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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三年流离,秋念皆平   乱世的 ...

  •   乱世的光阴,与太平年岁截然不同。

      太平年月的日子,是细水长流、落叶缓缓、晨昏有序,一日一日过得安稳松弛,连风落梧桐都带着温柔的节律。可一旦跌入乱世流离,时光便成了模糊混沌的潮水,裹挟着人漂泊浮沉,昼夜不分,寒暑难辨,只余无尽奔波、无尽惶恐、无尽颠沛。

      自民国十七年深秋,城池陷落、两家连夜逃亡之后,倏忽,便是三年。

      整整三载春秋。

      三年足够一座旧城荒芜、足够一代人心沧桑、足够年少青涩褪去、足够世间所有浅缘深念,被岁月反复冲刷、沉淀、磨平棱角。

      唯独那份藏在心底、干净至极的知己惦念,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始终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停在最初的位置。

      无半分情爱滋生,无半分相思入骨。
      只是乱世孤途中,偶尔回望旧巷,会轻轻想起,曾经有过一位心性相合、坦荡良善的故人。

      仅此而已。

      叶家逃亡向南,一路颠沛辗转,历尽风霜。

      最初出逃的那一夜,炮火在身后轰鸣,城池火光冲天,漫天硝烟染红深秋夜色。一家人夹在数万流民之中,徒步奔逃,不敢回头,不敢停歇,脚下尘土混杂血水与枯叶,耳边尽是啼哭哀嚎、车马崩鸣。

      那一夜,叶轻凤背着简易行囊,随父母奔走千里。

      她依旧冷静自持。

      哪怕身陷乱世洪流,目睹流离惨状,见惯路边饿殍、流民疾苦、骨肉离散,她依旧不曾慌乱失态、不曾悲戚崩溃。她只是沉默看着乱世百态,将所有感触压在心底,安静跟着家人迁徙、避难、求生。

      她素来通透,深知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安稳是奢望,别离是常态。

      初离故土的数月,他们居无定所,辗转乡镇村落。战火一路南侵,无处能真正安稳,往往刚落脚数日,便听闻前方战事又起,只能再度收拾行囊,继续南迁逃亡。

      路途漫漫,风雨无常。

      秋日淋雨、冬日受寒、白日挨饿、夜里露宿,皆是寻常。

      叶轻凤从无怨言,不娇不怯,默默帮衬家中琐事,安抚心绪不宁的母亲,替疲累的父亲打理行囊。乱世磨去了太平年月小院里的那一点温润闲适,却未曾磨去她骨子里的清冷沉稳、温柔本心。

      只是日子愈发寡淡,岁月愈发空寂。

      辗转至民国十八年秋,叶家终于在最南边的一座临水小镇暂时落脚。

      此地偏安一隅,山水阻隔战火,民风淳朴,远离纷争,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净土。一家人租下一间朴素小院,青砖矮屋,院中有几株老树,秋来亦会落叶簌簌,像极了当年那条老巷。

      自此,叶家结束了无休止的流亡,暂且安定下来。

      安定之后的日子,平淡、清寂、无波无澜。

      远离故土、远离旧巷、远离所有邻里流言、礼教束缚、家长禁令。曾经困住他们的所有世俗阻碍,早已随着城池陷落、家园离散,尽数烟消云散。

      无人再议论她的名节,无人再管束她的出入,无人再苛责男女避嫌。

      礼教规矩在乱世生死面前,轻薄如纸。

      可自由已然来临,她却再也遇不到那个曾经同她蹲在巷角、共护弱小、坦荡相知的人。

      小镇秋来,落叶依旧,风色依旧。

      每至黄昏日暮,晚风拂树,落叶纷飞之时,叶轻凤偶尔会恍惚想起旧日巷中光景。

      想起那条铺满梧桐落叶的长巷,想起墙根怯弱的三花幼猫,想起秋雨微凉的暮色,想起曾经与顾若安并肩立在秋风里、沉默看护生灵的安稳片刻。

      也会想起后来的流言缠身、家长阻隔、夜半窗语、仓促别离。

      想念很淡,很轻,很干净。

      仅仅是漂泊异乡的人,对年少唯一知己故人的寻常惦念。

      她会淡淡想起他的温良品性、他的克制坦荡、他的周全分寸、他的善意仁心。

      会感慨,乱世浮沉,人心浮躁,再难遇见那般守礼纯粹、本心澄澈的同道之人。

      仅此而已。

      无心动、无暗恋、无遗憾、无执念。

      她依旧分得清清楚楚:
      当年欣赏,是欣赏品性;
      当年相交,是知己之交;
      如今惦念,是故人之情。

      从来与儿女情爱,无半分干系。

      三年岁月,她的心绪始终如一,清冷平静,静水无波。

      她在小镇安稳度日,读书刺绣,打理小院,陪伴父母,日子安静绵长。乱世的沧桑磨沉了她的眉眼,让她愈发沉静通透、淡然疏离,却从未让她滋生过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她偶尔站在小院树下,看着满地落叶,会轻声自问:

      不知顾家当年逃往何方?不知顾若安如今是否安好?是否尚在人世?是否也在某一处秋巷小院,安稳度日?

