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Pallas An

28、Chapter 28

　　Chapter 28 终夜
　　一行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朴正洙把刚换了衣服正准备开溜的人形狸猫从停车场提溜上来，结果金英云看到朝田医生，呆了三秒之后，愣愣的叫道：“Doctor？”
　　好一番解释，这才知道原来金英云跟这位医生也是认识的。
　　“认识是认识……不过，我可没有雅拉姐这么大的面子，竟然能把Doctor请来韩国。”面对金希澈半是调戏半是揶揄的逼问，金英云无奈挠头，“我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还废话，赶紧去拿病例和相关资料！”朴正洙一脚踹过去。金英云腹诽说外人面前也不给我点面子，揉着屁股把朝田医生领进办公室，抱出厚厚一摞资料。
　　赵奎贤一看那厚度立刻拉起晟敏落荒而逃——让他看那种天书一样的东西，杀了他算了——丢下一句“去病房陪陪东海”，两个人就没了影。
　　朝田医生很认真的坐下来就开始看。金英云想一想也跟着坐下来。
　　把资料重新看一遍，或许能看出些别的解决方法吧……

　　“Ah。”
　　“嗯？”金英云抬头，Doctor在递到他面前的资料上指点着几处地方。
　　“呃……PO2数据不对？难道……”那是当天的一份动脉血气分析报告，金英云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眨眨眼又看了一遍，喃喃冒出一句，“……Pulmonary Embolism……肺栓塞？”
　　他居然没注意到，不会吧。
　　Doctor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金英云的五官立刻痛苦万状地皱成一团。
　　“Oh，No……”

　　“……我跟Doctor讨论过了，很显然，肺栓塞的出现，证明东海病情恶化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金英云这么说的时候几乎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话里满满的苦涩和歉意，“手术必须提前。”
　　“晟敏……”赵奎贤同时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忧虑。李晟敏当然明白这忧虑从何而来——股东大会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一一布置安排，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迫，这个节骨眼上要把手术提前，难免会顾此失彼。
　　晟敏抿了抿嘴唇，慢慢开口说道：“如果坚持按照原先的时间手术……风险有多大？”
　　“按照Doctor的估计，如果坚持按照原定计划，下个月再进行手术的话，有超过60%的可能在手术前就出现心力衰竭的状况。”说出那个比率的时候，金英云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就只能进行紧急手术，原定的麻醉师和助手会很难一次性到位。晟敏，听我一句，Doctor在的话东海一定不会有事。冒这种风险不值得。”
　　“那么，他能保证吗？”几乎是立刻的，李晟敏接过了他的话头，多少焦急和期盼着的心情让他显露出与平时大不相同的咄咄逼人，“提前手术的话，东海就一定可以活下来吗？”
　　金英云小声翻译了晟敏的话，一直冷着脸的男人似乎微微有些动容，看过来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或许是承诺的神色吧，晟敏这样认为。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几乎就证明了这一点。
　　“I will save him。”男人坚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眼神却灼亮得惊人，“I will take him back，to you。”
　　“那么……”晟敏闭上眼，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咬咬牙说了出口。
　　“拜托你了，医生……”

　　嘴上说着没关系不担心，可是真的到了各自忙着各自事情的时候，赵奎贤一阵阵的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心不在焉，连续看错第七份文件之后秘书悲愤的抱着资料投奔朴正洙去了，他本人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厚着脸皮去跟姐姐请假。
　　“……你究竟要我说几次才肯听得进去？”
　　雅拉的办公室门并没有关死，低低的谈话声传出来，硬生生把赵奎贤举起来准备推门的手冻在了半空。
　　“你给我听着，今天打这个电话的，不是你的雅拉姐，而是赵氏的副总。”难得听到自家姐姐如此郑重甚至带了几分威胁意味的冰冷口吻，奎贤一时怔忡，一面觉得偷听是件不好的事情，一面却又好奇心发作觉得反正自己又不属猫的听听看应该不会死的吧。
　　——其实他最应该庆幸的是这天下午是各部门例行例会时间所以走廊上半个人影没有。要换了平时，人来人往，他恐怕没那么厚脸皮就这么正大光明的站在门口听壁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无关，对么？可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件事，我的整个家族风雨飘摇，我放弃我自己的事业回来收拾这里的烂摊子！我弟弟为了这件事宁可跟我反目！他喜欢上一个男人，你觉得我很高兴还是很荣幸？”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瞬间暂停——原来，姐姐还是介意的……就算当面再怎么放任再怎么无所谓的样子，她心里多少还是有这么一个疙瘩在的……
　　堂堂赵氏总裁就这么一脸尴尬的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不要逃避了，这里所有的事情，都因你而起。你也应该回来了，那个人……他一直在等着你。”骤然软化下来的口气，听得奎贤一时间乍暖还寒，“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那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或许真该让你见见我那个混账弟弟……那个臭小子，喜欢起一个人来可以什么都不要……他甚至不想要赵氏，不想要这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子……可就是这一点，让人羡慕得不得了呢……”
　　赵奎贤已经完全愣在当场，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搞清楚状况，自家姐姐这样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又是晓之以理又是动之以情，那到底是谁啊？
　　“澳洲的夏天已经快要过完了吧……回来重新过一次春天吧……你已经后悔过一次了不是么，不要再让自己后悔第二次了。”

