你呢,是不是?”
裴之渡虎躯一震,立马轻手轻脚、恭恭敬敬地合上了门,讨好地笑了笑,指天发誓道:“怎么会呢,师姐,我对您的敬仰之心日月可鉴啊,怎敢让师姐不快,您看,这钱的事……”
李昙真终于抬头看他了,讶异道:“钱,那太俗了吧,前几日你还钱的时候不是很清高很硬气吗?要不是小明说我给他的钱都被你拿走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视金钱为粪土呢。”
裴之渡对裴明怒目而视,裴明躲在李昙真身后,也一脸怒火毫不心虚地用力瞪了回去。
李昙真又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裴之渡,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裴明还小,我只是代为保管,等他大了就还给他,呵呵……”
李昙真用一声冷笑表达了对他这个解释的鄙夷。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被她折磨了半天的裴之渡,他换上了一件绯色织锦宝相纹圆领袍,腰束玉带,愈发衬得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他本就生得俊美无双,这么一打扮,不像个道士,倒像长安那些插花走马的少年郎,论起风姿甚至还要更胜一筹,正是一派年少风流。
可惜长了一张嘴。
李昙真身边的那个小娘子从裴之渡进门就盯着他看,这时扭过头,好奇地问道:“表姐,这个郎君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欠了你钱、还私闯你郡主府破坏你计划的蠢货吗?”
李昙真又翻了个白眼:“没错,就是他,月仪,叫他裴之渡就行,不用给他什么好脸色。”
那个叫月仪的小娘子眉眼间与李昙真还有几分相似,听了这话,于是立马也有样学样地冲裴之渡翻了个白眼。
裴之渡:“……”
幼不幼稚啊李昙真!
幼稚的李昙真站起身环顾一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正式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玉京观灵清真人之徒,裴之渡和裴明,裴之渡奉上命协助办案,今日正好拜入镇厄司。”
她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大家便都是同僚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长安怪事频出,上次牡丹宴已失手过一次,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圣人已令武侯们夜间加强坊内巡逻,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了,回去都好好思索,若有头绪速来报我。”
她伸手一指裴之渡,言简意赅:“你跟我过来。”
李昙真率先推门出去,裴之渡落后她几步,连忙趁机拽着崔承安问道:“你也是镇厄司的人?李昙真给你送过衣饰吗?”
崔承安惊讶道:“你这就开始炫耀了?”
裴之渡气急败坏道:“什么炫耀!我是想问,若尊者赐衣,必须每换一件,就沐一次浴么?你们这规矩会不会有点太繁琐了?”
崔承安老老实实道:“从来没听过这规矩,虽然接受御赐之物需沐浴焚香,但洗一次不就行了?你这从哪里听说的规矩?”
崔承安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用力拍了拍裴之渡的肩膀,同情道:“阿真故意折腾你呢,裴兄弟,你还真信了?你不会真洗了那么多次吧?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笑的哈哈哈……”
裴之渡:“……”
真是该死啊。
李昙真不耐烦地回头催促:“裴之渡,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跟上来!”
裴之渡默念几句天大地大债主最大,快走几步与她并肩而行,李昙真带着他左行右拐,最终停在了一间小小的道堂前。
永嘉郡主府无一处不豪奢,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无一处不华丽精美,然而这道堂却朴素到有些格格不入了,灰蒙蒙的,也没有什么装饰,仿佛是精美画卷上一点突兀的尘渍。
李昙真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这间道堂。
出乎裴之渡的意料,屋内只有一张香案,摆着一个青玉香炉,案前放着几个蒲团,除此之外便只有几盏铜灯无声明灭,一片寒意。
李昙真从案下摸出火折,静静地点燃了三炷香,随意地插在香炉里,香雾迷蒙,渐渐地,裴之渡觉得她的面容也模糊不清了,直到李昙真突然开口道:“跪下吧,磕完头你就算是镇厄司的人了。”
裴之渡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李昙真看了很久了,连忙有些狼狈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在蒲团上跪下。
他慌不择言地问:“之前那么折腾一大堆,还以为入司仪式要多么繁琐,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了么?”
李昙真这次却难得没有出言讽刺他,只心平气和地解释道:“镇厄之处,不在外物尘俗,而在心之一所,只要心无旁骛,愿以己身渡厄,便是入镇厄司了,要那些繁琐之物又有何用?”
镇厄司虽名为“司”,但它并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机构,甚至没有固定的场所,而是由一群人所组成,自本朝开国之初便设立,司主为皇室之人,最开始成员一般是宗室和开国功勋的适龄子弟,后来扩展到观微子和灵清子这样的玄门之人乃至于妖族,甚至还有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选人上并不拘泥,镇厄司之下又设有三十六妖狱,分散各州,以镇天下邪祟。
然而镇厄司自从百年前的一次大乱后便衰落下去,此后历代皇帝皆曾尝试过重建,诡异的是,皇室此后虽代代有人修道,却大多资质平庸,再无一人有能力重组镇厄司,以致天下邪祟频频异动 。
直到敬懿太子出世,他是这数代以来李氏最有天资之人,于是开始着手镇厄司之事,但就在刚有起色之际,他却在宫中离奇暴毙,自此镇厄司又是一蹶不振。
现在,李昙真冷静地想,轮到我了。
裴之渡直愣愣地看着李昙真,他与她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李昙真在他眼里向来是个生性骄傲又记仇的人,他与她的相处实在说不上愉快,但说实话,他对李昙真却也讨厌不起来,李昙真总是神采飞扬,鲜明生动的,无论或喜或嗔,一颦一笑,都让人对她生不起气来,这还是第一次他见李昙真露出这样一个冰冷又可怖的表情。
李昙真猛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盖住了她眼底的冷意,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李昙真慢慢道:“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镇厄司的人了,你和小明的行李我已经派人去客栈取来了,办案这些日子,你们就住在我这里,若有什么缺的,直接和绮珠说就好,或者和我说也行。”
她见裴之渡眼神发愣,又伸出一只白皙手掌在裴之渡发呆的眼前晃了晃:“醒醒,别发呆了,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借着缺东西的由头和绮珠要了东西,然后偷偷变卖了再拿这钱还债的话,那就不是多洗几次澡的事了,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喂,听到了没有?”
裴之渡反应过来,拨开她的手,哭笑不得道:“李昙真!我才不是那种人!”
他装模作样地假装思考了片刻:“不过,本来我都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干的,还要多谢郡主娘娘教我了。”
李昙真扑嗤一笑,威胁道:“我的物件都有印记,天下还没有哪家当铺敢收永嘉郡主府的东西,你尽管去试试,哼!”
裴之渡见终于把她逗笑了,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师弟可没这个胆子,我可不敢,我现在可是师姐的人了,师姐若是不信我,那师弟也没办法,只好把小明抵给您当人质了,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您就尽管折腾他吧。”
李昙真叹为观止,佩服道:“你们这师兄弟的情谊真是让我感动不已,小明有你这个师兄真是他的福气啊。”
裴之渡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泪:“我也被我自己感动到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师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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