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鬼王没有心》栖春灯

2、铜镜 刘娘子

　　刘娘子不疾不徐地应了声，见清芜有些抗拒她，她也不再多说什么，侧身站在前方为二人引路。

　　这一路算不上痛快。清芜身上伤处有些多，跛着脚一路被玄冥搀下去。

　　待下山到刘娘子家的村口时已是日暮时分。

　　将将行至村口，便听到村内嬉闹声阵阵。

　　天色虽暗了些，可这村子却亮堂得很，村内的一切几乎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几个孩童在村里骑着竹马疯跑，嘴里叫嚷着，比谁的竹马更快。几个稍静些、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坐在村口的草垛子上斗草。大人则是各自忙乱着手里的活计，几户邻里人家的妇人在房门口边话家常边摘菜，男人也不闲着，劈柴挑水各自忙碌着手头的活计。

　　偶有那么一两户人家叫村口的孩童回去吃饭，孩子玩疯了不应声，便拧着耳朵将人揪回去。

　　清芜看得她眉头直皱。

　　记忆里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画面，可村里每个人都让她有种无比强烈的熟悉感。

　　“你二人这一趟伤得可不清，先在我家暂且歇一阵吧，等伤养好再上路。”刘娘子嗓音温润。

　　清芜没回答也没拒绝。

　　她同玄冥本要去山下的庆丰镇，镇子离此确有一段距离，他们这幅模样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能赶去。刘娘子这边又是个未知数，她暂且还下不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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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娘子家在村子最里，一路带着他二人回去惹了村里不少人看过来。有几人和她熟悉，便笑眯眯地寒暄，问她可是将人寻回来了？有些热性子村民还要拉着清芜问上几句，清芜身体正虚着，便只是随口应两句，倒是刘娘子实在是个好性子，无论谁搭腔她都温声回应。

　　她穿着一身细土棉布衣，与大多数穷人家里穿的粗布衣裳并不同。清芜本以为她是村落相对富庶的原因，却见村里人几乎都是粗衣麻布，并无绫罗绸缎。

　　再瞧刘娘子家院子也不小，大大小小竟有五间房，还净是些青砖瓦房，与村里其他的稻草土房放在一起简直格格不入，瞧着便知是这村里的富庶人家。

　　她引着二人去了东厢房，此间是二人原来落脚处。

　　“你们先歇着，我去替你们打些水。”刘娘子退了出去。

　　待到她出去，清芜人才松快些。看向屋内时被手边的烛台吸引了视线。

　　“烛台…”

　　清芜呢喃着拿起手边的烛台把玩。她们村里太穷了，大多时候都不燃灯的。夜里多半是借月光，必要时候会点菜油灯，这是她第一次见蜡灯。

　　她兴致起得高，愣是把玩了半天。不知过了多久，她瞧得眼睛都酸了，也不见这蜡融下一滴。

　　“这蜡烛并非人界之物。”玄冥淡淡道。

　　清芜抬眼，只见他也端着一个烛台思索着。

　　“这是冥界的蜡烛。”

　　“冥界又名沉渊，凡人死游魂无归处，便要入沉渊。”

　　这个清芜倒是知道些，相传上古时期，混沌之初，天道创立人界，又以人界为核心创立神冥两界。
　　人界为有情者，除人外，生活在人间的万事万物也皆有情义，但人无神力且寿命极短。
　　神界则为有神力者，神力通天地，视为人界卫者，主庇佑人间，但无情。
　　冥界为长生者，不死不灭，视为魂识使者，主守人界魂识，但无心。

　　这是清芜从幼时便听到大的创世神话，但她从未相信过鬼神论，不想玄冥似是知晓些什么。

　　清芜放下烛台，看下他：“你知晓冥界之事？”

　　玄冥垂眸，眼里映着烛光：“书中见到的。”

　　烛火轻轻摇曳，暮色沉沉下火光将他的脸映得格外柔和。

　　他坐在屋内的木椅上，眉头轻轻蹙起：“冥界之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生生不息，无意外下便不会有所损耗，就如眼前这烛台一般。”

　　他说这句话时脸色都比刚才沉了两分。

　　清芜瞧着他这张阴沉的脸，便知这一切并不简单，放下手中的烛台，打量起这间屋子。

　　此间屋内，地面全铺着平整的厚木板，靠墙放着一张极大的床，床垫厚实，坐起来暄软得紧。甚至这床还配着一套算不上精美但素净规整的床帐。
　　床侧立着一个极大的衣柜，屋子中央放着一套桌椅，烛台大大小小放了许多个，照的房里如白日般明亮。整间屋子布置得精致，却又透着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她视线被靠墙的梳妆台吸引去。

　　梳妆台上方是一扇窗，窗户此时对外开着，窗外正对着几户人家的背面。墙体干裂，漆黑一片，早已无了她初入村庄时的烟火气。

　　而梳妆台上除了一张铜镜，别无他物。而铜镜由素白的布帛罩着，看起来有些似丧礼用的缟素。

　　夜里寒风习习，柳树枝条摇曳，偶尔飘入窗内，带着这方缟素一同晃动。

　　清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布帛取下。

　　她看着铜镜，手顿停滞在半空。

　　霎时间，清芜透过铜镜见到自己身后出现好多面铜镜，大小不一，形状也各不相同。

　　她转过身去，却见屋内早已无了玄冥的身影。其他家具也全消失不见，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铜镜。

