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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风声惊巷,乱世离分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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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终究只是寻常时序的凉。
可民国十七年的深秋,压在城池上空的,从来不止秋风冷露,还有日渐紧绷、摇摇欲坠的乱世风声。
此前巷中安稳、小院平和、人间细碎风波,都只是俗世方寸的小小纠葛——邻里闲言、家长禁令、男女避嫌、分寸拉扯。那些阻碍虽磨人,却依旧是太平年月里的琐碎烦恼。
可当乱世洪流真正倾覆而来,所有礼教规矩、人言蜚语、家门束缚,都会瞬间变得轻如尘埃。
真正的波折,从来不是人心口舌,而是山河动荡,世道流离。
自顾若安深夜越墙相见之后,两人便彻底收敛了所有分寸之外的交集。
那一夜短暂的窗边对谈,干净坦荡,无半分私情,却也让二人彻底警醒:世道拘束、家门严防,但凡再有半分逾矩,哪怕本心清白,也足以毁掉彼此清白名声,连累两家颜面。
故而此后数日,他们刻意避得更开。
顾若安再也不曾深夜造访,亦不再靠近叶家半步,乖乖闭门读书,顺从父命,收敛所有外放的善意,将对小猫、对知己的惦念全部压在心底。
叶轻凤更是安分守己,晨昏作息规整,足不出户,沉默淡然,任凭家中长辈再三叮嘱警戒,始终温顺听教,无一句辩驳,无半分违逆。
两家家长见二人彻底断了往来、再无半点交集,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巷中的流言也慢慢淡去大半。
街巷看似重回平静,可城里面的风声,一日比一日惊悚。
最先只是街头零星传言,说边境战线吃紧,前线兵力溃败,战火逐步向内蔓延。起初城中百姓只当是寻常战事谣传,年年乱世,岁岁兵戈,早已见怪不怪,无人放在心上。
可不过短短数日,细碎的恐慌,便以燎原之势席卷整座城池。
城内开始驻扎大批军队,青石板长街不再只有车马行人,多了整齐铿锵的军靴脚步声,荷枪士兵列队穿城而过,肃杀之气压得满城秋光黯淡。
商铺早早闭户,街头摊贩尽数散去,往日热闹的市井街巷,一日比一日萧条冷清。
再后来,便有逃难的流民涌入城中。
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携老扶幼,从战火波及的城郊乡镇一路奔逃而来,口中皆是兵祸惨烈、村镇被毁、生灵涂炭的骇人听闻。
人心,彻底慌了。
安稳数十年的小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乱世的残酷。
老巷深处,原本与世隔绝的安宁,彻底被打破。
叶家宅院之内,连日来气氛愈发沉肃。
叶父在外经商归来,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凝重。堂屋之内,夜夜灯火不熄,父母彻夜低语,谈论时局、商议退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叶轻凤依旧安静度日,却并非懵懂无知。
她心性通透冷静,纵然深居小院,也能从父母的神色、街巷的风声、流民的低语里,清晰感知到这座城池的岌岌可危。
乱世将至,安稳不再。
她依旧淡然,却也默默做好了流离的准备。
她收拾好自己的书卷、衣物,将往日喂猫的小食碟仔细擦拭干净,收进木柜角落。那只被他们一同救下的三花猫,早已痊愈自由,日日穿梭巷中,不再需要专人照料。
那段因善而起、被流言与禁令碾碎的浅淡交集,仿佛也随着乱世风声,慢慢沉寂。
她偶尔静坐窗前,会淡淡想起巷角相逢、雨夜护猫、深夜窗边闲谈的片段。
只是那份想念,干净而纯粹。
仅仅是乱世方寸之间,难得知己的牵挂。
是朋友之间、同道之人之间,对一个品行端正、心性相合之人的惦念。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无半分心动相思。
她只是可惜,这般坦荡干净的相交,终究被俗世逼迫得销声匿迹。
顾家亦是终日紧绷。
顾父身为旧式教员,比寻常百姓更懂时局大势,深知战火内迁绝非小事,小城无险可守,一旦战线逼近,顷刻便会沦为战场。
乱世之中,家国尚且难保,区区儿女避嫌、邻里闲话、男女分寸,早已不值一提。
顾若安闭门读书的日子里,心底也时常掠过那个清冷自持的身影。
他会想起秋雨巷中、想起共护幼猫、想起流言缠身、想起深夜窗畔那句坦荡宽慰。
