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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熟悉的陌生人 阿 ...


  •   阿霜的手臂包扎好了。

      伤不深,但养好也得十天半个月。

      她本来以为那个老头会来邀功,或者至少来问问她伤得怎么样。

      可一连三天,青松苑里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阿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失落?

      不,怎么可能。

      她只是……只是觉得那个老头虽然讨厌,但好歹是个熟面孔。这净明宗里的人个个都对她冷眼相待,只有他,虽然沉默寡言,却总在暗处护着她。

      第四天清晨。

      阿霜在院子里扫落叶,无意间听到两个外门弟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禁地那边昨晚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守山的师兄说,可能是有妖物闯进去了。”

      “禁地?那不是连长老都不敢随便进的地方吗?”

      “所以才奇怪啊……”

      阿霜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禁地。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

      当天夜里。

      阿霜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血红。

      她站在高台上,周围是漫天的雷光。

      有一个白衣男人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袖。

      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他衣角的那一刻——

      他转身了。

      那张脸她看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冰。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她能读懂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厌弃。

      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别碰我。”

      他说。

      阿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后背。

      窗外月色惨白,照得院子里的树影像鬼一样张牙舞爪。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被抛弃的绝望。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月光下,禁地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团红光。

      像在召唤她。

      阿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青松苑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禁地的入口。

      那是一道石门,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门虚掩着。

      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阿霜犹豫了片刻,伸手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石阶两侧点着幽蓝色的长明灯,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阿霜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地底深处。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刻着一朵红花。

      和她化形时的那朵花,一模一样。

      阿霜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按在了那朵红花上。

      石门轰然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映出她的倒影。

      而是一幅画面——

      高台,雷云,白衣男人。

      和梦里一模一样。

      阿霜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流动。

      她看到了那个白衣男人站在高台上,即将飞升。

      她看到了一个红衣姑娘冲上去,替他挡下了最后一道雷。

      红衣姑娘化作飞灰。

      白衣男人跪在地上,抱着那片花瓣,撕碎了飞升之门。

      阿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她认出来了。

      那个红衣姑娘……是她自己。

      那这个白衣男人……

      画面还在继续。

      她看到白衣男人散尽修为,抱着花瓣走下高台。

      她看到他一夜白头,在霜骨原上守了三百年。

      她看到他种下一片花海,用心头血浇灌,只为等她归来。

      阿霜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原来……

      原来他不是厌弃她。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原来这三百年,他过得比她痛苦千万倍。

      镜子里的画面忽然一转。

      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霜骨原上,花开人归。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头,眼神里满是厌恶。

      “老头,你是谁?为何困我在这里?”

      镜子里的苍岩,手僵在半空中,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霜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想冲进镜子里,抱住他,告诉他她记起来了,她全都记起来了。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

      镜子里的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她看到的是三百年前的另一段记忆。

      不是雷劫那天。

      而是更早的时候。

      她看到自己化形不久,兴冲冲地跑去苍岩的洞府,想给他看自己新学会的法术。

      可洞府门口站着两个弟子。

      “尊者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尤其是你。”其中一个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轻蔑,“一个花妖而已,也配见尊者?”

      她不死心,在洞府外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苍岩终于出来了。

      她满心欢喜地迎上去。

      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连一句话都没有。

      阿霜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镜子里的画面定格在那一幕。

      白衣胜雪,背影决绝。

      没有回头。

      ——

      “啊——!”

      阿霜尖叫一声,从幻境中跌了出来。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痛欲裂。

      刚才那些画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记得他为她撕碎天门,记得他守了她三百年。

      可她也记得他冷漠的背影,记得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阿霜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就在这时。

      石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苍岩。

      他脸色惨白,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染透了灰色的杂役服。

      他显然是追着她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霜……”

      他看到她坐在地上,立刻冲过来,想要扶她。

      阿霜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愤怒。

      “别碰我!”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

      苍岩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幻境,对不对?”阿霜死死盯着他,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拦我?你是不是想让我看到那些?想让我想起你对我有多好,然后感激你?”

      苍岩的脸色更白了。

      “不是……”

      “那是什么?”阿霜冷笑,“让我看到你当年怎么无视我,怎么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苍岩,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却从来不肯告诉我,就等着我自己发现,然后哭着扑到你怀里说‘谢谢你’?”

      “阿霜,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阿霜步步紧逼,“你告诉我,三百年前我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见我?我在你洞府外等了三天三夜,你明明在里面,你为什么不出来?!”

      苍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件事……她怎么会知道?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正在突破最关键的时刻,心魔缠身,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他不是不想见她。

      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会忍不住把她拥入怀中,就会前功尽弃。

      他想等突破之后,好好陪她。

      可他没想到……

      她等的是他。

      雷劫那天,她替他挡雷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还在怨他?

      “你说话啊!”阿霜吼道。

      苍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算什么?

      他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是……”他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像尘埃,“是老奴的错。”

      阿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是老奴该死。”苍岩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奴卑贱,不配进禁地,更不配出现在姑娘面前。”

      “求姑娘……饶了老奴。”

      阿霜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为她撕碎天门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脚边,自称“老奴”,求她饶恕。

      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可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又那么真实,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起来。”她咬着牙说。

      苍岩没有动。

      “我让你起来!”

      苍岩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像一潭死水。

      “姑娘若不解气……可以打老奴,骂老奴。”他说,“但请姑娘……不要再进禁地了。”

      “这里不安全。”

      阿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烦躁。

      她转身就跑。

      跑出石室,跑上石阶,跑出禁地。

      她一口气跑回青松苑,冲进柴房,把门死死关上。

      背靠着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明明讨厌他。

      明明觉得他虚伪。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他跪在地上的那一刻,她的心会那么疼?

      ——

      门外。

      苍岩站在月光下,看着柴房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苍岩伸出手,隔着门板,虚虚地碰了碰那个影子。

      “对不起。”

      他低声说。

      “对不起……”

      风穿过院子,吹得落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替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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