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雷雨天 雷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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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天过后，那把锄头再也没有动过。杨半林也看了菜地，那里的土翻新了一块。
下面似乎埋了什么东西。
——11月5号，我把锄头还回去了……
杨半林把昨天的最后一点事记下来。
今天是个阴雨天，杨半林喜欢的小板凳也被搬到了屋里。
他坐在柜台里敲着键盘码字，这也是他的收入来源之一。虽然赚得不多，但也可以补贴一下家用。就在他努力码字时，一道小男孩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传来。
杨半林抬起头看向门外，一个熟悉的小男孩冒着大雨跌跌撞撞的走来。
“救命，我爸爸，爸爸的车翻了呜呜。”
杨半林的店就在国道边上，他听到后立刻报警。
“叔叔，救救我爸爸。”
杨半林他注意到吴方秋的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而且小孩的衣服上还沾了血。
杨半林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我报警了，警察叔叔和医生阿姨很快会来的。小秋，你的胳膊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吴方秋哭着喊疼，他眼里满是恐惧，浑身颤抖不停。
杨半林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吴方秋妈妈来他店里带走吴方秋，随后自己拿起撬棍和一些止血的纱布，就开着自己的车冲向吴方秋指的方向。
果然很近，他开了两分钟就看到了一辆大货车翻到路边。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没有听见动静。
雨太大了。
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像无数根手指在敲，杨半林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货车侧翻在路边的水沟里，车头整个瘪了下去，挡风玻璃像蜘蛛网一样炸开。驾驶室朝下，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吴大哥！”杨半林跳下车，雨水瞬间浇透了他。
没有回应。
他绕到车尾，看见了一条腿。
不，是半个人。
货车的油箱护栏整个压在吴父的腰上，准确地说，是原本应该有腰的那个位置。
杨半林的视线顺着那条腿往上走，走到一半，他的大脑拒绝再继续了。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从压扁的组织里被挤出来的，混着雨水，沿着水沟淌成一条暗红色的细流。
有一个瞬间，杨半林的脑子里没有吴父，没有货车，没有雨。
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案板上的气味。铁钩上的气味。他爸系着那条洗不掉的暗红色围裙，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炖得酥烂的东西推到他面前，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吃了它。你敢吐，就给我捡起来塞回去。”
杨半林跪在泥水里干呕。
雷电的轰鸣声在他头顶炸响。
喉咙里只有酸水，一下一下地灼烧。
雨声里，警笛由远及近。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救援人员让他退后，有人在喊“人不行了”，有人在拉警戒线。杨半林坐在自己的车里，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可还是冷得牙关打颤。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杨半林僵硬的抬起头和问他话的人对视，他看不清对方逆光的脸，仿佛对方根本就没有五官。
“杨……半林。”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了。
他只知道雨还在下。
杨半林连鞋都没换，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就那么靠着门板坐了很久。黑暗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然后他发现滴答声多了一个。
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杨半林抬起头。
厨房的小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斜切出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楼梯上，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半个身子。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不过就是头发长了些。
杨半林笑了起来，他笑得很难看。
“是你……”
“你怎么还是那么软弱。”
黑色风衣男人开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来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杀了杨磊志，应该让你像我一样亲手杀了他。”
“现在的你太弱了。”
杨半林盯着黑衣人那张脸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看见了十岁的自己。看见了缩在肉铺后堂的墙角孩子。
看见杨磊志拎着皮带，围裙上溅着暗红色的点子，嘴里骂着什么。
看见案板，铁钩，和那碗炖得酥烂的肉。
然后有个黑衣男人突然闯进了那间肉铺，黑色风衣，长发，一张棱角分明、富有攻击性的脸，最主要是，那张脸和杨磊志有八分相似。
简直就是年轻版的杨磊志。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笑。咯咯地笑，笑得肩膀直抖，像个疯子。
杨磊志愣在原地。
“你——”
他没能说完。疯子的刀就已经袭来。刀光一闪，杨磊志捂着自己的脖子滑下去，血喷在墙上，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疯子站在尸体旁边，甩了甩刀，然后蹲下来，凑近那张正在失去血色的脸，像欣赏什么艺术品一样端详了很久。
“老畜生。”他轻声说，“去死吧。”
“哈哈……哈哈……”他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墙角缩成一团的小不点。十岁的杨半林正缩在那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疯子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十岁的杨半林平视，那双装了黑沉癫狂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件残次品。
