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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越篱墙,清风不暖   深秋愈 ...

  •   深秋愈深,老巷的秋,已经染上了沉肃的凉。

      梧桐叶落尽了大半,枝桠疏朗地撑开在黛瓦之上,晚风穿巷时不再轻柔,带着入骨的清寒,扫过空寂巷道,扫过紧闭的院门,扫过整条被礼教与人言困住的长巷。

      自两家长辈严令禁止往来之后,叶轻凤与顾若安,已有整整半月,未曾正经相见。

      禁令是彻底的、决绝的,不留半分余地。

      叶家看得极严。白日采买必有家人陪同,黄昏院门早早落锁,夜里更是不许她踏出厢房半步。叶母日日叮嘱、时时提点,句句不离名声礼教、男女避嫌,生怕她半分不慎,再落人口舌,让叶家颜面尽失。

      顾家亦是同理。

      顾父勒令顾若安闭门读书,禁了他黄昏散步的习惯,不许他再踏足那条巷角半步,更严禁他与叶家姑娘有任何牵扯往来。一旦发现私下碰面,便要罚他闭门思过、抄写礼法典籍。

      两代人的规矩,如山压下,硬生生隔绝了两个原本只是坦荡为善的人。

      邻里闲话并未停歇,反而因为二人许久不见、刻意避嫌,滋生出更多揣测。

      有人说,两家家长已然明令禁止,断了这份不该有的牵扯;
      有人说,二人年少懵懂,险些误了名节,幸好长辈及时拦阻;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先前二人巷中私语,本就是逾矩失礼。

      流言蜚语,礼教规矩,家长禁令,三重高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日子被硬生生拖入沉寂与迂回。

      叶轻凤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被禁足的这些时日,她依旧生活规整、心性沉稳,无躁无怨。白日静坐读书、刺绣理衣,夜里关窗安寝,眉眼始终清淡如水,看不出半分郁结。

      她心里通透明白,长辈的阻拦并非苛责,只是时代使然、礼教所限。

      她依旧分得清清楚楚:
      自己对顾若安,始终只是欣赏品性、认同本心、难得知己,从未滋生痴迷心动,更无儿女情长的贪恋。

      所以她不反抗、不执拗、不哀怨。

      只是心底隐隐觉得可惜。

      可惜一场干干净净的善意相逢,坦坦荡荡的君子之交,终究抵不过世俗口舌、抵不过封建礼教、抵不过世人无端的揣测。

      若从此彻底断了交集,未免太过遗憾。

      而顾若安,心境比她沉敛复杂几分。

      他本温润平和、守礼克制,可这半月的彻底隔绝,让他心底压了一层难言的郁气。

      他从未逾矩,从未失礼,从未有过半分龌龊私心。

      他与她,不过是乱世小巷里,两个心软之人,共惜一只弱小流浪生灵。

      如此简单、纯粹、坦荡的一件事,却被世俗恶意曲解,被家长强硬阻断,逼得连寻常邻里之交都无法维系。

      他不甘,却不怨怼;他无奈,却不莽撞。

      他依旧守礼,依旧克制,依旧从不妄想逾越分寸、惊扰姑娘半分。

      只是,他放不下。

      放不下那只他们共同护下来的小猫,放不下那份难得的清冷知己,更放不下被世俗硬生生碾碎的坦荡善意。

      日子迂回拉扯,一日一日沉闷度过。

      城里的时局,也悄悄添了几分动荡。

      街头偶有军队过路,车马铿锵,人声嘈杂,隐约传来边境不稳、战事渐起的风声。只是老巷藏于城内深处,暂时隔绝烽火,却也让人心底,隐隐蒙上一层乱世的惶惑。

      时代的压抑,世俗的束缚,家庭的阻隔,层层叠叠压在人心之上。

      这一晚,夜色深沉,月色清寒。

      夜深人静,整条街巷彻底沉寂,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灯火悉数熄灭,唯有冷月高悬,洒下一地惨白清辉。

