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鬼王没有心》栖春灯

1、醒来 痛，好

　　痛，好痛。

　　山洞大半浸在黑暗中，洞内景观朦胧难辨。水滴次序落入泥洼，声响均匀，叮咚成序。少女的痛呼声随着那水声在寂静的洞府里显得格外突兀。

　　清芜一身粗麻布衣裳，衣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补丁。一头枯黄毛躁的发用布条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此时她蜡黄瘦削的脸上挂着污泥，干裂的嘴唇白里泛着淡淡红痕，她手脚蜷缩着倒在地上。

　　她呼吸越来越重，脑后渗出的血向外晕开一小片，洇染了她的发丝和地面。在阵痛中意识迷迷糊糊转醒，睁眼时被喉间干痛地咳嗽了几下，好容易喘匀气，她意识也回笼了些。

　　她记得她昨日离家下了山，行至山下恰巧日暮时分，索性于山脚下的村落歇脚，打算待到天亮再启程赶路，自己分明应是住在村民家中，为何一睁眼到了此处？

　　清芜闭上眼，整理混乱的思绪。

　　她本身山野荒村的孤女，自幼父母双亡，亲缘尽失。由着村中几户人家一人为她省下一口饭，共同拉扯长大。

　　清芜本以为自己能这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守在这一方天地，只待几十年以后为这村里人养老送终尽孝道。

　　直到半年前，村里闹了场怪病，仅她上山捡柴的功夫，村里总共三户人家竟尽数昏睡，长眠不醒。

　　她也试过寻医问药，什么山野乡医、市井郎中、甚至坊间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妙手游医也叫她截过，但他们为村里人看诊后，无一不是摇摇头，只道是昏睡，瞧不出什么其他。可要说让他们醒来的法子，也是道不出的。

　　清芜别无他法，只得试着在曾是书生的王叔家翻遍了大大小小的书文典籍，谁料还真叫她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古籍。

　　书中有言，神明所在的昆仑境内有一仙丹。天下万般疑难杂症，只要这一颗仙丹，必将药到病除，服者长命百岁。清芜寻了许久书中的昆仑何在，可神境岂是凡人所能窥探？

　　她这一寻就寻了大半年。她本是个无心修炼的主，为了拯救村民她白日里下山走访，四处叩问，只为寻得昆仑下落。夜里便潜心修炼，提升修为，为着登入仙境做准备。

　　她此番下山，便是为了寻那仙丹。

　　清芜睁开眼，转着眼珠子打量着周遭。洞外的光顺着洞口缝隙溢入，洞内景物落在她眼里影影绰绰，有些辨不真切。

　　她隐约瞧见靠入口处的洞顶悬着一块大石，洞内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长着几片暗绿青苔，墙缝里生出几株变形的草芽。她虽看得模糊，但打死清芜也认得这里是何处。

　　此处便是喜旺村，也就是她家山后的一处灵洞，亦是她这半年来的修炼之地。

　　此灵洞洞口极狭，有草木做掩，洞外的山路还极陡，且位置隐蔽，迷惑性强。凡经过此处者，都需慎之又慎。

　　她识得此处，也是村里的王叔曾告诉她的，他称这里灵气充沛，风水极佳，对修炼者可谓是一处上等宝地。前十几年她怠于修炼，就算知道也从来都是过门不入。

　　直到半年前那场祸事，她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此灵洞内潜心修炼了大半年。半年来夜夜在此，她连这里的石子儿是何模样都一清二楚。

　　可，这些分明是数日前的事情，早在昨日她不就已经下山了吗？

　　清芜强撑着身子坐起，倚在身后的石壁上喘着气。纷乱的思绪惹得她心口发闷，水滴声令她喉间干痒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又猛咳了几声，空旷的洞府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声音让她恍然间想起了那个叫玄冥的男人。他是清芜在下山前于此灵洞内偶然捡到的男人。

