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Pallas An

29、Chapter 29 不负

　　Chapter 29 不负
　　东海的手术日期最终确定在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赵氏股东大会的当天。
　　那一天天色晴朗，风轻云淡。

　　难得有国外来的专家执刀，医院对这次的手术也相当重视。再加上是自己朋友的关系，金英云当仁不让做了一助，身边正带着的研修医紫晴做了二助。虽然大大小小的手术也做过不少，在心脏上动刀的活计他也不是没干过，可那细枝末节的，跟这直接在心腔壁上动刀子还真不是一个级别。事前准备得再怎么充分，这时候突然就觉得心里没底。
　　他看一眼对面正准备器械的手术护士，伸手戳戳站在身边的晴晴：“丫头，你紧张么？”
　　晴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镇定的说：“一点点。”
　　金英云顿时一脸挫败。
　　“你还紧张，人家病人都还没紧张呢你先紧张了。”麻醉师只露着一双眼，才一开口就是满打满算的调侃加揶揄。金英云听着耳熟，下意识捏拳头：“小溪？”
　　重重包围之下的那双眼睛眨了眨，笑成弯弯的两瓣月牙：“Doctor专程请我来的——真不好意思哦。”
　　某人瞬间回忆起医学院里整人与被整的种种，无语问苍天，孽缘啊。
　　几分钟后病患进入手术室。东海懵懵懂懂的神色，让人看得心疼。小溪爱怜的拍拍他的脸颊，哄孩子一般，“不用怕，等你睡醒了，就都好了。”
　　“嗯……”呼吸面罩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回答，小溪拧开气体开关，笑容满面把注射器里的药剂推入iv通道：“来，深呼吸~~~~~~”
　　东海听话的深吸一口气，然后乖乖的闭上眼。
　　“Propofol，超短效麻醉剂，起效时间45～60秒，导入麻醉和维持麻醉时使用。”金英云见缝插针的给自家丫头传授临床经验，“考考你，维持量是多少？”
　　“呃，400mg/h……好像。”晴晴有点没底。金英云点一点头，正想夸，小溪的声音闲闲飘过来：“那是通用参考量，东海的心血管功能稍差，手术里必须启用体外循环，加上为了减少出血会减慢术中循环，要维持麻醉状况的话单位时间内给药剂量必须相应增加——所以这次是500mg/h，”说着凑到他面前笑得一脸诚恳，“麻醉也要因人而异的啊我的大主治医生~~~~~”
　　金英云本想以牙还牙还以颜色，一转头看见晴晴一脸赞同的点头点个不停顿时心有戚戚——当真是孩子大了不由爹娘哦这还没找着婆家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一边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着，一边手底下的活儿也没耽误，心电监控、经皮下给药通道、呼吸机流量参数设置、体外循环系统一一确认过去。
　　最后一项参数确定无误，金英云抬头，只觉得怎么突然私下里一片寂静无声。
　　一回身看见手术室的大门滑开一旁，Doctor抬着双手站在门口，神色严峻，身边的空气好像冻结了一样。
　　“Hi，Doctor。”小溪笑眯眯的抬一抬手算是打招呼，“I’m Ready。”
　　男人依然是一副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冰山脸。
　　“Operation start，now。”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李晟敏的身子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微微一颤。
　　紧接着他就站起了身。赫在诧异的看着他：“晟敏哥？”
　　“李先生，你……”
　　旁边身量娇小面容清秀的女孩子跟着站起来，不知所措——天知道她只是个刚刚进公司的小文员，突如其来的就被总裁从新人培训课程里拎了出来，然后丢到医院里，这个长得过分俊秀精致的男人身边。
　　陪着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陪着他——这是自家公司那位帅得过头同时也是出了名臭屁得过头的总裁亲自对自己下达的命令。
　　表达言简意赅，口吻斩钉截铁。
　　所以这个时候她是有理由感到不知所措的。虽然下一秒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就是如果她没能履行自己职责的种种诸如调职减薪解雇等等之类后果。
　　但是李晟敏转过身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滢滢……还有赫在，这里……就拜托你们了。”他眼里有一丝难以割舍的矛盾，然而就像有什么东西驱使着他一样，他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郑重的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一些缘故，我必须去公司……你可以，帮我守在这里吗？”
　　两个人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诶？”

