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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纸谶卷,各藏机心   第四章 ...

  •   第四章一纸谶卷,各藏机心

      晨雾渐渐散尽,日光穿过菱花窗,斜斜铺落在御案堆叠的帛卷之上。

      交易落定,没有歃血为誓,没有温言许诺,仅仅几句对白,便将两个人捆在同一条险路上。

      阿沅垂手立在案侧,腿上那道竹枝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薄薄的布帛渗着淡红,提醒她方才擦肩而过的杀机。

      萧珩重新坐回御座,朱笔搁在砚边,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暖意:“今日先从这一卷看起。”

      他指尖点向最上头那卷封皮描着朱红瑞纹的帛书,是上个月太常寺刚刚呈送上来的星谶奏报,说是夜观天象,紫微星旁有辅星耀彩,预兆陆家将有辅弼天命的大福。

      这正是陆凛用来笼络朝臣、蛊惑人心的手笔。

      阿沅依言上前,小心将那卷帛书取在手中。帛纸触手细腻,墨迹沉实,一看便是太常寺专人誊写,做得极为郑重。若是寻常官员读了,只会跟着称颂祥瑞,可在她眼中,处处都是刻意雕琢的破绽。

      谢家世代研习谶纬,辨星、观气、断卦的法子,是刻在骨血里的本事。当年父亲教她辨识星图之时,便再三叮嘱,星轨有定数,时序不能乱,但凡谶文里星次颠倒、节令错漏,便是人为伪造。

      她指尖顺着一行行文字缓缓下移,目光沉静,默默对照藏在心底的星历。

      不消片刻,她便找出了三处要害。

      一处是记载星现的时日,与当年实测的星行轨迹相差两旬;一处是将客星的异象,强行附会成陆家辅星;最后一处卦辞,截取古谶的半句,硬生生篡改了吉凶本意。

      阿沅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帛卷轻轻平铺回案上,沉默思索。

      萧珩一直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他看得出来,这女子并非只会躲祸求生,她手里握着谢家谶学的真东西,只是她同样心存戒备,不会一股脑把所有本事摊开。

      “看出什么了?”片刻之后,他低声发问。

      阿沅屈膝一礼,声音稳而克制:“回陛下,此卷三处不实。星时有误,星象附会,卦辞断章取义。并非天示祥瑞,是后人刻意编撰,用来抬高陆家声望。”

      她只说事实,不多延伸,不主动揣测陆凛的野心,把分寸拿捏得极紧。

      萧珩眼底掠过一点微光。他早疑心这份奏报是假,只是朝中懂古谶、敢直言拆穿的人,早就被陆凛以各种罪名剪除干净。满朝文武要么依附陆家,要么缄口自保,无人敢点破这层窗户纸。

      “细细说来。”

      阿沅便有条不紊,一条一条讲清其中道理,何为正常星行,何为异象,古谶原文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言语简洁,不炫技,不卖弄,每一句都有依据,没有半句虚妄的揣测。

      李慎立在殿角伺候,屏息听着,心底暗暗心惊。一个掖庭出来的罪奴,竟有这般见识。

      等她说完,殿里静了片刻。

      萧珩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陆凛借着这一类谶言,已经经营两年有余。流言散开,不少百姓、地方官吏,都信陆家是天命所归。长此以往,民心偏移,于皇权不利。”

      “谶文能惑人,根源是世人不知辨别的法子。”阿沅低声道,“只凭一卷伪谶,还动不了丞相根基。想要一击破局,要等合适的时机,要拿出无可辩驳的凭据。”

      她心里清楚,现在贸然把这些论断抛出去,只会打草惊蛇。陆凛根基深厚,一旦察觉帝王要借谶纬发难,必然提前布局反咬,到时候,最先送命的,是她这个持玉人。

      萧珩看着她,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谨慎。是怕朕用完你,便将你舍弃?”

      阿沅没有回避,抬眼与他对视:“奴婢不敢欺瞒陛下。我们是交易。奴婢为陛下勘谶,陛下护玉、护奴婢性命,许诺为谢家昭雪。若是凭据早早泄露,陆家先动手,我们两人,谁都落不下好。”

      这话直白,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他们不是君臣同心,不是彼此信任,只是各有仇敌,各有所求,暂时站在一处。

      萧珩并不恼怒,反而认可这份清醒:“说得不错。时机未到,所有勘辨出来的内容,只你我知晓,不得外传。你看过的卷宗,看完之后,由李慎收好锁入密档,不许旁人触碰。”

      “奴婢记下了。”

      接下来大半日,阿沅便守在御案一侧,一卷一卷翻阅勘校。有的只是轻微篡改,有的全篇都是凭空捏造的吉兆,还有几卷,混杂着半真半假的星象记录,最难分辨。

      她看得慢,每一处疑点都在心里反复核对,偶尔才低声向萧珩点明要害。

      日光慢慢西斜,殿内光影一点点偏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宫人通传的声音:“瑶华宫锦书姑姑到。”

      阿沅的心微微一沉。

      又是陆贵妃身边的人。

      萧珩神色不变,只吩咐:“让她进来。”

      锦书缓步踏入,手里捧着一碟新做的莲子羹,笑意温婉,仿佛昨夜香盒打翻的不快从未发生。她先向御前行礼,目光自然而然扫到站在案边整理卷宗的阿沅,笑意里藏着审视。

      “贵妃娘娘听说陛下整日埋首卷宗,恐劳心伤脾,特意命奴婢炖了莲子羹送来。”锦书将食盒奉上,余光落在案上散落的谶卷,有意无意问道,“陛下怎么看起这些晦涩的旧谶卷来了?这位新来的妹妹,倒是一直在旁边陪着伺候。”

      这话问得轻巧,实则是打探。她要弄清楚,阿沅在清和殿,到底在做什么。

      阿沅垂着头,一动不动,装作只是一个普通伺候笔墨的宫女。

      萧珩伸手拿起羹碗,漫不经心应道:“闲来翻看旧档,随便看看。她只是帮着整理帛书,认得几个字罢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掩去阿沅勘谶的事。

      锦书没有得到想要的讯息,不肯轻易罢休,又看向阿沅,柔声开口:“妹妹倒是勤快。只是这谶纬文书阴气重,寻常人看多了不好。不如随我去瑶华宫,贵妃娘娘赏你一匹新料子做衣裳,也算昨日香盒失手的一点补偿。”

      这是要把她从陛下身边调走,带到瑶华宫去。

      一旦入了瑶华宫,陆贵妃有的是法子盘问、试探,甚至直接动手夺玉。

      阿沅脊背微紧,正要思索回话,萧珩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不必了。朕这边卷宗繁多,缺不得她伺候。料子替朕谢过贵妃,赏银朕回头让人送去瑶华宫。”

      锦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两次试探,两次落空。陛下明明清楚阿沅身上有问题,却执意将人留在御前护着。

      她心里明白今日再纠缠无益,只能行礼告退。临走之前,她落在阿沅身上的目光,寒意更重。

      殿门再度关上。

      阿沅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不知不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萧珩放下羹碗,看向她:“看见了?只要你留在我这里,陆家便不会停止试探。往后这样的登门打探,只会越来越频繁。”

      阿沅颔首:“奴婢明白。”

      “好好勘卷。”萧珩的声音沉下来,“我们手里的凭据攒得越多,日后反击的底气,才越足。”

      阿沅低头看向掌心那一页标注好疑点的帛书,腰侧残玉冰凉贴着肌肤。

      她知道,这盘棋,才刚刚铺开。陆贵妃、陆凛不会坐等他们收集证据,下一轮的算计,已经在路上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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