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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江南入冬,霜落遥思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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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总是走得温柔拖沓。
桂香散尽、落枫铺岸之后,寒意才一丝一缕、缓缓浸漫人间。不似北方骤然风急霜重、草木凋零,这里的冬,是静悄悄的、温润的、带着水乡独有的潮湿凉意,慢慢吞没残秋余温。
转瞬,便是入冬。
大雾成了小镇冬日最寻常的景致。
每至清晨,整座临水小镇都被白茫茫的晨雾笼罩。河道、石桥、乌篷、黛瓦尽数隐在雾色深处,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寂的白,静得能听见河水缓缓流淌、雾珠从檐角轻轻滴落的细响。
叶轻凤的日子,依旧循时而过,安稳如恒。
五年异乡定居,她早已熟稔江南四季时序,懂得如何顺着水乡气候,安稳度日、静待流年。
冬日天寒,水乡湿气重,院落青石地面常年沁着凉。晨起雾浓露重,她依旧准时起身,推开木窗,迎面便是满室清寒的雾气。晨风微凉,拂过眉眼,清冽干净,吹散一夜沉眠的慵懒。
她拿起墙角竹帚,细细清扫院落。
秋日残留的枯叶早已落尽,院中两株桂树落得枝桠清疏,枝干静静立在微凉风里,褪去了秋日繁花的温柔,多了几分冬日的简净孤淡。她扫净阶前薄霜碎叶,开窗通风,让屋内沉闷的烟火气散出去,换一室晨间清冷空气。
母亲早已在灶房忙碌。
入冬之后,昼短夜长,天光暗得早,晨起愈凉。家中每日晨起煮一锅热粥,配一碟腌菜、几块蒸糕,暖胃驱寒,是江南冬日最朴素的温暖。灶火灼灼,烟火绵长,将小小院落烘得温软安稳。
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从不是富贵繁华,而是这般岁岁年年、烟火不断、家人无虞的安稳。
早饭过后,天光稍稍透亮,晨雾慢慢散去,露出小镇温柔的轮廓。白墙黛瓦沾着薄薄一层白霜,河水静流,舟船缓行,市井慢慢苏醒,零星人声、桨声、叫卖声缓缓叠起,温柔不喧闹。
今日无事,叶轻凤坐在窗前整理冬衣。
数年颠沛逃亡,家中衣物不多,件件都是辗转随身、反复缝补、年年穿着的旧物。她将夏秋衣衫细细叠好,收进木箱底层,取出厚实的棉袄、夹褂,逐件铺开、除尘、平整。
逃亡那年仓促离城,来不及带走旧日太多物件。
唯独几件素色衣衫、几本旧书、一方小小的桂花布香包,跟着她跨越千里山河,从北方旧城,来到江南水乡,陪她熬过五年乱世浮沉。
那方香包,正是当年初来小镇第一年,她收集落桂亲手缝制的。
五年岁月,香包早已褪去大半香气,布料微微泛旧,边角磨得柔软,却始终干净平整,被她妥帖收在衣箱最上层。
整理衣物的间隙,指尖触到香包,她眸光轻轻一顿。
心底极淡极轻的,掠过一丝旧影。
想起北方旧城老巷的秋,想起当年黄昏巷角闲谈,说起收存桂花、留香过冬的细碎话语。
想起顾若安。
仅此一瞬,无波澜、无怅惘、无相思。
只是触景忆事,见物思人,是故人旧事自然浮现的浅淡回响。
依旧是知己故人的寻常惦念,与情爱风月,半分无涉。
她从未沉溺回忆,更不会为一段年少浅交、五年别离的过往心绪起伏。轻轻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平整衣衫,动作从容安稳,心境静水无波。
整理完衣物,已是午后。
天光温柔淡薄,冬日的日头不烈,软软地铺在河面、街巷、屋瓦上,暖意浅淡,堪堪驱走晨霜寒意。叶轻凤挎上竹篮,独自去往镇上市集,采买冬日所需的炭火、干菜、棉线。
入冬之后,市井风物全然换了模样。
秋日的菱藕、鲜果尽数退场,摊位上多了耐存的干菜、腌笋、红薯、柿饼,还有一筐筐乌黑发亮的木炭、一捆捆干燥柴火。小镇百姓都在趁着晴好白日,储备过冬物资,以备冬日雨雪封门、不便出行。