      秋风瑟瑟,穿巷而过,凉透庭院篱墙。

      顾若安待家中书房,直至夜半,始终无眠。

      他静坐灯下,思虑良久,终是压不住心底那一点执拗。

      他不做逾矩之事,不扰她清白名声,不做暧昧私会,不诉儿女情长。

      他只是,想同她说一句——

      小猫安好,世事艰难,你我坦荡,不必介怀。

      仅此而已。

      他想告知她,他们坚守的善意没有错,他们坦荡相交的本心没有错,不必因世人浅薄流言、家长严苛禁令,便自我怀疑、自我拘束。

      思虑再三,他决意深夜前往。

      深夜无人、万籁俱寂,不会被邻里窥见,不会滋生新的流言,不会连累叶家名声。

      他只为一场知己坦荡的慰藉,不为私情,不为风月。

      月色微凉,人影疏淡。

      顾若安换了一身素色短衫,步履极轻,避开顾家院门值守的家人,悄然绕至后侧矮墙,翻墙而出。

      夜色笼罩老巷,青石板路泛着清冷月光,落叶铺地,寂静无声。

      他一路步履轻缓,避开所有灯火与人烟,径直走到叶家后院之外。

      叶家后院墙不高,墙内种着几株秋树,枝叶疏落,夜里静得无人察觉。

      他驻足墙外,静立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巷中沉寂,才抬手轻轻攀上墙头,动作轻稳、无声无息,微微借力,翻身越入院内。

      落地无声,轻如落叶。

      叶家后院清冷寂静,花木沉寂,晚风轻轻吹动树梢,沙沙轻响。院中古井、石桌、藤架,皆是安静如故。

      他站在树影暗处,始终恪守分寸,不曾往前半步。

      他知晓她的厢房位置,就在后院西侧,窗棂微掩,屋内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灯火。

      想来,她亦是未眠。

      夜深入静,无人惊扰。

      他立在暗处,静默许久,终是轻轻抬手,指尖叩了两下窗棂。

      声响极轻,细若蚊呐,堪堪能让屋内人听见,绝不会惊动主屋长辈。

      屋内,叶轻凤正临窗静坐。

      她今夜亦是无眠,倚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清冷静谧,无思无念。半月禁足,她早已习惯这般沉寂安稳的日子,心绪始终平和如水。

      忽闻窗外两声极轻的叩响。

      极轻、极稳、极克制,不似夜风落木,不似虫鸣鸟动,是人为轻叩。

      叶轻凤眸光微微一动。

      没有慌乱,没有惊诧,更没有少女深夜闻声的羞怯悸动。

      她心性素来沉稳冷静,遇事不惊。只是静静端坐,稍稍凝神,片刻之后,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半扇窗。

      窗扉轻开,夜风携着月色涌入。

      窗外树影之下,立着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

      月色落在他肩头,清寒薄凉,衬得他眉目温润,却又带着深夜独来的沉敛克制。

      是顾若安。

      叶轻凤静静看着他,神色清淡如水,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没有欣喜、没有慌乱、没有羞涩、没有心动。

      即便他深夜越墙、独赴她院中,这般近乎破格的举动,依旧无法撩动她静水无波的心绪。

      她心底冷静判断:
      他不是轻薄浪子,不是私会求欢,不是逾矩贪情。
      他素来守礼克制,若非世事逼迫、无路可相逢,绝不会行此险举。

      仅此而已。

      顾若安立在树下,隔着半开的窗扉,与她遥遥相对。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润沉稳,被夜风揉得细碎,只够两人听闻:
      “叶姑娘,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他先致歉,守足分寸,坦荡磊落。

      叶轻凤轻声应声,嗓音清浅微凉,平静无波:“无事。公子何事?”