“啧。”他开口了，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就是你啊。”
“小废物。”
——
画面退潮。
杨半林猛地呛出一口气，发现自己还坐在门边的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那身黑色风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记忆里那种神经质的笑。
“想起来了？”他歪着头问，“想起来了也没出息？”
“……是你。”杨半林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和他平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忘过。”
“哦？”
“这十五年，你在哪？”杨半林盯着他。
疯子的笑淡了一点。
“先管好你自己吧，这点小幻觉都能把你逼疯，你在未来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杨半林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是什么？”
疯子笑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想知道？”
“自己猜去吧，小废物。”
疯子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他戏谑地勾住杨半林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说：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小废物。”他捏了一下对方耳垂，“你这个世界，快要大灭绝啦。”
疯子咧着嘴，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笑：“这一次，没人帮你了。”
厨房的小灯闪了两下。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煤气灶上坐着一口锅，小火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香味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漫开。
锅旁边，摆着一只干净的碗。
刚刚，是怎么回事……
靠近灶台，他掀开锅盖，整个人愣在原地。
杨半林突然捂住脸低声笑起来。
锅里正炖着一锅白粥。
——
第二天早上杨半林是被大黄的叫声叫醒的。狗没有拴着，被他留在了屋里。这时大黄正扒在阳台上冲着楼下吠叫。
“林先生，在吗？”
杨半林走到阳台边把大黄薅下来，看见楼下停了一辆警车。
两个警员正站在他的店门口。
“在，这就来。”
杨半林把大黄从阳台上薅下来后，顺手关了阳台的门。狗在屋里转了两圈，喉咙里还压着不满的咕噜声。
他跑下楼推开店门的瞬间，清晨的湿气扑面而来。昨夜那场雨下到后半夜才停，国道边的柏油还黑亮亮地反着光，路肩的草全被压趴了，沟里的水浑黄，一路往低处淌。
两个警员站在他的店门口。
年长的那个姓张，脸上有风吹日晒出来的粗粝感，手里捏着个本子。年轻的那个姓刘，肩章还很新，站得笔直。
“杨半林？”张警官抬眼，“我们想就昨天下午五点半国道边那起事故，跟你做个笔录。”
“好，你们说。”杨半林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截，让光进来一点。
“你是报警人。你报警的时间是十七点四十一分，对吗？”
“对。吴方秋跑到我店里来喊人，我一分钟都没耽误就报了。”
“孩子到店里的时候，身上有血？”
“有。”杨半林点头，“他左胳膊垂着，动不了，我给他妈妈打了电话，让她来店里接人。”
“你给她妈妈打完电话之后才出的门？”
“对。”
小刘在旁边刷刷地记。张警官翻了一页，语气没有变化，像是随口一问：
“那孩子跟我们说的，跟这个有点出入。”
杨半林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他说——”张警官看着本子念，“‘杨大哥先把我从车里拉出来的，让我跑去找人。’我们问他哪个杨大哥，他说就是你。”
店里安静了两秒。
“你要怎么解释？”
警察的问话变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怎么可能？
“杨先生？杨先生你在听吗？”
“孩子吓坏了。”杨半林反应过来后立刻回答，声音还算稳，“他爸爸在下面压着，他自己胳膊也断了。记混了很正常。”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张警官合上本子，笑了笑，那笑很淡，“不过有个情况还是要跟你核实一下。我们到现场的时候，货车门框上有新的撬痕。撬痕的位置比较高，像是成年人从外面硬别开的。”
“……是我撬的。”杨半林说。
张警官抬眼。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压在下面了，我看驾驶室门是变形的，就想撬开看看。没撬动。”
“嗯。”张警官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你那根撬棍还在吗？方便的话我们拍个照。”
“在车上。”
杨半林带着他们绕到店后面停车的地方。他拉开车门，俯身去副驾脚垫上摸。
他拿出一把普通的撬棍，他把撬棍递给警察。
警察看了一眼后就还给他。
“我知道你也是救人心切，不过下次这种危险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做了，到时候反而帮了倒忙。”
杨半林认真的点点头。
张警察掏出名片放在柜台上。
“另外提醒一句。”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吴大勇的车上少了一样东西，行车记录仪。支架还在，机器没了。你昨天在现场，有没有在附近看见什么可疑人员。”
“没有。雨太大了。”
“行。有情况再联系。”
警车走后，杨半林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行车记录仪。
他慢慢想起昨天下午那两分钟的车程，雨刮器左右摆，方向盘在他手里抖。他到的时候，货车的驾驶室门是朝下扣在水沟里的，他根本没走到能看清门框的位置。
那扇门，是谁撬开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指头悬在上面，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李医生。”
“嗯。”那边很安静，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你说。”
“吴方秋爸爸出事了……”
他简单把之前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雷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