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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河镇琐记,风寄遥念 江南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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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的时序,走得缓慢柔和。桂香落尽之后,寒意便一点点漫上来,不像北方那般骤起狂风,只是清晨的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沾在石桥栏杆上,凉润沁骨。
叶轻凤的日常,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舒缓。
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便起身生火熬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淡淡的米香漫满小院。叶轻凤提着竹帚,清扫昨夜落在青石板上的残桂,细碎金黄的花瓣被扫成堆,她舍不得丢弃,便收进素布小袋,晒干之后做成香包。
这习惯,还是当年在旧城老巷里留下的。
彼时秋深,巷中桂树零星开花,她与顾若安偶尔闲谈,说起干桂花收纳,说晒干的花香耐久,放于衣箱,可驱潮气。那一段记忆藏得极浅,只是偶然做这件事时,才会一闪而过,不留多余情绪。
做完晨间活计,她便坐在窗下翻书。
这几年随身带的书卷不多,逃亡路上舍弃了大半,余下几本,皆是反复翻阅,书页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大多是旧年的散文杂记,少有风月诗词。她偏爱读记述山河风物的文字,乱世之中,不能远行,便借着纸上字句,遥看世间山川。
午后阳光暖软,她会挎上竹篮,独自去往镇上的市集。
水乡市集依河而建,木棚沿河排开,河面上停着乌篷小船,船夫吆喝着售卖河鲜、菱藕、青菜。小贩的叫卖声、妇人讨价还价的软语、河水拍打船身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是乱世里难得鲜活的人间烟火。
小镇百姓大多淳朴,见过逃难来的外乡人,并无过多窥探。大家都自顾谋生,没有人探究叶家来自何方,过往经历如何,更不会去议论年轻女子的言行名节。
这一点,与当年旧城老巷截然不同。
旧巷里,一点细微动静,便能生出漫天流言;在这里,人人历经流离,懂得世事艰难,无心嚼人是非。
叶轻凤慢慢在摊位前挑选食材,买一把青菜,数枚河藕,偶尔带一点柿饼。摊主是个和善的阿婆,见她常独自前来,有时会多塞一把小葱,笑着同她闲谈几句家常,问问家中长辈身体。
她总是温和应答,言语简洁有度,清冷却不失礼貌。
返程路过石桥,她常会驻足片刻,望向远处蜿蜒的河道。河水缓缓东流,载着来往舟船,去往更远的地方。偶尔看见远行的客船,心底会漫出一丝微弱的感慨。
乱世行路何其艰难,烽火阻隔山河,一封书信都难以跨越千里。
她偶尔会想,东边古城的河道,也是这般模样吗?顾若安每日所见的秋景,是否和此地全然不同。
仅仅是这样一闪而过的猜想,没有期盼,没有相思,只是故人相隔万里,下意识的一句惦念,如同听闻远方一位旧友消息,默默祝愿平安。
回家之后,她帮母亲择菜、清洗藕段。晚饭简单清淡,一碗粥,两碟小菜。晚饭过后,天色迅速暗下,小镇没有灯火繁华,家家户户早早点起油灯,灯光昏黄微弱。
夜里无事,母亲坐在灯下捻针线,缝补一家人冬日要穿的棉衣。叶轻凤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缝制香包或是袜底。母女二人大多安静,偶尔低声闲谈几句,说说镇上的琐事,说说来年开春院里该种些什么花草,极少提起旧日故土。
那段旧城往事,像是一层薄薄的封存,若非秋风吹起,不会轻易掀开。
