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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寒檐煮雪,旧影无声   深冬的 ...

  •   深冬的雾,一日浓过一日。

      水乡的寒,是浸在水汽里的冷。不似北地寒风割面,却绵绵密密渗进墙缝、木窗、被褥,白日里晒不透,到了夜里,凉意便一点点漫上来。叶家小院的檐角,夜里凝出细薄冰棱,晨光一照,晶莹透亮,待到日头升高,又滴滴答答融成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水痕。

      叶轻凤起得比往日略早。

      昨夜落了一场细碎冷雨,院中地面湿滑,桂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留水珠。她裹紧素色厚棉袄,提着竹帚慢慢清扫院中积水与断落的枯枝。竹帚划过湿冷石板,沙沙声响,在寂静晨雾里格外清晰。

      母亲已经在灶房忙碌,柴火持续燃烧,小小的灶屋暖意融融。锅里炖着萝卜肉汤,淡淡的肉香混着柴火烟气,缓缓飘满整个院落。乱世之中肉食难得,这一锅肉汤,是前几日市集里偶然遇见农户售卖,特意买回来给二老补养身子。

      早饭简单温热,一碗肉汤,配上蒸得松软的米糕,一小碟腌萝卜。母女二人安静用餐,偶尔低声闲谈几句,说起河面结冰的传闻,说起邻舍老人家风寒卧病,言语平和,没有太多起伏。

      饭后,叶轻凤取来竹盆,收集檐边干净落雪。

      江南落雪罕见,这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瓦顶、石阶。她素来爱这份干净,收集起来存入陶罐,待雪静置澄净,便可用来煮水烹茶。这个习惯,亦是从旧城岁月里留下的。当年冬雪,旧巷寂静,她曾与顾若安随口谈及雪水烹茶,说雪水软水,煮出来的茶味清醇。

      旧事只是一句闲谈,如今她独自守着小院,依旧保留了这个细碎的喜好。

      陶罐置于廊下阴凉处,她盖好木盖,指尖抚过罐口,思绪极轻地晃了一下。

      仅仅是想起曾经那段闲谈,没有怅然,没有回味,只是单纯触到旧习惯,便想起当年一同说话的故人。

      惦念依旧淡如薄雾,仅仅是知己故人的平安祈愿,半点情爱波澜都无。

      收拾妥当,她取出针线笸箩,坐在窗下缝补。窗上蒙着一层薄水汽,窗外雾色朦胧。手中是一件父亲的旧夹袄,袖口磨损,需要添布补丁。银针穿梭,棉线牵引,一针一线,缓慢而稳妥。

      屋内油灯没有点亮,冬日天光惨白柔和,足够看清针脚。院外偶尔传来乌篷船摇橹的咿呀声响,远远飘来,转瞬消散在雾气之中。

      小镇的日子,安静得仿佛时间都放缓流速。

      临近午后,雾慢慢散去,露出淡白的天际。叶轻凤收好针线,打算去往河畔药铺,为母亲抓两副驱寒的草药。母亲入冬之后便容易咳嗽,水乡湿寒,旧疾反复,需要按时调理。

      沿着河沿缓步前行,石桥上冷风拂面,河面上水汽蒸腾,远处船只隐隐约约。河畔茶摊依旧开着,几个赶路客商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一次传来的消息,比往日更沉。

      “东线古城周边,战事又紧了,听说前线不断增兵,城外村镇尽数被征粮,不少百姓难以支撑,往南边逃。”
      “听说城内青壮年,都要登记在册,随时会被征调。”

      话语落入耳中,叶轻凤脚步未顿,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她早已习惯听闻这类消息,乱世烽烟,反反复复,早已不会因为一句战事传闻而心神震荡。心底只是轻轻掠过一个念头,顾若安身在那座古城,如今局势趋紧,不知他一家能否安稳避开兵戈侵扰。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压下。她径直走入药铺,同掌柜报出药方,静静等候抓药,不再多想。

