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Pallas An

23、Chapter 23 The P

　　Chapter 23 The Past Time
　　两天后朴正洙打来电话，说有东西要给他，让他到楼下来拿。
　　晟敏从窗户里往下看，门口停着一辆Benz，副驾驶的门开着。夜色朦胧看不清面目，但看得到有人冲着他挥了挥手。
　　跟正在洗澡的奎贤说了声，带上钥匙出门。

　　下楼首先看到一张狸猫脸，金英云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脑袋，笑眯了眼：“嗨，那小子这几天怎么样啊？”
　　“他啊，还好吧。”话是这么说，心里多少还是对这个轻易就给病患开了出院证明的医生抱着点怀疑的态度，晟敏有点不太乐意的抬头，看向依然靠在门边的朴正洙。
　　“有些什么东西？”
　　金英云下了车，从后座上抱出一个半米见方的箱子来。
　　“都是从奎贤家里和办公室里拿出来的，他平时也用惯了的，应该用得着。”正洙口气淡淡的，听上去似乎很疲倦，“前两天奎贤找他姐姐摊牌了……雅拉很生气，联合几位董事要免去他总裁的职务。”
　　“诶？可是……”扫地出门，他说的，竟然是真的么……
　　“没什么好可是的，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任免令，明天就会对外宣布。”正洙垂着眼说道，“一时半会儿他是回不去的，你……好好照顾他吧。”

　　仿佛晴天里炸响一记惊雷，晟敏一下子怔在那里，讷讷的，甚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就这样吗？赵奎贤，竟然这么轻易的就从顶峰上跌下来了？
　　他……就这样，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天的。李晟敏从进了赵氏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只要自己的任务成功，那么赵奎贤必然会面临巨大的信任危机，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他被罢免，凭着自己的股份当个股东或者董事，之后要么自暴自弃游戏人生，庸庸碌碌的过完这辈子，要么奋发图强励精图治等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找到自己报仇雪恨。李晟敏甚至都想好了那一天该对他说些什么，你如今出人头地，我当初却也是被逼无奈，你找我没关系，只要别牵扯到我的家人和朋友，你怎么样都可以。
　　只是，当他真的面对着这样的情形，当赵奎贤真的不再是一言九鼎的天之骄子，也不再是挥斥方遒的商场帅才，他反而觉得，这样的结果，跟他所预想的，相差了太多太多。

　　“……知道了。”
　　只能这么说了，只能想到这一句话了。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照顾好他，应该还是可以的吧。那个家伙，还是个伤患呢………

　　“这样好吗？”看着李晟敏拒绝了让自己帮忙的建议，独自一个人抱着那么大的箱子上楼去，金英云坐回车里，皱着眉头看向身边人。
　　“会不会……给他太大压力了？”
　　朴正洙瞄一眼楼道里一层层亮起来又暗下去的走道灯，眯起的眼里精光一闪，方才疲惫的模样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角落。
　　“担心什么？他才不会害怕呢。”成精狐狸勾着嘴角微微的笑，一脸的成竹在胸，“他会迎难而上的……”

　　打开家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奎贤从浴室里出来，一身的热气蒸腾。
　　李晟敏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那具只是用浴巾简单包裹了的身躯，飞快的移开了视线。
　　“那个……奎贤，正洙哥给你拿了些东西过来。”
　　过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奎贤轻轻一声应。
　　“……哦………”

　　等他进屋穿了睡衣出来，坐在晟敏面前擦头发。两个人相对无言，好半天，奎贤突然冒出一句：“你……都知道啦？”
　　“……嗯。”
　　闷闷的应一声，低着头埋着脸，看不到表情。奎贤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有点心慌。一把拉过他的手，感觉到他意料之中的一颤，却还是顺从的让他拉了过来。
　　“……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的。
　　只是个位子，只是个名头，只是一个办公室，只是一张办公桌而已。
　　那只是，父母去世之后，那个难以拒绝也无从拒绝的时机，不得不接下来的这份责任。
　　前几天，跟姐姐说的，是真心话。
　　赵氏，还有这个位子，从来，就不是自己想要的……