　　清芜攥紧了拳头，试图运力施法侦破幻境。她伤势还未好，运力都显得有些吃力，青色的灵光在她掌中显现，她朝着铜镜逐一击去，却并无任何反应。

　　肩头传来隐隐的痛感令她神经又绷紧了几分，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仍然丝毫不见效，她的灵力反而更薄弱了。

　　铜镜被击了两下，不但丝毫未损，放到比刚才更亮了些。清芜隐隐感到自己的灵力在渐渐抽离。

　　这面铜镜在吸食她的灵力！

　　意识到这一点，她眉头紧了紧。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试图强压住外泄的灵气。

　　铜镜吸力太大，她强行克制导致气流在她身体里乱撞，狂乱又毫无节奏的气息令她血液发热，心底泛起一阵狂躁。

　　“清芜。”玄冥冷冽的声音传来。

　　清芜睁开眼。面前的铜镜里映出原本房中的景象。

　　此时她外界的她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那副铜镜，俨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桌前的玄冥瞥见她呆愣在原地，起身朝她走来。
　　他望向铜镜，神色凝重。

　　镜中的清芜和外界的玄冥对上眼。她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镜子，但玄冥并无任何反应。

　　难道他也被吸进来了？

　　清芜心下疑惑，转头看向四周，但并不如她所料，幻境中并无玄冥的身影。镜外的玄冥又动了起来。

　　看来这面铜镜对他并无影响。

　　她敛起思绪，看着玄冥抬起手，这架势似是欲将她双眸遮住。

　　“公子，娘子。水为你们备好了，可以清洗换衣了。”

　　清芜的视角和梳妆台的铜镜一致，她看不见刘娘子其人，只闻其声。但眼前的玄冥动作被打断，他抬眼看着前方应了声。只听刘娘子又道。

　　“这屋内放着些传家古宝，有些灵物动不得，娘子公子还是小心些好。”

　　她话音一落，清芜见自己手中的布帛被拿走，然后她眼前一黑，再转眼，自己竟又回到了刘娘子家的屋子。

　　她眼前的铜镜被布帛再次盖上，上方还有一双手在调整着布帛的位置。手的主人正是刘娘子。

　　刘娘子站在梳妆台上方的窗前，身子探过窗沿理着布帛，将其整理规整，才徐徐抬头，对上清芜的视线。

　　“娘子莫怪，你们二人整顿好，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便上路吧。”她颔了颔首，没再多言，转身回了正屋。

　　清芜灵气泄了一些，身子有些飘忽。她迈着虚浮的步子瘫坐在床边：“小心水有问题。”

　　玄冥默了默，朝门外走去，打开门时他脚步顿了顿，朝外看了许久才关门离开。

　　清芜瘫坐在床，仔细回忆着从山洞醒来到回了刘娘子家的细节。

　　说来也怪，明明刚进村时刘娘子还叫她们修养好了再上路，怎的打个水的功夫，竟变了卦？

　　她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才变了主意？还是因这铜镜之时才临时决定让他们早些离开？

　　若是前者，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若是后者……

　　清芜视线落在那面铜镜上。

　　若是后者，那刘娘子究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到底这本与她寻仙丹的夙愿无关。她本也无心关心他人之时。可从山洞醒来得太过蹊跷，她全然没有了此前在这里的记忆，对刘娘子更是只知其人，不知其事。

　　许是思绪太重，她只觉自己额间有些隐隐抽痛，她闭上眼，指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吱呀”一声，拂面的清风被隔绝。

　　她抬眼，只见玄冥将那全开的窗子关上。他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墨发由玉簪束起，眉前落着几缕碎发，已然恢复了他那风雅华贵的模样，同在山洞时几乎判若两人。

　　看来刘娘子并未在水里动手脚。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匣，对上清芜视线时，他伸手递给她。

　　清芜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突然送自己东西。她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放着一颗药丸。

　　她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玄冥。

　　玄冥解释道：“这药可助你恢复灵力，也有助你伤势恢复。”

　　他语气淡淡，似乎只是在给一个什么普通创药。

　　清芜清楚这药到底来源不明，此等灵丹妙药若是常见，那也不会有那么多灵力受损，肉身受创，一辈子恢复不了的人了。

　　她心下打鼓，望着药丸游移不定。

　　只见玄冥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里面躺着一颗同她手中的药丸如出一辙的药。

　　他手指将其夹起，指腹带着其落到唇瓣时动作顿了一瞬。他对上清芜的眼睛，松开指尖，东西落入他口中，只见他喉结滚动，药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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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是她多想了，这药能拿出两颗，想来也不是什么珍品。

　　清芜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她学着他将药丸服用，然后抱起包袱，拖着疲软带伤的腿朝外走去。

　　“我先去沐浴了，谢谢你玄冥。”

　　她抱着东西走到了刘娘子安排他们沐浴的房间。

　　说是房间但也算不上，只是在他们房侧架了个简易帷帐，里面放着一个木桶，便是给他们沐浴的地方，离他们住的东厢房前后也就两步路。

　　木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是干净的，显然已经换过。她伸手探了探水温，刚刚好。

　　身子太过疲惫，她早想放松一下。

　　清芜急迫地打开自己的包袱，欲拿些衣物出来，却见自己包裹里放着一个粉嫩水灵的桃子。打开得太匆忙，桃子被迫滚到地上，翻滚了两圈撞到了沐浴的木桶。

　　“哎呦，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