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鬼王没有心》栖春灯

3、百鬼夜行 桃子化

　　桃子化成了人形。

　　一身粉里透白的衣裳，发间零星缠着几根细短的桃枝，上面还挂着些嫩绿的桃叶。两颊和耳尖透着淡淡的桃晕，一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桃香。

　　“清芜你弄疼我了！”

　　她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看向清芜的眼神有些嗔怪。

　　清芜在她变成人形的那一刻早拿起了身旁的葫芦瓢挡在身前，一副防御姿态，蓄势待发。

　　她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行囊里为何会有个桃子，更何况这桃子还是个妖物！

　　“你是何方妖孽！”

　　清芜语气上扬，言语间充满警惕，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桃子。

　　桃子一听这话也顾不得自己疼不疼的了，她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惊慌，伸手要来拉清芜，却被她闪身躲去。

　　“我是桃子啊！你不记得了吗？你不是答应要带我出去的吗！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

　　桃子语气急促，她告诉清芜，自己是在前天夜里被清芜救出来的。
　　她是个刚刚化形的小妖，几天前桃子误打误撞被困在了这个村子到庆丰镇必经之路的一座山上。她被困在山林里走不出去，不知过了多少日才碰上了清芜和玄冥上山。她为清芜解了渴，清芜便答应她带她一起下山。

　　可那日也是邪了门。天快亮时，他们三人正准备一道下山，林间忽然起了一阵浓雾，将几人视线隔绝，接着就是一声鸡鸣。这鸡鸣声空灵，犹如从天际传来，接着便让人意识不清。而桃子再睁眼时，便就是此刻见到清芜了。在此期间发生的事情，桃子一概不知。

　　桃子挠了挠头，眼神清澈：“这个村子也很奇怪，不知为何我入了此处总觉困顿不已。”

　　桃子揉了揉眼睛，从腰间挂着的囊袋中拿出一个桃枝递给她：“你救了我一命，我便还你一命，此处太过诡异，我有些受不住。此物可以防身用，遇到危险时将它折断便好。”

　　清芜话还没问清，就见她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两下又变回了原形。

　　清芜将其拾起，用袖口擦了擦它身上沾染的泥。她对桃子的话没什么疑心，因为她的那些零散的记忆里，确实有鸡鸣这一段。至少她所言同自己的记忆有重合之处。

　　她垂眸，敛起神色，将桃子收好。

　　沐浴过后已经接近子时了。清芜手正好回房，拿了些朱砂从房门一路撒到床塌附近。路过玄冥打的地铺，清芜顾不得玄冥怪异的眼神，捻着朱砂绕着他撒了一周，这才安心上床歇息。

　　也不知道玄冥给她的是什么灵丹妙药。夜里她躺在床榻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伤处慢慢愈合，身体的痛感也几乎感受不到，甚至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体内愈发充盈。

　　夜色朦胧，东厢房内只留着几盏灯未息。屋内光线昏暗，清芜侧卧在床。

　　清芜听着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思绪沉沉。因着今日实在太累，她的倦意比平日里更甚，但心里的防备太重，她不能安心歇下。

　　辗转难眠后，她端起床侧的烛台，起身走到那面铜镜前，她盯了半晌，并未再点开布帛，而是将窗子压开一个小缝，看着窗外景象。

　　村子里近乎死寂，夏夜里竟连声虫鸣也无。夜风顺着袖口钻进衣内，轻轻柔柔的，清芜却觉得刺骨，甚至直叫人头皮发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用手遮挡住摇曳的烛火。

　　月光叫浓雾笼罩，窗外的景象看得并不清楚。恍然间只见村里的土路上，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孩童的手缓缓挪动。
　　二人背脊挺得笔直，行动僵直，一步一步向前，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直至走到刘娘子院门口时，清芜才发现他们二人身后黑压压一片。
　　白日里各户村民竟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同他们一样，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向刘娘子家靠近。

　　领头的男人和孩童脚步忽然停下，缓缓转头，看向东厢房的窗户。

　　清芜身子一颤。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她甚至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人扼住，连吼都吼不出来。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闭上眼，强压住心里的恐慌感，掐着掌心让自己镇定些。

　　她将窗子掩上，视线瞥见下方的铜镜，想起日暮时自己被困在其中的景象。
　　她想，此物既能锁魂，那外面那些家伙，不论是人是鬼，只要有魂，便有可能如她一般被困入其中。

　　清芜端起铜镜，将其放在门口。

　　再抬眼时，木门上方的纸窗已经映出男人僵硬的身影。片刻，身影隐没，纸窗上半分光也不再透入。

　　她伸手将盖着铜镜的布帛取下，只待门外的家伙将门打开。

　　“先躲起来。”