　　挂掉电话，赵雅拉轻轻吐出一口气，瞥一眼虚掩的房门，抄起一个烟灰缸砸过去。
　　哐当一声，门外一声惊呼。
　　“给我进来，真是，还想在外头站到什么时候。”
　　赵奎贤垮着一张俊脸推开门，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有会有什么东西迎面飞过来的架势。雅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自顾自的去倒了咖啡端过来。
　　“有事？”
　　“……姐，东海的手术要提前。”
　　雅拉没答话，只是点点头——英云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作为医生，她和Doctor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和决定——“我听说了，是病情紧急不能再延误了对吧？”
　　赵奎贤皱紧了眉：“姐，我很担心晟敏。他硬撑着说没事要我回公司，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没底……我想，我还是去帮帮他。”
　　他全然是出于关心的决定，换来的却是自家姐姐充满鄙视的白眼。
　　“你想去就去好了，到时候被揍成猪头丢回来可千万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
　　“诶？”

　　看着自家那个IQ肯定不低但EQ却未必一样高的傻弟弟，雅拉真的很想把话挑明，告诉他去了也是白去。
　　李晟敏不需要，也用不着。
　　倒不是她狠得下心，她只觉得自己是旁观者清——李晟敏很脆弱吗很无助吗？在她看来李晟敏或许比赵奎贤更加稳重平和可堪大任，犯得着因为一个手术就把他降低到老弱妇孺去嘛——况且了，这手术还不是做在他身上的。
　　或者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雅拉总觉得能在李晟敏身上嗅到同类的味道。既然是同类，那么就算是骨肉至亲好了，赵雅拉做得到看着赵奎贤一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李晟敏没理由做不到！！

　　——所以，弟弟啊，你要是真这么冒冒失失的就去了，姐姐我会为你节哀顺变的。我会找个好男人招赘，然后好好经营赵氏的。你就安心的去吧。
　　心里那原本就只有一点点的小小的歉疚，也随着房门合上瞬间的那一声巨响，被砸了个灰飞烟灭。
　　雅拉放下手上的东西，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抽屉，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慢慢的拆了封，拿出几页纸张来，一行行细看下去。
　　良久，突然嘴角一弯，绽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来。
　　股东大会………还真有点期待了啊…………

　　赵奎贤这一路上几乎想破了脑袋，可还是没想通自家老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算了，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没用，待会儿被晟敏看出来就惨了。他一边拔车钥匙一边继续心不在焉的想着。等有空去问问朴正洙那只老狐狸，要是再不行……那就去问金希澈！大不了被他笑话上十天半个月，落在他手里的把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电梯里的灯光依然白得碜人。他盯着液晶屏上变换的数字，开始继续考虑待会儿见了晟敏该怎么说。
　　先问问东海怎么样了，然后……然后问问他，Doctor怎么说，今天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恩恩就这样，他肯定会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公司了吗。就说，呃……就说姐姐给放了大假？算了这种破理由，想都知道不可能……朴正洙帮我加班让我过来看看你？呃，不行，在英云哥那里一问就会穿帮的……唔，要不干脆就说出来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好了………
　　几句话还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打着转，已经到了二楼，电梯门叮一声滑开。
　　“奎贤？”

　　赵奎贤不得不承认两件事。第一，姐姐说的话果然是真理；第二，自己今儿个真的是有点儿背，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背。
　　他居然在二楼电梯口就遇见了李晟敏，于是他一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和说辞统统没能派上用场。
　　因为李晟敏根本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他直接被推进电梯，然后几乎是被押解着塞进了车里。
　　“诶诶诶晟敏啊你轻点儿我胳膊要脱臼了啊啊疼啊~~~~”他一路叫苦连天。李晟敏倒是一副铁了心的样子充耳不闻。直到车门“砰”一声关上，中控锁嘀嘀响了两声自动上锁，他才骤然松开他，却依旧一言不发。
　　完全同外界相隔绝的小小空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个，晟敏，我就是出来办事顺路……”赵奎贤揉着胳膊，陪着笑脸凑过去。

　　“奎贤。”
　　明明只是叫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并不怎么强硬，也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
　　赵奎贤却坚信自己听出了弦外之音。
　　“晟敏，我知道你很担心，我只是想……”
　　“我们回公司。”终于开口，他握着方向盘，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口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股东大会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你是准备让赵氏毁在你手里吗？”
　　“晟敏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打断他的话，“赵氏是你的责任，正如东海是我的责任。你要让我安心守着东海，那你也给我回去乖乖守着赵氏，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好——”
　　“晟敏！”
　　赵奎贤压抑着心头隐约泛起的心疼。面前这人眼下有着再明显不过的青灰，一看就知道是没休息好。而再想一想他休息不好的原因，那些让他睡不着的理由，他就有种想把自己一巴掌拍死的冲动。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他这么说道，拼命压抑着情绪，连声音都要哽咽了——
　　顿了片刻，晟敏转过头来，车顶灯在他眼里映出一片温暖氤氲的光圈。
　　“而我，奎贤，我不想让你后悔。”

　　赵奎贤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几乎失去知觉。
　　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满满翻涌起的那种情绪，柔软但却酸涩的——那种因为疼惜和被疼惜相互交杂，一面幸福一面却又心疼着的复杂感情。
　　低下头，握住晟敏的手，手上用力把他抱得更紧。
　　然后，轻轻地吻在他的眉眼间。

　　“会过去的……晟敏，这些都会过去的，一定会的……”他喃喃的说着，有些模糊的视线扫过法国梧桐光裸的枝桠，却突然发现了一点嫩嫩的新绿。
　　“晟敏，你看……”
　　摇下了车窗，指向那一处新生。
　　“……连冬天都过去了，晟敏，春天到了。”

　　——所以，会过去的。
　　遥远的西方天际，已经泛起了玫红色的美丽晚霞。
　　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漆黑的，漫长的夜晚，就要来了。
　　可是，不管再怎么漫长的夜，都是会过去的。
　　就像冬天的冰雪消融，就绽放成破茧而出的明媚春天。
　　只要到了那个时候，阳光就会驱散黑暗，洒满整片大地。
　　——一定会过去的。
　　不管多么长的夜，终究……是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