　　********

　　赵奎贤被自家姐姐提拎着后颈子拖到办公室外头的时候，李晟敏已经坐在那里接近三个小时，其间看完了绝大部分最近一段时间新近整理和策划出的第一手资料。
　　“你不是把他留在医院了吗？”到底不想让别人听到自己的话，雅拉有意压低了音调。
　　“我……他自己要跑来我有什么办法，脚长在他身上！”
　　话是这样说，但是赵奎贤依然无法抑制的流露出了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
　　雅拉只觉得背心凉了凉，接着就皱起眉。
　　之所以没有安排晟敏参加，也是考虑到他的身份。毕竟李晟敏不是持有股份的股东，即便列席也只是赵氏雇员的身份，说到底只能执行而不能对股东大会的决议有任何置喙的余地。再加上崔始源也会出席今天的会议，曾经有过交易关系的两个人，多少是个隐患。于是她同Doctor商量，刻意将东海的手术也定在这一天，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的把晟敏留在医院里。晟敏之前明明也接受了的……
　　雅拉的忧虑不无道理。一抬眼却看到自家弟弟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扩大了些却依旧淡然：“姐，我突然很想跟他一起。”
　　“……所以？”
　　“我只是想着而已，然后，他就出现了。”

　　那一瞬间他真的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已经太久没有过的，也并不适合今天这样情形的感觉。
　　虽然他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今天这一仗，不好打。对方手上握有多少筹码，他心里大概是有数的。两相权衡之下，对于今天最后的结果，说老实话，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也许他真的会输的。输掉赵氏，输掉自己家族的基业，输掉地位和尊严。
　　所以就算任性也好，就算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也好。
　　他只想绑住了这个人让他陪着自己一起，只要在一起，天堂地狱都无所谓了。

　　“……个臭小子你一副风流倜傥英勇就义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啊赵奎贤！”雅拉一把PIA开面前作文艺状的自家弟弟，扯着耳朵一顿狂轰滥炸，“李晟敏是人事总监助理不是你总裁助理！股东大会上你敢给我玩什么幺蛾子我拆了你的骨头炖汤喝你信不信！你还嫌自己树敌不够多是不是啊！！”
　　“我信我信！姐我不敢了~~~~”赵奎贤立马很没志气的缴械投降——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自家姐姐始终是那个能把自己搓圆捏扁拍成饼的强悍存在。
　　回头看一眼办公室，微微打开的门缝里能看到晟敏刚刚放下咖啡杯的动作。雅拉重重叹口气，说道：“该说他什么好啊……这么爱逞强……”
　　“姐，其实你应该高兴才对。”赵奎贤不怕死的凑过来，以一种让人怀疑“这家伙的脸皮究竟是什么构造啊难道比地层还厚么”的欠揍口吻说道，“他连东海的手术都可以放下，却来守着我参加股东大会——他心里得多看重我啊~”
　　语尾居然还带着略略的上扬，结果话音才落就挨了狠狠一记爆栗子——雅拉半分力也不留的PIA上某人的头顶，沉着声音冷下脸：“找死么你，东海的手术也敢拿来开玩笑？你信不信不用晟敏动手我直接掐死你？”
　　“我信我信！对不起我一时兴奋过头了……”某人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乖乖低头承认错误。
　　“那，医院那边……？”
　　“我拎了滢滢过去，赫在也在的。”赵奎贤收敛了那副欠扁的嘴脸，认认真真回答道，“我倒是想过让希澈哥或者韩庚哥也帮忙看着，但是晟敏他——”
　　“他不同意。”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雅拉轻轻出了口气，小小声说了句什么，赵奎贤连半个字节都没听清，就被拎着又回到了办公室里。