　　玄冥是个怪人。

　　虽说从前二人毫不相干，可自从玄冥醒后便一直日夜缠着自己，就连他们在山下寻的落脚处，他都要设法同她住在一间，想来以他的性子定不会愿意同自己分开，那么此时他又在何处？

　　“玄冥？”

　　清芜试探性地开口，干哑的嗓子让她发出的声音轻飘飘的，重重叠叠回荡在山洞，听起来有些阴森可怖。

　　等那回音结束，她想再次试着呼喊一声，可刚刚那句话让她脱了力，一时间喉咙里只能冒出微弱的气声，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为何她会置身于此地，又为何会落魄成这副模样？

　　许是伤得太重，她暂时想不起来。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她必须要想办法自救，必须要先离开这个地方。

　　除了痛意以外，她身上感知最强烈的便是渴。她甚至觉得自己口中都不再分泌津液，喉间干痛到快要发裂。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循着滴水声爬去。

　　衣物和地面摩擦下沾了一身泥土，粗麻布衣蹭地翻起了线球。但清芜什么也顾不得，只一味地朝着那处使力。

　　奋力爬到水声来源处，她看清水滴在略凹进去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此刻她也顾不得这水能不能入口，只将嘴凑过去不断汲取。那水来源于洞顶的一块石头，石头虽连着墙壁，却有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水顺着缝隙从外滴入洞内的。眼下石头下的水洼由清芜的脑袋挡着，水便一滴一滴落在她后脑。

　　恰巧落在她伤处，血水顺着脖颈流入衣襟内，清芜顿时一激灵，掺杂着泥土腥味的水顺着口腔滑入喉间，身体受到滋润让她觉得再次活过来些。

　　水洼里的水叫她吸了个空，她餍足地翻过身大喘着气。手翻过来时却意外打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闷咚声悠悠回荡于山洞，清芜愣了一下，回味了一下刚刚的声响。

　　她拍到的，好像是人的胸口？

　　清芜不确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向刚才的位置。衣帛干涩的质感传入她掌心，她眉头一跳。

　　那人似被清芜敲醒，倏然咳嗽起来。掌心传来胸腔的震颤，伴随着男人的声音，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在做梦。

　　清芜的安全感瞬间消散殆尽，她手在身侧不断摩挲着，终于寻到一块她半掌大小的石块。她将石块举在身前，眼神盯着适才摸到的东西，身子却一点一点，慢慢向后拖动。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清芜侧耳判断着那人的动向。除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她还听到了那人因费力从喉间无意识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显然是个男人，她估摸着他大约是爬起来了。

　　清芜将手中的石块又攥紧了几分，将整个背靠贴近墙壁，整个人蜷缩在墙根，隐于昏暗处。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立起，一步步朝着清芜走来。他步履有些沉，整个身影摇摇晃晃。

　　清芜本以为他是来寻自己的，可这人却在光源处停下。洞口的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这人一身玄色衣袍，眉色浓黑，眉峰锋利，眉下的那双眸子狭长，眼尾处还微微有些上扬。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薄唇，此刻薄唇泛白，光线将他照得双眼微眯，他伸出手遮在眼前。

　　是玄冥。

　　清芜本还在疑心自己这幅模样是否与他有关，眼下却见他亦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身华服变得破败，甚至有几处被血色浸得犹如黑墨。绸缎般的黑发已经凌乱，有那么几根混着污泥血水贴在他脸上。她瞧着他已浑然无了平日里的矜贵公子的模样。

　　怎么瞧二人都是同病相怜，比起二人对立，倒更像共同落难。

　　她疑心散了一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玄冥。”清芜唤道，暗哑的嗓音失了她寻常的灵动，这声音一时连男女老少都辨不出。

　　玄冥明显怔愣一瞬，而后循声看去。

　　清芜一瘸一拐地从暗处走到他身边，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才伸手拍了拍他：“看来我将你保护得不错嘛！”

