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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朵红花的执念 苍 ...


  •   苍岩的住处,在杂役房最西头的一间破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屋顶漏风,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没人知道,这位净明宗的前任尊者,如今就住在这种地方。

      更没人知道,他那张破桌子底下,藏着一个上了锁的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功法秘籍。

      只有一截枯枝。

      三百年前,她刚化形的时候,从霜骨原上折下来的。

      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比划。

      她把这截枯枝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献宝。

      苍岩当时正在闭关,准备冲击最后一道瓶颈。

      他看了那截枯枝一眼,随手放在桌角,没有说话。

      她等了很久。

      久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她默默把那截枯枝收了回去,转身跑了。

      那是她第一次送他东西。

      也是最后一次。

      雷劫那天,她替他挡下最后一道心魔雷,魂飞魄散。

      苍岩散尽修为,在霜骨原上守了三百年。

      等花开人归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净明宗,从自己当年闭关的洞府里,把那截枯枝找了回来。

      他把它放进木匣,上了锁,藏在桌子底下。

      像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

      这天午后。

      苍岩被王执事派去后山砍柴。

      阿霜因为手臂上的伤还没好,被留在青松苑晒草药。

      晒到一半,一只野猫窜过来,打翻了药篓。

      阿霜追出去,野猫叼着一株灵草窜进了杂役房的方向。

      阿霜追了过去。

      杂役房里没人。

      她循着野猫的踪迹,一路追到了最西头那间破屋前。

      野猫从窗户跳了进去。

      阿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铺着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碗,旁边是一盏油灯。

      阿霜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桌子底下。

      那里露出木匣的一角。

      她蹲下身,把木匣拖了出来。

      匣子没有上锁。

      或者说,锁早就坏了,只是虚虚地扣着。

      阿霜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截枯枝。

      枯枝已经干枯得发黑,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但阿霜的手指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不。

      不是见过。

      是她亲手……

      阿霜皱起眉,努力去想,可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什么都抓不住。

      她拿起那截枯枝,翻来覆去地看。

      枯枝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分叉,形状像一颗心。

      阿霜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分叉,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截枯枝而已。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难过?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阿霜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苍岩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捆柴,脸色惨白。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阿霜手里的木匣,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阿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卑微,不是隐忍。

      是恐慌。

      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最珍贵的宝贝被人发现了。

      “我……”阿霜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截枯枝,“这东西……是你的?”

      苍岩没有说话。

      他放下柴火,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但阿霜能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还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阿霜没有动。

      她看着他,忽然问道:“这截枯枝……是谁给你的?”

      苍岩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一个……故人。”

      “故人?”阿霜盯着他,“什么样的故人?值得你把它藏在匣子里,藏了这么久?”

      苍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还给我。”

      阿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和冻疮,手背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是前几天替她挡食人妖时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禁地里的那一幕。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说“是老奴该死”。

      那一刻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在这卑微之下,又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到令人心碎的东西。

      阿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截枯枝递了过去。

      苍岩一把夺过。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像是要从她手里抢回什么命根子。

      枯枝的尖端划破了阿霜的指尖。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苍岩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阿霜指尖的血,眼神里的恐慌瞬间变成了心疼。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掉那滴血。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想起她之前说“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霜看着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这个老头,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疼吗?”他哑声问。

      阿霜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把那截枯枝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重新锁好,藏回桌子底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她……”阿霜轻声问,“送你这截枯枝的人,对你很重要吗?”

      苍岩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重要。”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重要到……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失去她。”

      阿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

      佝偻,苍老,满身伤痕。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从这个背影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深情。

      一种沉默的、隐忍的、卑微到骨子里的深情。

      “她……”阿霜张了张嘴,想问更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明明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明明他一直是个又老又怪的杂役老头。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他说“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失去她”的时候,她的心会这么疼?

      苍岩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

      “姑娘。”他说,“这是老奴的私事,与姑娘无关。”

      “请姑娘……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阿霜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走出破屋,走出杂役房,一路跑回青松苑。

      她把自己关在柴房里,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指尖被枯枝划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手,看着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漫山遍野的红花。

      一个红衣姑娘站在花海里,手里拿着一截枯枝,笑得眉眼弯弯。

      她把枯枝递给面前的白衣男人。

      男人没有接。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阿霜猛地捂住头。

      头痛欲裂。

      那个画面……是什么?

      是她吗?

      那个红衣姑娘……是她自己吗?

      那那个白衣男人……

      阿霜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忽然想起禁地幻境里看到的那一幕。

      白衣男人背对着她,决绝地走远,没有回头。

      和刚才苍岩转身时的背影……

      慢慢重合了。

      ——

      杂役房里。

      苍岩坐在床边,看着桌子底下那个木匣,久久没有动。

      刚才阿霜指尖的那滴血,沾在了枯枝上。

      他没有擦掉。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看着那截枯枝上殷红的血迹,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阿霜……”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快想起来了,对不对?”

      “可你想起我之后……还会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里吹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苍岩伸出手,隔着木匣,轻轻摸了摸那截枯枝。

      像在摸她的头发。

      “没关系。”

      他轻声说。

      “恨我也好,厌我也好。”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窗外,夕阳西下。

      最后一缕余晖照进破屋,落在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孤独得像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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