      药包裹好,用麻绳捆扎整齐,她提在手中,慢慢折返。归途路过河边,看见几个孩童在岸边捡拾冰块玩耍,笑声清脆,是乱世小镇难得鲜活的光景。

      回到小院,天色已近黄昏。

      她将药包交给母亲,随后拎起木桶,去井边打水,准备晚间烹煮汤药。井沿冰凉,井水带着刺骨寒意,提水的时候,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暮色沉沉落下,屋内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小小的堂屋。母女二人坐在灯下,一边择菜,一边闲话邻里琐事,绝口不提北地故土,不提旧巷故人。那段往事,被妥善收在记忆深处,若非外物触发,便不会轻易翻开。

      夜深之后,万籁俱寂,唯有檐角融雪滴水,断断续续。叶轻凤临窗静坐,望向漆黑的夜空。

      她猜想,东边古城此刻,应当风雪更重,寒意凛冽。北方冬日苦寒,战火临近,城中人心惶惶,顾若安既要照料双亲,又要应对城中纷乱,想来日子不会轻松。

      仅此一念,再无其他。

      千里之外,东线古城。

      一夜北风呼啸,漫天大雪席卷整座城池。鹅毛大雪纷飞,覆盖斑驳城墙,铺满街巷屋顶,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北风穿过街巷,呜呜作响,带着肃杀之气,远处时不时隐约传来枪炮的闷响,隔着风雪,模糊却真实。

      顾若安一早便起身,清扫院内厚雪。

      白蜡树枝被积雪压弯,他手持木锨,一点点清理阶前积雪,开辟出一条小路,方便双亲行走。古城物资愈发紧张,木炭供给短缺,每一块柴火都要精打细算。清扫完毕,他便去柴房整理枯枝,小心堆好,防止积雪打湿。

      双亲咳嗽加重,北地干寒,对体弱之人极不友好。顾若安上午去往城内药铺,排队许久,才买到少量药材。如今药材紧缺,价格一日高过一日,寻常人家想要抓药,已是不易。

      回家之后,他守在炉火边,慢火熬煮汤药,守着药罐,耐心等候。炉火微光映在他沉静的眉眼上,历经数年风霜,眼底藏着深重的悲悯。

      白日闲暇,他依旧去往城中善堂。

      大雪封门,流民无处避寒,蜷缩在庙宇檐下,饥寒交迫。他带去家中节省下来的干粮与几件旧棉衣,分给流离的老人与孩童。看着冻得青紫的一张张面孔,心底沉重。山河破碎,生民受难,个人的微薄之力,如同杯水车薪。

      从善堂归家,已是黄昏。大雪依旧不停,天地苍茫。

      他立在院中,望着漫天落雪,心底悄然想起江南水乡。

      江南少大雪,冬日多雾多雨,想来叶轻凤那边,没有这般呼啸北风与漫天冰雪。水乡湿冷,却没有兵戈近在咫尺的压迫,她和家人应当安然度日,免于战火惊扰。

      惦念清淡克制,是知己故人之间,单纯的平安祝愿。

      别离多年,音讯断绝,他早已不奢求能够互通消息,只愿远在江南的故人,岁岁无灾,家人康健。

      晚饭简单,一碗杂粮粥,一小碟腌菜。灯下,他照料父母服药,陪着闲话几句,安抚二老因城外战事而生的忧虑。待双亲安歇,他独自留在堂屋,挑亮油灯,翻开书卷。

      只是今夜,读不了几行字,目光便会飘向窗外漫天风雪。

      他偶尔会想起旧城那个冬夜,巷中安静,落雪无声。想起曾经短暂的窗边闲谈,想起那个清冷通透、从容自持的姑娘。回忆安静、干净,不带半分儿女情长的爱慕。

      只是乱世茫茫,人海离散,萍水知己,一别经年,不知何日方能再有相逢的机缘。

      念头转瞬,他收回心神,重新落回书页之上。

      大雪落满南北两地。

      江南小院的薄雪安静消融,东线古城的厚雪掩埋街巷。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同处乱世寒冬,各自守着家人,各自承担眼前人间疾苦,心底藏着一缕浅淡、干净的故人念想。

      情愫依旧静止,不曾升温,不曾萌发爱慕。

      岁月缓缓向前,风雪来来去去,烽烟尚未平息。重逢依旧藏在漫长前路,所有的故事,依旧在安静迂回地流淌,不疾不徐。

      待到冬尽春来,江河解冻,新的风物,新的人间辗转,才会慢慢登场。而眼下,唯有寒檐落雪,旧影无声,遥寄一念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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