　　“晟敏，我给你最后一个考虑的机会。”雅拉开门见山，“你要是想回医院，现在还来得及。”
　　坐在面前的人从厚厚一沓资料里抬起头来。
　　“雅拉姐，我相信Doctor。”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时候，可是那个微微绽开的弧度，真的没有一丝阴霾，“同样的，我也相信，不远万里也要把Doctor请来的雅拉姐的决定。”

　　看到对方一瞬间微微瞪大的眼眸，晟敏发自内心的微笑。
　　说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呢。
　　可是，有些信任，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
　　比如Doctor，他并不认识他，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可是只要Doctor一个眼神，他就能放下被自己看得超过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弟弟的手术，坚定的把弟弟的生死交付给他；
　　比如赵雅拉，一开始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明明应该让人感觉到不安的，可是他却只因为Asgard里她朝他露出的一个微笑，就认定了要相信她；
　　不过，不管哪一个，都比不过赵奎贤吧。
　　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像他一样，一面无法抑制的充满向往，一面无法抑制的想要疏远。
　　而就在他几乎陷入这样的矛盾中无法自拔的时候，那个人主动地走上前，拉起他的手，拥抱他。
　　从此再也离不开他的生命。

　　“……”赵雅拉头一次觉得自己也有这么山穷水尽的时候 ——晟敏已经低下头去接着看文件了，她却只能站在他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者说，要说点什么才能表达这一刻的心情呢？不是惊异也不是感动，更加不是感激的那种心情。
　　心口有隐约的重量，像是压上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有些躁动的不安的情绪仿佛就这样被抚平了，踏实的同时却也感觉到了负担——她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被人无条件的信任，也是种负担。
　　无意识的看向手机，脑子里闪过唯一一句话——
　　Doctor，你可一定，一定，要把东海给我救回来啊……

　　还愣着神，手机铃声突然震天似的响起来。晟敏有点尴尬的笑了下，在看清来电显示的一瞬间抿紧了嘴唇。
　　赵奎贤敏感地发觉不对，叫了声“晟敏”跟着就要上前，却被他摆摆手给拦在原地，只好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雅拉按住他的手，镇定的问：“东海的手术结束了？”
　　晟敏按掉电话，半埋下头，声音里有隐约的颤抖。
　　“手术成功，体征稳定……”抑制不住的欣喜和安心，几乎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就此崩溃，“……他活下来了……”

　　“太好了！！”赵奎贤到底按捺不住猛扑过去，没头没脑的一阵猛亲，“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晟敏！！！”
　　晟敏被他抱得没了重心，歪着身子差点摔到地上，好容易才抓着扶手稳住两个人的重量。抬起头，映入眼帘的那满脸的欣喜若狂，纯黑的眼眸几乎是零距离的贴近，近得映出了自己双眼里晶莹的泪光——
　　他突然很想拥抱面前这个人，抬起双手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受控制的哽咽。
　　“奎贤，谢谢你……”

　　另一边，雅拉垂下眼，轻轻合上手机盖。
　　收件箱里，已读信息的第一条，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言简意赅。
　　“刚下飞机。已拿到文件。正赶来。”
　　于是她站起身，笑意沉稳安然。
　　“该去会场了，走吧。”

　　********

　　股东大会会场被安排在大厦三楼的一号会议室里。走在最前边的雅拉推开门的时候，里边已经黑压压的坐了一圈人。
　　李晟敏顶着那个人熟悉的视线坐下，正在犹豫要不要以及应不应该抬头的时候，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压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拍了拍。
　　他垂着眼，慢慢的吸进一口气，接着慢慢吐出去。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抬起头，坦然的。桌面下的手动了动，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于是赵奎贤眼里的笑意不加限制的流露出来。

　　雅拉瞥一眼自家弟弟，也微微勾起唇角。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