      乱世最大的奢望,从不是相逢相守,而是故人平安。

      这份惦念,清淡如秋风,岁岁起落,始终平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向东流亡的顾家,亦是三年辗转,三年浮沉。

      当年连夜出城,顾若安随父母随人流东迁,一路渡江河、越山岭,颠沛流离,历尽艰险。

      比起叶家的向南安稳,东路逃亡更为艰险。

      东线战场拉锯反复,兵匪横行,流民遍地,沿途村镇反复被战火焚烧劫掠,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三年之间,顾家数次身陷险境,数次险遭兵祸,侥幸一一躲过,堪堪保全性命。

      民国十九年秋,顾家最终在东边一座古城定居落脚。

      三年乱世,彻底磨去了年少书生的安逸温润,却未曾改变顾若安的本心底色。

      他依旧守礼、依旧坦荡、依旧善良、依旧克制。

      只是眼底多了乱世沉淀的沉敛与沧桑,褪去了太平年月的青涩柔和,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稳重坚毅。

      流亡岁月里,他见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家国飘摇。

      曾经巷中那些细碎的流言纷扰、礼教束缚、家门禁令,如今想来,渺小得近乎可笑。

      太平年月的烦恼,在乱世烽烟之中,不值一提。

      无数次夜深人静、孤灯独坐之时,他也会偶尔回望故土旧事。

      会想起那条安静的老巷,想起萧萧秋叶,想起巷角幼猫,想起那个始终清冷自持、通透坦荡、本心澄澈的叶家姑娘。

      三年相隔,千里遥遥。

      他对她的惦念,同样干净纯粹,无半分儿女私情。

      他感念那一场乱世之前、极其难得的坦荡相逢。
      感念世俗浊世里,难得的品性相当、本心相合。
      感念当年流言压身、全家阻隔之时,她的从容坦荡、不卑不亢、清醒自持。

      乱世行走三年,见过太多趋利避害、浮躁浅薄、怯懦慌乱之人,才愈发知晓,当年叶轻凤那般冷静通透、温柔良善、守本心而不随俗流的品性,何其难得。

      他想念的,是知己,是同道,是故人。

      不是心上人。

      三年之间,两人天各一方,杳无音信。

      乱世之中,书信难通、音讯难传。山河阻隔,烽烟遍地,普通人漂泊流离,根本无从打探故人下落、无从寄送只言片语。

      他们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不知彼此生死,不知彼此安危,不知彼此落脚何方。

      唯一相同的,是岁岁秋来,叶落风起之时,心底都会掠过一道极淡、极轻、极平和的故人惦念。

      三年光阴,足够冲淡所有年少细碎纠葛。

      曾经的流言、猜忌、家长反对、深夜私语、分寸拉扯,尽数被乱世岁月冲刷得干干净净。

      留在心底的,只剩下纯粹干净的知己情谊。

      没有升温的喜欢,
      没有暗生的情愫,
      没有未了的执念,
      没有遗憾的心动。

      感情依旧停留在三年前——
      止于欣赏,止于知己,止于坦荡相逢。

      若无人提起,几乎快要淹没在漫长乱世岁月里。

      可命运的迂回,从来不是骤然相逢、骤然情深。

      三十万字的长路,本就是这般:
      漫漫流离、遥遥相望、岁岁空念、久久沉淀。

      先熬过数年孤身漂泊、数年遥遥惦念、数年岁月空荒,
      再等来一场猝不及防、清淡克制、绝不超速的意外重逢。

      这三年空窗,是整本长篇最厚重的铺垫。

      磨平所有世俗浮躁,
      沉淀所有本心纯粹,
      隔开所有年少轻率,
      拉长所有缘分迂回。

      让往后所有的相逢、相知、渐近、动情,都慢得有理、深得有底、绵长有据。

      秋风再度吹过人间南北。

      南边小镇的落叶,簌簌飘落;
      东边古城的秋光,依旧清寒。

      两个隔了千里山河的人,
      同在乱世浮沉,同在岁岁念友,
      同在岁月里安静沉淀,
      依旧清清冷冷、坦坦荡荡,
      依旧——无情无爱,唯有故人平安一念。

      乱世未平,归途未启,相逢无期。

      漫长漫长的故事,依旧在极缓、极沉、极迂回的岁月里,静静向前流淌。

      所有情深,尚在遥遥远方。
      所有相逢,尚在烽烟尽头。
      所有爱恨别离、生死牵绊,都还未真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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