市集人声温和,烟火安稳。
一路行去,耳边皆是软糯乡音,邻里熟人碰面,寒暄冬日冷暖、家常琐碎、年岁安稳。人人惜取眼前太平,无人谈及乱世烽烟。
只是乱世底色,从来藏在安稳市井之下,不曾真正远去。
行至河畔茶摊,几张木桌旁坐着几个过路客商,风尘仆仆,口音杂糅,皆是从北地辗转南下,途经小镇歇脚休整。
他们低声闲谈的字句,顺着微风,轻轻飘入叶轻凤耳中。
“东路依旧不太平,古城外围月月拉锯,征粮抓丁从未停过……”
“是啊,看着城内安稳,城外夜夜枪响,寻常百姓日子紧绷得很,不敢松懈半分……”
“北地天冷,霜雪早落,流民无衣无食,冻死路边的数不胜数……”
字句清淡,却字字沉重。
叶轻凤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依旧从容缓步挑选货品。
她早已习惯听闻乱世疾苦,五年流离,早已磨平心绪,不会听闻灾苦便慌乱动容、悲戚落泪。只是心底那一点极淡的惦念,轻轻微动。
东路古城,顾若安定居之地。
入冬霜寒,战火未歇,征粮拉锯不止,想来他与家人的冬日,绝不会如江南这般温润安稳、岁月从容。
她静静听了几句,心底默默祝愿一句:故人安度寒冬,避离兵祸,无灾无扰。
仅此而已。
无牵、无念、无盼。
买好炭火、干菜、棉线,她付了钱,提着竹篮缓缓返程。
路过石桥,凭栏短暂驻足。
河面风凉,水波不惊,冬日的河水清透沉静,缓缓东流,载着零星乌篷舟船,驶向远方。极目远眺,水乡原野清疏简净,远山薄雾朦胧,天地清寂温柔。
五年江南岁月,早已抚平她年少所有细碎风波。
当年的巷中流言、邻里口舌、家长禁令、隔墙避嫌、深夜私晤,如今回头看去,渺小得如同浮尘。
太平年月的礼教束缚、世俗规矩,在数年乱世山河破碎、生离死别面前,轻薄得不值一提。
只是唯独那一段干净坦荡、善意相投的知己之交,留存心底,清清浅浅,不曾被岁月冲刷磨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东线古城。
北方的冬,来得凛冽迅猛。
不过初冬时节,已然风急霜重,寒天彻骨。狂风卷着尘土枯叶,横扫街巷城头,草木尽数枯落,满目萧肃苍凉,全然没有江南的温柔余韵。
古城城头风声猎猎,城外隐约传来遥遥枪响,隐隐震颤大地,时刻提醒着城中百姓,乱世从未走远,安稳只是侥幸。
顾若安家中,亦是有条不紊筹备过冬。
古城物资紧缺,连年战火拉锯,官府频频征粮征物,寻常人家过冬物资皆是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双亲年岁渐长,历经数年颠沛,身子虚寒,畏寒畏冷。顾若安每日晨起生起火炉,收拾庭院枯枝,储备冬日柴火,细心照料双亲起居,将家事打理得稳妥周全。
历经乱世风霜,他早已褪去年少青涩,扛起一家安稳。
白日无事,他依旧闭门读书,偶尔去往城中善堂,帮扶收容流离失所的孤寡老人、战乱孤儿,分发微薄干粮、旧棉衣。
见惯人间寒苦,愈发懂得安稳可贵。
冬日昼短夜长,暮色总是落得仓促。
每至黄昏,古城天光迅速沉暗,街头灯火稀疏,街巷清冷人少。他常会立在院中,看着漫天暮色、萧萧落木,心底偶尔掠过江南水乡的模样。
想来江南入冬,依旧温润清柔,无北方这般凛冽风霜、肃杀寒天。
想来叶轻凤素来喜静畏寒,江南水土温润,应当适宜她安居度日,岁岁安稳,不受风霜兵祸侵扰。
这份惦念,清淡克制,岁岁如一。
依旧是知己故人、隔岁平安的祝愿,别无他思,别无他求。
五年别离,千里阻隔,烽烟断路,音讯渺茫。
两人同在乱世寒冬,各自守着一方小小院落,各自照料家人、安度流年。
同看冬霜落地,同感岁暮清寒,同存一丝遥遥故人平安之念。
心境依旧澄澈如水,感情依旧分毫未升。
无相思、无等待、无执念、无心动。
只是漫长乱世岁月里,两个品性干净、本心温柔的人,遥遥相望、各自安好、岁岁相念。
风落南北,霜覆山河。
冬意渐深,岁月更长。
重逢依旧遥遥无期,波折依旧层层暗涌,故事依旧极缓极慢、迂回前行。
所有深情尚未萌芽,所有宿命尚未揭晓,所有悲欢离别,都还静静蛰伏在漫漫前路之中。
唯有霜落年年,风寄遥思,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