母亲偶尔会在深夜叹气,怀念当年安稳的宅院,怀念太平年月。只是历经逃亡,她早已放下当年严苛的心结,不再执着于礼教规矩、旁人闲话。生死一关走过,才明白,一家人平安相守,便是最大幸事。
夜里万籁俱寂,唯有河水流动的声音,从巷尾遥遥传入院中。
叶轻凤偶尔临窗静坐,望向沉沉夜色。她会想起当年旧城那个夜晚,顾若安翻过后院矮墙,立在树影之下,隔着半开的窗,平静地同她诉说小猫安好。
如今回想,依旧只觉得,那是绝境之中,知己之间不得已的一次相会。
没有暧昧,没有逾矩,仅仅是两个被世俗阻拦的人,寻得片刻机会,互道一句心安。
她偶尔也会猜想,那只三花猫最后去向何处。城池陷落之后,街巷空无一人,它是逃去了郊外村落,还是没能熬过战火饥荒。念头掠过,便轻轻放下,世间生灵各有命数,乱世之中,谁都难以保全自身。
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循环往复。
这一日,镇上来了一队过路的行商,自东边省份辗转而来,歇在河边客栈。邻里之间互相传递消息,说东路战火依旧拉锯,许多城镇依旧不安宁,流民依旧源源不断向西逃难。
叶轻凤采买时,偶然听见几个行人闲谈,说起东边古城的境况。
说那城虽没有直接被攻破,城外战事连绵,时常有军队入城征粮,百姓日子过得紧绷,算不上全然安稳。
她静静立在一旁听了片刻,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失态,没有急切追问。
只是心底那一点淡念,轻轻晃动了一下。
顾若安定居在那座古城,想来日子,也不会全然轻松。
仅此而已。听过之后,她照常买好食材,转身缓步归家,将消息默默收在心底,不曾和旁人多提半句。
千里之外,东边古城。
深秋的风,裹挟着干燥尘土,吹过斑驳的城墙。
顾若安居所的小院,种着几株白蜡树,秋风一吹,叶子成片泛黄飘落,铺满地面。
白日,他埋首书卷,闲暇时会去城中书肆看看旧书,或是去城郊,看望躲避战火、生活困苦的流民,送一些干粮衣物。流亡数年的经历,让他始终无法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
城中时局始终紧绷,城外战线反复拉扯,消息一日一变。街头时常有军队穿行,百姓人心惶惶,不敢有半分松懈。
顾若安的父母身体不算康健,数年颠沛耗损了根基,需要静心休养。家中琐事,大半落在他肩头。他每日安排家事,照料双亲,读书治学,尽己所能帮扶周遭苦难之人,日子充实,却也沉重。
夜深人静,油灯摇曳,他放下书卷,独坐院中,看着满地落叶。
偶尔,他也会想起南方水乡,猜想叶轻凤是否寻得安稳落脚之处,江南水泽,应当比这干燥的北方古城温润许多,少几分风沙侵扰。
他记得她素来喜静,心性清冷,这般水乡小镇,想来会合她心意。
这份惦念,依旧纯粹如旧,是知己故人之间的牵挂,盼她与家人平安无虞,不受战火侵扰。
没有刻骨相思,没有日夜思念,只是漫长岁月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念想。
他也曾试图打听南迁流民的消息,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一点来自江南的音讯。只是乱世之中,人流四散,迁徙的百姓遍布各处,无名无姓,只凭一个名字、一段旧巷往事,根本无从探寻。
几番尝试之后,他便不再强求。
乱世别离,杳无音信本是常态。相逢是幸,别离是命,强求不得。
他将这份故人之念收好,放回心底深处,继续面对眼前的生活,照料双亲,读书观时局,静观山河动荡。
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同在乱世,各自度日。
秋风吹过江南小院的桂树,也吹过东边古城的白蜡树林。风跨越万水千山,却无法捎去只言片语。
遥遥惦念,止于平安二字。
没有情愫升温,没有暗中相思,没有跨越山河奔赴的执念。
故事依旧迂回缓慢,在漫长、平淡、充满细碎烟火的岁月里静静铺展。重逢尚在遥远的前路,烽火仍未平息,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静静等候时机。
眼下只有无尽绵长的乱世日常,琐碎,安静,带着淡淡的人间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