　　玄冥镇定的声音传来。

　　屋内的烛火都被他吹灭，只剩清芜手中这一盏。
　　他走至清芜身边，烛火应在二人脸上，将寒意驱散些。他似乎对这样的景象并不感到惊诧，只是淡淡地唤清芜，把最后一盏灯吹灭，然后牵起她的手腕。
　　他指尖被寒意充斥，清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冰冷的手并不能暖人，但清芜心底的惧意却散了些。

　　因着全民修炼的缘故，苍珩算不上是个太平之地。喜旺村是个避世隐居的地方，而山下向来人与妖并行，偶尔还能撞见鬼。
　　她初出茅庐，未经世事，只凭着拯救村民的雄心壮志便下了山。连修炼都只是自己摸索试探，她从不清楚自己修为到底是何水平。
　　说保护玄冥，也不过是自己的一腔热血，还有逞英雄的心，她甚至不清楚是否能将自己保护好。
　　但此时此刻，她心底的责任感有些不应景地升起。她看着这个并无灵力还在关键时刻如此镇定的男人记起自此曾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

　　清芜心里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她由着玄冥将自己拉入床榻，待他将床帏放下时，她默默挡在了玄冥身前。

　　玄冥收手的动作一顿，垂眸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

　　不出所料，外面那些辨不清人鬼的东西就是冲着他二人所来。
　　门被推开，为首的还是那一大一小，二人步履沉重，踏入屋内。
　　铜镜对他们并无用，许是没有灯火的缘故，他们的速度显然放慢了些。他们身后的尸潮也跟着放慢。

　　床帐内，清芜和玄冥连大气都不敢喘。隔着一道帏帐，外头只能看清个影子，倒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凭着这声音，大概能判断外头这些“东西”究竟是远是近。

　　清芜手里捏着桃子赠的桃枝，拇指抵在上方，竖耳听着来人的声音。
　　这些家伙似乎辨清了方向，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直沾满泥灰的手忽然伸入帷帐，将帐幔掀起，清芜抬眼，只见黑压压一片人站在窗前。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化掌为爪，直朝玄冥颈间索去。

　　清芜手一紧，握桃枝开始使力。另一只手也已经运起灵力朝那手掌挥去。

　　桃枝还未被折断，她出击的手也顿在半空。那声音空灵，似是从天而来，罩在他们头顶，将他们整个人都包裹住。

　　清芜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她仍躺在刘娘子家的床榻上，只是帏帐外的那些身影无影无踪。窗外也以一片打量，偶尔外面还传来阵阵鸟鸣，伴着村里人相互寒暄的声音。
　　但床幔同方才一般被放下，铜镜还被搁置在门前，玄冥也在她身侧，还有手里握着的桃枝，万般痕迹皆证明刚才那一切并非一场梦。

　　又是鸡鸣……

　　一声鸡鸣将时间拉到了日上三竿，清芜推开门便见村内已经有在外劳作的人回来。夜里还在行凶作恶之人，天一亮竟能如此淡定，行迹神色借与寻常无异？

　　可这一村人若是想害他们，何须费如此心思？只要他们是一伙，清芜他们连死法都没得挑。若是如此，大抵也只有最熟悉且最让人疑心的刘娘子能帮他们出去。

　　清芜同玄冥来到正屋门前，前后敲了数下房门，却不见有人应声。

　　门是虚掩着的，清芜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
　　正屋靠西边墙放着一张月洞门的架子床，床幔被放下，将床内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景象。往东走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罗汉床，床正中间搁着一张小炕几，小炕几上又放着针线笸箩，笸箩里装着一条红裙和各色绣线。炕几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一男一女倚靠在一起，男人怀中抱着一小姑娘，三人脸上漾着笑，俨然是刘娘子一家。

　　这屋内比起厢房还要豪横许多，唯一一样的是那夸张的烛台，同样放了满屋，此刻青天白日未燃着，倒是少了几分将夜照得亮如白昼的惊奇。

　　清芜走到罗汉床前，抬头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画，仿佛三人下一瞬就要从画中走出。

　　她又低头看向炕几的笸箩，笸箩里的红裙像是稚童的衣物，裙上还绣着一只红眼兔子，想来是刘娘子绣给哪个孩童穿的。刘娘子绣工倒是极好，这兔子绣得活灵活现，皮毛处理得很细。那双通红的眼睛也被绣出了神，近看灵巧可爱，远看却有些阴鸷。现在已然成型，蹲在衣裙上，似是马上就要蹦出来。

　　“二位。”

　　刘娘子温润带着一丝轻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芜转过头，只见刘娘子褪去了那身相对的土棉布衣，换上了村内常见的粗麻布衣，衣上还有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

　　刘娘子望着她二人的眼里蓄着泪。她咬着唇，走近了两步，忽然跪倒在地。

　　“民妇有一事相求，只要二位愿意帮我，民妇愿以命相抵，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二位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