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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无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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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裴之渡早早就被李昙真派人从床上赶了下来,用了几口早食就被她拽上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差点没把裴之渡肠子颠出来。
裴之渡有气无力地问道:“李昙真,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哪里?”
李昙真理了理衣襟,扶正了发髻上一只松散的金簪,她显然也被这一路颠簸弄得不好受,却还是强撑着不愿失了仪态,裴之渡刚在心里笑话她死要面子,就听她沉声道:“这里是大理寺。我派人把那些被吸魂的人都挪到了这里。”
牡丹宴中她与妖物交手时,就敏锐地发觉它道行虽高,却似乎并不想和他们几人纠缠,后来更是借法宝逃逸而去,李昙真便猜到这几日它恐怕不会再出来行祟,免得再被她抓到行踪,这固然给他们留出了喘息之机,却也让她越发焦躁,既然一时无法直接抓获邪物,那便先看看这些受害者之中可有什么线索。
李昙真率先下了马车,大理寺卿王平瑞已经在门前等着了,一见到李昙真就焦急地上前行礼,显然这案子给他的压力也不小:“郡主,臣已按您的吩咐将那些失魂之人从家里接出,都在里面厢房内了,共十四人。”
李昙真一边往里走一边微微颔首:“辛苦王大人了,先带我去看看伤者吧。”
到了安置的厢房前,便是一阵嘈杂,男女皆有,声音尖锐,有人哀切哭喊,有人狂喜大笑,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瘆人,王平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主掌大理寺多年,平日里也算见惯了大风大浪,但现在只觉这些活人比那些血腥的尸首竟然还要可怖几分,又听说是邪祟作恶,更是添了几分惧怕。
他偷偷抬眼去看永嘉郡主,见她还是一脸镇定,身后那个俊秀少年也是面不改色,心下稍定,不禁自嘲,自己都这么大岁数了,连两个十几岁少年人都不如,真真可笑。
他说着便要去开房门:“一个厢房就安排了一人,都派了人照料,有家里困难的,也听您吩咐安排人去看顾了,只是听他们说,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
他刚打开锁,屋内便突然人影一闪,一个人直直扑了过来,便要扼住他的脖颈。
王平瑞眼前一花,一声惊叫还未出口,郡主身后的那个少年便身形一动,还没等他看清动作,那少年已经利索地反缚住了那个人的双手,膝盖一顶,这人便双膝跪地,被死死地按在了李昙真面前。
王平瑞心惊胆战地补上后半句:”……有时候会神智不清地伤人。”
李昙真赞许地看了一眼裴之渡,蹲下身来审视了一番,这人流了满面涎水,盯着李昙真发中的金博鬓吃吃地笑着:“金子……给我金子……”
李昙真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也不嫌脏污,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净了脸,又掀开了他的眼皮,只见他双瞳涣散无神,瞳孔尖细如米粒。
李昙真冷静道:“离魂太久,又中了幻术。”
这人便是李昙真在姑翠山上所救下的樵夫,当日她只来得及抢下他的魂魄,又被妖邪所污,她用安魂咒封了魂魄好几日,才驱尽上面的祟气。
李昙真从耳边取下一只红宝石耳坠,正是她当时在长安城外所戴的那只,裴之渡一见之下不免有些心虚,悄悄觑了她一眼。
所幸李昙真这次没有拿话来揶揄他,只说:“裴之渡,控制好他,我要把魂魄给他安置回去。”
她两指一捻,宝石刹那间化作一地血红齑粉,纷纷扬扬之中,无声地升起一道透明幽魂,双目紧闭,显然比上次平和了不少,李昙真一手指向樵夫,低声念起咒来:“天地清明,阴阳有道,真灵无秽,内外还真,归——”
随着李昙真的话,幽魂飘飘荡荡地走向樵夫,渐渐地和他融为一体,消失不见,樵夫顿时停下了挣扎,瞳孔急速地收缩了几下,最终双目一闭,瘫软下来。
裴之渡轻轻地把樵夫放在榻上,李昙真叹了一口气,拔下鬓中的一支金簪,放在他手边,随即打了个手势,示意王平瑞和裴之渡跟她出来。
他们寻了间空厢房,刚一坐下,李昙真便道:“他大概还要昏睡半个时辰,着人看顾好,其他人的魂魄还未寻回,还得压制一番,裴之渡,你带清心符了吗?”