　　动作太大，扯到她自己臂膀处的伤口。她呲牙咧嘴地放轻动作，但神色依旧欢喜。

　　这话是她在回应自己曾经对玄冥的诺言。

　　那时她在如何寻到仙丹这件事上毫无头绪，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许是天帝大人见她心如磐石，为她这份对村民的情真意切所感动，便为她送了这么个男人过来传讯。

　　这位玄冥公子是个见多识广的，一听她要入昆仑，便告知欲登昆仑，先寻仙梯。

　　玄冥博览群书，言道天梯游于天涯海角，行迹多变，隐于世间，常人不可得见。虽如此，但他称自己曾见过从人境去昆仑的地图，知道天梯何在。

　　他自称可为清芜带路，以报救命之恩。早成无头苍蝇的清芜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自此二人便一道上了路。

　　在这人人修仙的年代，玄冥却不会术法，从清芜捡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她便自作主张承诺这一路定会好好保护他。

　　当然，这一路她也不少次疑心玄冥是否别有用心。多次试探后她并无所获，方才醒来时她险些以为这么多日他终于按捺不住下了手，却不想两人竟是双双沦落至此。

　　想到这清芜叹了口气，她又拍了拍玄冥。

　　“你可记得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许是刚醒的原因，玄冥神情有些恍惚，看向清芜的眼神都有些清澈，瞧这模样还未必有清芜清醒。

　　清芜摇了摇头，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此处算得上是她第二个家。

　　她轻车熟路地拖着受伤的腿引着玄冥走到洞口，将那里掩着的石块和树枝拨开，一个狭小的洞口露出。

　　她咬着牙侧身从洞口钻了出去，因为腿有些不受力而瘫坐在地上。她就这样半个身子在外，半个身子在内。

　　但清芜也不在意，用手撑地将自己下半身挪了出来。

　　玄冥紧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他伤势似乎轻些，看起来并没有清芜那么狼狈。

　　清芜见他出来，扭头看向外面的景色。

　　此时天空雾蒙蒙的，似是刚下过雨，林间潮气未褪，远处景色都有几分迷蒙。山林里没什么人迹，只听见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欢叫。

　　恍然间，清芜看见迷雾中一个身影朝着二人行进。

　　那道身影渐渐走出迷雾，清芜看清这是个妇人。这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细土棉布衣。发丝编成一个简单的垂辫，发顶由发巾罩住。

　　她越靠近，清芜就看得愈发清楚，只见她五官秀丽，眉目清明，见到二人似意料之中般，弯起唇角。

　　还没到近前，便笑眯眯地开口：“二位昨日说要上山，竟是一日未归，我怕你们二人出事，便过来寻你们，可叫我一通好找！”她语气里满是嗔怪，神色却看不出半分担心。

　　清芜想起来了，这人是刘娘子，是他们山下落脚的主人家。

　　那日她同玄冥下山后已经日暮时分，便寻了处村落意图落脚，刚到村口便赶上刘娘子外出归家。她是个热情好客的主，看出她二人的意图，于是主动邀请他们暂且住在她家。

　　再多的细节暂时想不起来，一想她就觉得头晕恶心。

　　她选择不再折磨自己。

　　“我来接二位回去罢！”

　　刘娘子笑吟吟的声音让清芜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躲开了刘娘子伸过来的手。

　　动作一出，清芜自己也愣了下。

　　她依稀记得，这位刘娘子为人良善，又极通待客之道，将她同玄冥照料得极好。她应是很喜欢这位热心肠娘子的。

　　可她总觉得有些古怪。

　　为何刘娘子能在这深山老林中如此熟练地找到他们？又为何见他们在此丝毫不意外？自己又为何如此抗拒她？

　　清芜抬眼对上刘娘子的眼睛，片刻后回以一笑：“亏得刘娘子山迢路远的还过来寻我们，才叫我们二人不至于落入险境，劳刘娘子为我们挂心。”

　　“刘娘子，为我们带路可好？”清芜语气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