      她依旧疏离、依旧冷静、依旧礼貌,不逾半分礼教,不带半分私情。

      顾若安抬眸,静静望着窗内清冷端坐的她,眼底只有坦荡与敬重,无半分暧昧贪念:
      “半月未见,特来告知你一声,巷角小猫安好,已然彻底痊愈,日日能自行觅食,不再畏寒受惊。”

      第一句话,依旧是他们最初、最纯粹的牵绊——善意与生灵。

      随后,他才缓缓续道:
      “我知晓两家家长禁令森严,你我再无白日相逢之机。只是我心中不甘,不甘你我坦荡为善,却要背负流言、遭受隔绝。”

      “今夜前来,无半分逾矩私心,亦无儿女私情所求。只是想同姑娘说一句,你本心澄澈、行事磊落,不必因旁人浅薄口舌、世俗无端规矩,妄自收敛善意、妄自怀疑自身。”

      字字坦荡,句句磊落。

      没有告白、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没有拉扯。

      只是知己之间,艰难处境里,一句珍重、一句认可、一句慰藉。

      叶轻凤静静听着,眸底清宁无波,良久,才轻轻点头:
      “我知晓。多谢公子宽慰。”

      她心底全然明白。

      她从未怀疑自己,从未愧疚自责,从未因禁令郁郁不平。她只是冷静接受世事如此、时代如此、人言如此。

      她顿了顿,依旧是那副通透冷静的语调,轻声道:
      “公子无需挂怀。礼教世俗,自古束缚世人。你我本就坦荡无亏,相逢为善,本心不负,便足矣。”

      “相见与否,本非紧要。”

      字字清醒,字字克制。

      她依旧分得清清楚楚。

      顾若安望着她清冷通透的眉眼,心底愈发敬重。

      这般女子,身处乱世礼教牢笼,被人非议、被家庭隔绝、被世俗冤枉,却依旧从容自持、本心不改、冷静通透、不怨不哀。

      他轻声道:
      “只是我舍不得。舍不得这一场干净相逢。”

      这句话,是他今夜最深的情绪。

      依旧不是情爱,只是知己难觅、善意难得的惋惜。

      两人隔着窗、隔着夜色、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静静相对。

      全程无靠近、无对视缱绻、无言语暧昧、无肢体触碰。

      夜风瑟瑟,月色沉沉。

      他们聊邻里流言、聊家长顾虑、聊世道束缚、聊小猫近况、聊往后避嫌之法。

      聊如何在严苛禁令之下,依旧保全本心、不违善意、不惹风波。

      句句克制,字字坦荡。

      感情半点没有升温。

      女主依旧冷静自持、不动分毫;
      男主依旧欣赏敬重、无深爱、无告白、无执念情爱。

      只是这场深夜越墙相见,成了他们之间最大、最迂回、最隐秘的羁绊。

      是世俗不许、礼教不容、家长不准、世人不知的,一场干净至极的私会。

      私的不是情,是知己之交;
      隐的不是欲,是坦荡本心。

      良久,顾若安看夜色愈发深沉,怕逗留过久,万一不慎惊动叶家长辈,便会彻底毁了她的清白名声,给她招致无穷祸端。

      他微微颔首,温声道:
      “夜深露重,我不便久留。姑娘安好。日后若无风波,我们依旧循礼守分,静待时局松动、长辈气消。”

      “好。”叶轻凤淡淡应下。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怅惘。

      顾若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入树影暗处,依旧步履轻稳,无声退至墙下,悄然翻出后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窗扉之外,只剩秋风冷月、疏树空庭。

      叶轻凤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后院夜色,眼底依旧清宁如水。

      心底无波澜、无悸动、无相思、无牵挂。

      她依旧:
      欣赏他的品性,认可他的为人,感念他的知己之意。
      但——好感不是喜欢,知己不是情爱,相逢不是执念。

      半点心动,尚且无存。

      他们的感情,依旧停在最初最浅的位置,慢得极致、稳得极致、克制得极致。

      唯独剧情,愈发迂回波折。

      邻里流言未平,
      两家禁令森严,
      深夜私会隐秘,
      时代时局渐乱,

      一层层、一重重心结与阻碍,死死压住他们浅淡相交的缘分。

      往后之路,只会愈发难行、愈发拉扯、愈发迂回漫长。

      而他们的爱,依旧深埋尘埃,迟迟不发。

      离心动、深情、告白、相守,依旧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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