他想念的,是这浑浊世俗里,难得的通透知己;
是这人人趋俗、口舌嘈杂的巷陌里,唯一心性相合、本心干净的同道之人。
仅此而已。
乱世将至,人心惶惶,能遇见一个坦荡良善、清醒自持的人,本就是难得的幸运。
这份惦念,是君子之交的珍重,绝非儿女情长的爱慕。
两人隔着院墙、隔着礼教、隔着家门禁令,遥遥相念,却此生不动、此情不暖,始终停在最干净、最清淡的知己之交。
局势崩塌,来得猝不及防。
不过旬日,城外防线彻底失守。
一日黄昏,城西骤然传来轰隆炮响,震得整座城池砖瓦微颤,天际暮色被硝烟染得灰黑。街头百姓尖叫声、哭喊声、车马奔走声轰然炸开,绵延整座城池。
战火,真的烧来了。
城内守军紧急布防,可兵力薄弱,军心溃散,根本无力抵挡逼近的兵戈。官府连夜传令:城内无守势,百姓可自行出城逃亡,避战乱、求生路。
一纸逃亡令,彻底击碎了小城最后的安稳。
当夜,整座城池彻底大乱。
灯火通明不再,街巷人声鼎沸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惶恐、遍地流离。家家户户连夜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奔赴城门,争相出逃。车马拥堵、人流攒动、啼哭不止,乱世流离的惨状,尽数铺展。
老巷之中,往日最安稳静谧的长巷,也彻底陷入慌乱。
邻里街坊纷纷收拾行囊,议论出逃路线,无人再顾及往日流言、礼教规矩、男女避嫌。生死前路当前,所有世俗颜面,皆成虚妄。
叶家连夜召开家议,决断出逃。
叶父当机立断,城中不可久留,连夜出城,去往南边远亲地界避难,暂避战火。
仓促之间,打包行囊、收拾衣物、清点盘缠,一刻不敢耽搁。
叶轻凤全程冷静沉稳,有条不紊,帮着母亲收拾物件,神色平静,无半分孩童慌乱恐惧。乱世无常,命如浮萍,她心底早已通透。
收拾行装的间隙,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巷外。
夜色沉沉,硝烟弥漫,街巷大乱。
她心底轻轻掠过一个名字:顾若安。
不知顾家,是否也要逃亡?不知乱世洪流之中,此后是否还有再见之期?
仅此一念,浅淡、干净、无牵无挂,只是知己别离的怅然。
同一时刻,顾家亦是决断离城。
顾父深知大势已去,即刻决定举家东迁,去往邻省安稳城镇避难,连夜动身,绝不滞留危城。
仓促收拾之间,顾若安立于院中,望着混乱街巷、沉沉夜空,心底也淡淡想起那个清冷的姑娘。
一场相逢,一场相知,一场被世俗阻隔的坦荡之交,终究要随着乱世流离,仓促落幕。
他心底有怅然,有惋惜,有对知己别离的惦念。
依旧,与情爱无关。
两家人,皆是连夜奔走,仓促逃亡。
夜色漆黑,城门大开,万千百姓蜂拥出城。
叶家随着人流向南,行囊简易,步履匆匆,一路避开慌乱人群,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顾家随东向人流,挤出城郭,连夜远离故土。
同一条老巷,两户人家,一朝离散,南北殊途。
无人告别,无言语别语,无最后一眼相望。
乱世逃亡之中,人人自顾不暇,身家性命悬于一线,根本没有余地、没有时机,去寻一个故人道别。
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去往何方,此生是否还有机缘重逢。
一夜之间。
巷空、院寂、人离、城荒。
往日秋巷落叶、黄昏相逢、巷角喂猫、深夜私语、流言风波、家长阻隔,尽数沦为过往泡影。
整条静谧老巷,人去楼空,只剩满地残叶、空荡宅院、瑟瑟秋风,以及那场被乱世生生斩断的、干净至极的浅淡相交。
城池彻底沦陷前夕,百姓逃亡殆尽,昔日烟火小城,沦为兵戈战地。
自此,两人彻底离散。
往后漫漫岁月,山河飘摇,乱世流离。
他们各自在未知的远方避难、求生、安身、度日。
偶尔风过秋窗、叶落黄昏,心底依旧会轻轻想起——
曾经老巷之中,有一位品性温良、心性通透的知己。
想起共护一猫的善意,想起风雨并肩的坦荡,想起世俗阻隔的无奈,想起深夜窗边的短暂慰藉。
想念很轻,很淡,很干净。
是朋友的惦念,是知己的珍重,是故人的怅惘。
无半分相思入骨,无半分情爱痴缠,无半点心动深情。
感情依旧停在最初的原点,分毫未升温。
只是乱世遥遥,山河阻隔,再见无期。
所有故事,被迫按下暂停。
漫长的、数年的、跨越乱世的异地牵挂,自此开启。
而他们都不知,命运的迂回拉扯,从未结束。
乱世流离之中,一场意外的重逢,早已在岁月深处,静静等候。
等烽烟漫过山河,等流年熬过颠沛,等故人隔了千里风雪,再度相遇。
彼时,依旧清风如故,依旧克制如初,依旧慢热如初。
情深未起,缘已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