　　“……笨蛋！”
　　掌心里的那只手突然滑开了，奎贤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紧张得手足无措的背影。
　　心里蓦地想起什么。
　　“晟敏！”
　　话临出口，却又迟疑了，有点欲言又止。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文件袋，棕褐色，白色封胶封口，滴成一滩的红色封蜡上印着一朵折了枝的梅花。
　　“这个，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他把东西递到面前。晟敏怔怔的看着，却没伸手去接。
　　“………你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奎贤上下左右的游离着视线，好半天才闷声闷气的开了金口：“………嗯。”
　　“为什么？”
　　晟敏问得那么急，短短三个字的反问，几乎是踩着那个鼻音的尾巴就冲了出来。奎贤游移了半天的眼神终于被逼得无处可看，只得乖乖移回来直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吗？
　　或者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吧。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听别人说，也不想从别处看些什么………我，我只是………”奎贤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晟敏的脸色，揣摩了半天也只看到几乎是充满期待的急迫，干脆把心一横，豁出去有什么说什么。
　　“你的事情，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李晟敏其实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只是脑子里似乎一下子恍惚了，竟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或者，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久，只是他看着面前露出一副狠下心来不管不顾神情的赵奎贤，突然就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
　　那种神色，他太陌生，也太熟悉。
　　那是一个人，面对着一生之中认定的那个人时，全然交付，毫无保留的，相信。
　　………………
　　眼眶里微微的潮湿着，李晟敏咬着嘴唇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攥紧。
　　牛皮纸硬生生的触感扎痛手心。
　　——赵奎贤，你为什么要相信，你……凭什么相信？
　　你就不怕……我再骗你一次？
　　他几乎是带着几分恶意这样想着。可是一对上那双纯净的墨色眸子，他就再也说不出一句伤人的话来。
　　于是他被拉住了，被拥抱了，有个温柔火热的声音伏在耳边说道，没关系的，晟敏，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这句话成了咒语，他动弹不得，被拉着拽着，带回沙发上，乖乖让那人抱在怀里。
　　跟我说说吧，那人这样说。
　　说说吗？
　　那就说说吧。

　　“我没见过父亲。小时候，因为这个，我常常被附近的孩子欺负，妈妈为了生计从早到晚在外奔波，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管教我。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人打架的………
　　“东海啊，他跟我不一样，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干干净净的像个洋娃娃一样招人喜欢……可他很喜欢粘着我，跟着我一起到处玩，也跟着我一起打架，弄得两个人都脏兮兮的浑身是伤，回家又一起被妈妈骂………你想想，两个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就那么互相依靠着，一起慢慢长大………
　　“得病是东海十五岁那年的事，这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赵奎贤直直的看着他，毫不掩饰那种混杂着失落和无奈的神情，“我不知道。”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把另一句话也说出来。
　　关于你的事，我几乎都不知道。
　　晟敏怔了一会儿，接着讲下去。

　　“后来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做这一行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了——普通的工作是不可能负担得起扩心病的治疗花销的，况且我又没有文凭，好一点的工作哪里轮得上我………也有人想找我去做MB。那样赚钱是最快的了，可是我不想，我本能的抗拒那样的职业和生活………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年，最后遇到一个这一行里的前辈，他看我可怜，就带我入行，算是给了我一口饭吃。”
　　“那……你就一直做到现在？”
　　“当然不是………其实，在这一次之前，我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再做过。倒不是我洗心革面打算金盆洗手，而是………”说到这里，他瑟缩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是我做这个的事，被我妈妈知道了。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那么大的火……她要我跪在我爸爸的遗像面前发誓，再也不做下去………
　　“我妈那时候已经是病入膏肓，她虽然是在冲着我发火，可是眼里的脆弱再明显不过……她是在害怕，害怕我会从此堕落………面对她那样的眼神，我没有任何办法说不………
　　“所以我收手了，妈妈也带着我的誓言，安然去世了………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东海一直稳定的病情竟然会这么突然的迅速恶化………
　　“……再后来，就是我和你的事了………”

　　回忆到此为止，晟敏深深的叹息着，停止了诉说。
　　再后来，就是李晟敏找了崔始源，然后参加了赵氏的招聘。在面试前几天，他去Funky Pub喝酒，阴差阳错的，遇到了赵奎贤。
　　这才是赵奎贤所知道的，两个人的开始。

　　而在这之前。
　　他不知道他有怎么样的过去，也不知道他受过些什么样的苦；
　　他不知道他所担负的重担；
　　他不知道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不知道他看过的风景；
　　他不知道他爱吃的东西，不知道他无聊时的消遣；
　　他甚至不知道他有个弟弟——在一开始的时候——而在那个时候，他同样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只有这一个亲人。
　　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赵奎贤才真的意识到，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晟敏，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诶？”有点意外于他对自己的评价，晟敏微微睁大眼，看向那个抱着自己的人。
　　“……我那么任性，那么霸道……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把所有的事都怪罪在你头上，还对你……”奎贤被自己噎了一下，停了停，把脸在他肩膀上埋得更深些，才又接着说道，“还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晟敏沉默着。

　　那一夜的经历，或者不如说遭遇，至今想起，仍然会觉得心悸。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那场车祸的关系，晟敏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不管他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自己都没办法那么简单的恨他。
　　从之前在医院里日日夜夜的陪护，到他醒来，再到他半是无奈半是无赖的住进自己家，每一天每一天的朝夕相对，白天里牵手拥抱甚至亲吻，夜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手□□缠，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可是身体，或者说本能……从来没有抗拒过。

　　“如果你是想要我原谅的话………”
　　晟敏突然出口的话让奎贤蓦地有些心惊，赶紧专注了心神听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那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给你一次机会——”
　　“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赵奎贤紧紧闭上眼，一时间哽住的喉咙酸涩难耐，耳朵里朦朦胧胧，仿佛听到天使歌唱福音。
　　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已经什么都不用做了。
　　拥抱，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