裴之渡从怀里拿出几张黄符,李昙真吩咐王平瑞:“将这符贴在厢房门上,再取朱砂和符纸来,这几张还不够,再画几张。”
后面这一句却是对裴之渡说的,裴之渡连忙应了,等小童送了来便埋头绘了起来,待他画完这几张符,王平瑞自告奋勇地领人去贴符了,恰好又有人来报那樵夫已醒了,李昙真便起身,拽上裴之渡,又回到了之前的那间房间。
樵夫虽然醒了,但面若金纸,显然还是虚弱不堪,他见李昙真进来,急忙要挣扎着下榻行礼:“多谢贵人救命……”
李昙真连忙上前几步,把他按回床上,顺势在榻边坐下,柔声道:“不必多礼,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不过,你还记得是怎么遇上那东西的吗?”
樵夫身形一僵,那日实在太过诡谲,现在回忆起来还让他心惊胆战:“那几天老是下雨,总也不见放晴,小人本就是靠卖柴为生,也是没法子了,那天只得冒着雨上山。”
他打了个寒颤:“就看见树丛里有东西在飘忽地闪,我一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心就觉的那是个宝贝,就一直追,一直追,怎么也抓不住……”
“等我好不容易离的近了,突然天上打了个大闪,我就看见,那绿幽幽的,原来是个眼睛!”
樵夫惊魂未定地大喘了几口气:“我吓了个半死,还没等我看清全貌,那东西就忽然化成了个公子,自称是雨中客,笑吟吟地问我想要什么。”
“我心说坏了,这是让我遇上妖仙了,我哪敢说想要什么,就说我什么也不想要,回头就要跑。”
“它就说,就说……‘心里的欲念已经那么多了,为什么不敢说出口呢?’我突然就管不住嘴了,我说,我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然后它说,‘我可以满足你。’就一瞬间,我看见我家财万贯,家人都穿着绫罗绸缎,库房里全是金银珠宝,我高兴地简直要昏头,什么也顾不得了。”
樵夫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应该是梦罢——然后就是这位小娘子突然出现,和那妖物斗了起来,我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裴之渡哼笑道:“这东西好不要脸,长那么丑,还好意思叫什么雨中客,它也配么?”
李昙真赞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扭过头来安慰道:“不用害怕了,我已把你的魂魄引回来了,家中也一切安好,你且在这里安心休养几日,待痊愈便可归家了。”
樵夫泪如雨下,在床上连连叩首,李昙真又连忙让他停下,等他平静下来,樵夫攥着李昙真送他的金簪,嗫嚅自责道:“都怪小人贪财,若非如此,也不会招致这一场灾祸……”
李昙真轻声道:“‘都怪你贪财’?”
她像是觉得这话很好笑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怪你贪财?”
她缓缓起身,笑道:“凭什么要怨自己贪财?若没有钱财,何处去寻衣食,何处去寻居所,何处去寻供养?若无钱财,又如何养育家人?世人皆有所求,权财色爱乃至长生,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清心无欲自然可贵,但世上有几人能如此?为何要视心欲如洪水猛兽,人人皆讳莫如深,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有贪欲就低人一等了?”
她哼笑道:“我此生最看不起装模作样之人,明明自己出身高门大户朱门锦绣,却还要鄙夷别人奔走求财,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很清高么?人生天地之间,皆有所欲,只要不作奸犯科,不危及他人,又有什么是不能求的?”
“你遇险之事,应该怨这妖孽行祸,你为家人谋生而上山,自己有什么错?”
樵夫颤抖道:“真不是小人之过么?小人没读过书,但听那些话本传奇,都讲古往今来,都是太过贪婪才招致祸事……”
裴之渡宽慰道:“你且安心休养吧,别再自怨自艾了,本来也不怪你,若没有那邪物刻意施法引诱,你就是在山上仰天喊一晚上‘我想发大财’,也只能吃一嘴雨水罢了。”
等樵夫彻底睡下,李昙真刚迈出屋门,忽觉背后一紧,裴之渡一手拽住了她的披帛,倚在屋墙上,笑吟吟道:“师姐刚刚所言极是,不过师弟还有一问。”
他蓦然上前,靠近李昙真那张美丽无瑕的脸,问道:“师姐说,人生在世,皆有所求所欲,那师姐呢,你想求什么?”
他实在好奇,李昙真此人,也有求不得之物吗?
李昙真用力把披帛扯了出来,伸出一指,嫌弃地把裴之渡的脸抵开:“别离我这么近——我想求的多了,求财求权求色,怎么,我看起来是什么很清心寡欲的人吗?”
她说完扭头就走,任由裴之渡在后面笑了起来,他朗声道:“师姐骗人,这些你不都早有了吗?看来师姐所求甚多,贪欲过重啊。”
李昙真头也不回:“这可能就是我修不成道的原因吧,闭嘴,还不快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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